被制裁的中芯国际:自主可控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来源:远川科技评论
ID:kechuangych
作者:高思彤、邓宇
本文5509字 , 阅读时间预计13分钟
几天前 , 中芯国际发布公告表示:“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ureauofIndustryandSecurity)已根据美国出口管制条例EAR744.21(b)向部分供货商发出信函 , 对于向中芯国际出口的部分美国设备、配件及原物料会受到美国出口管制规定的进一步限制 , 须事前申请出口许可证后 , 才能向中芯国际继续供货 。 ”
也就是说 , 作为目前大陆最先进的晶圆代工厂 , 承载着中国芯片先进制程的希望 , 中芯国际被美国紧紧盯上了 。
这并不是中芯国际第一次被各方势力撕扯 , 由于芯片行业的特殊性 , 国家的政策支持和国际技术输入一直是中芯国际成长的两根支柱 。 而这两根支柱却本身就存在周期性的冲突 , 再加上资本方盈利的诉求 , 中芯国际宛如一位杂技演员:
在高空的钢丝绳上小心翼翼的保持平衡 。
1997年7月 , 以西方国家为主的33个国家在维也纳签署《瓦森纳协定》 , 约定一起限制被封锁国家的关键技术和元器件进口 。 2000成立的中芯国际受此限制 , 在成立第一年 , 向美国应用材料购买双电子束系统时 , 就曾被布什政府冻结产品出口许可 。
此后 , 为了避开《瓦森纳协议》的管辖 , 中芯国际一度将注册地选在开曼群岛 , 大量引入外资股东 , 采用收购二手摩托罗拉工厂、购买二手设备、以及转向第三国企业求助等方式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
这只是中芯国际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步 , 从为了避开美国禁运而引入外资入股;到企业做大做强与股东利益、产业自主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再到创始人张汝京出走、董事长江上舟过世、艰难时期CEO因为股东矛盾不欢而散……
为平衡各方势力与诉求 , 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 , 中芯国际 , 都踩在一根高悬的钢丝之上 , 每一步决策都走得小心翼翼 。
如今 , 国际国内两根支柱冲突日益激烈 , 中芯国际的钢丝走的也越来越晃 , 而这一次美国商务部的管制条例 , 无疑又狠狠的拉扯了一把这根钢丝 。
【被制裁的中芯国际:自主可控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01
第一战:技术突围
被制裁的中芯国际:自主可控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文章图片
被视为中国芯希望的中芯国际 , 创立伊始 , 却被迫披上一件洋装 。
2000年 , 为避开《瓦森纳协定》对中国先进技术的禁运 , 创始人张汝京一度将总部设在上海的中芯国际的注册地选在了开曼群岛 , 并引入汉鼎亚太、高盛(由汉鼎亚太的徐大麟介绍 , 投资5000万美金入股)、华登国际(一家成立于美国的芯片投资基金 , 创始人为EDA三巨头之一cadenceCEO陈立武)、祥峰投资(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淡马锡全资子公司)等在内 , 大量且分散的外资股东入驻 。 [1]
此外 , 通过股权换技术 , 产能换订单等灵活经营方式 , 中芯国际又先后将德国英飞凌、新加坡特许半导体、日本东芝、富士通等芯片巨头从客户变成了利益绑定的股东 。 此外 , 中芯国际还曾在2004年以11.42%的股权 , 换来了一座摩托罗拉位于天津的8寸晶圆代工厂 。 [2]
被制裁的中芯国际:自主可控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文章图片
一路结盟 , 中芯国际的股东数量也从2000年刚成立时的16名 , 一路膨胀到4年后美国上市时的75个 。
凭借着这种特殊的背景 , 中芯国际既有大陆给钱又给地的资本扶持;又有国际一线企业给予的技术与客户资源 。 刚一成立 , 就成为了明星级别的“国际战队” 。
成立初期 , 利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的半导体低潮期 , 中芯国际在当时张江169元/平米几乎白送的土地成本之上 , 以低价购入了大量设备与厂房 , 加上大陆的工程师红利 , 当时中芯国际新厂房的固定成本 , 甚至做到了比台积电还要再低38% , 变动成本也同样低了15.8% 。 [3]
聚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 成立仅仅两年多时间 , 中芯国际的单月芯片产量就突破10万片 。 并一举在2003年底 , 拿下了全球第四大代工厂的宝座 。
而这也让作为半导体代工龙头的台积电坐不住了 。 2003年年底 , 以技术侵权为由 , 台积电一纸诉状将中芯国际告上了位于美国加州的法庭 , 要求赔偿10亿美元 。
因为建厂之初 , 张汝京曾经雇佣了180位前台积电员工 , 到了中芯国际之后 , 这些工程师难免把一些在台积电中使用的技术顺手照搬过来 。 这也就导致中芯国际应对台积电的调查时 , 显得十分的被动 , 当时两岸的紧张关系 , 更是让斡旋成了幻想 。 [4]
最终 , 官司拖到了2005年 , 疲于应对的中芯国际选择了和解 , 向台积电共计赔偿1.75亿美元 , 并签下了“中芯的所有技术都需供台积电自由检查”的丧权条约 。
只可惜 , 1.75亿的和解费 , 只换来了不到一年半的和平 。 2006年中芯国际融资前夕 , 台积电以中芯国际违反《和解协议》为由 , 再次要求赔偿 。
这次 , 中芯国际做出了积极的回应:台积电在美国加州的诉讼 , 那么中芯国际就在北京高院反诉 。 这一步棋巧妙之处在于 , 大陆的审理时间早于加州法院 , 这会提早暴露台积电所掌握的证据 , 也将留给中芯国际充分的反应时间 。
但事与愿违 , 就在中芯国际风雨飘摇的时刻 , 舆论对于中国芯片产业的包容 , 也降到了前所的低谷 。
2006年1月 , 上交大教授陈进“汉芯造假”丑闻被曝光 , 一度让公众将中国半导体与骗子画上了等号 。 而半导体行业“发展周期久 , 出成绩慢”的特性 , 更导致了各方争议之中 , 国家对于芯片项目的扶持也在一段时间里放慢了脚步 。
就连一向对中芯国际照顾有加的上海市 , 当时也正为华虹NEC和宏力整合忙的焦头烂额;加上中芯国际股权表面上的外资属性 , 当年中芯国际在大陆的诉讼 , 竟以北京高院驳回全部诉求而告终 。 [5]
3个月后 , 台积电在美国再次胜诉 。 中芯国际除赔款外 , 又交出了10%的股份 。 与台积电和解协议公布的当天 , 张汝京的辞呈 , 也在律师的建议之下一并递交给了董事会 , 整个业界掀起轩然大波 。
至此 , 中芯国际的张汝京时代彻底结束 , 但没人想到 , 这家企业的动荡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
02
第二战:股东内斗
被制裁的中芯国际:自主可控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文章图片
事实上 , 关于张汝京的出走 , 台积电的施压 , 只是导火索 。 企业中各派势力的矛盾 , 才是导致了前十年间中芯国际问题的根源 。
前面提到 , 中芯国际创立之初 , 为了规避风险 , 曾吸纳来了国企、外企、上游客户等各方资本加盟 。 相应的 , 中芯国际内部的势力 , 也就被分割成了三派:
第一派 , 是作为大股东 , 想要借着中芯国际 , 来扶持本土产业链的政府与国企派力量;
第二派 , 是作为实控人 , 想要将企业做大做强、向国际化格局发展的台湾派高管;
第三派 , 则是以实现盈利为最终目的的众多海外投资者 。
看起来 , 三派都是为了中芯好 , 但扶持本土、做大、盈利 , 在当时中国半导体产业积贫积弱的前提下 , 却是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循环:
首先做大与扶持本土之间的矛盾 。 中芯国际要想获得一流客户的认可做大 , 就必须将美国客户放在第一位 , 在力不能及的情况下 , 过多扶持本土企业 , 只会将自己一同拖入泥潭;
其次是做大与盈利的之间的矛盾 。 当年 , 为了将企业做大 , 张汝京曾一手主导了中芯国际的菱形布局 。 即:除了上海本部 , 中芯国际还在北京、天津、成都、武汉、深圳各地建设新的产线 , 一方面贴近下游客户 , 另一方面 , 利用当地的产业优势与政府扶持 , 快速崛起 。 [5]
但是 , 并不是工厂建好 , 就能盈利的 。 加上当时中芯国际重点发展的存储代工 , 又是一个周期波动极大的产业 , 即便成熟大厂 , 挣一年 , 亏三年也是常有的事 。
这也就导致 , 成立初期 , 中芯国际的工厂建的越多 , 亏得也就越多 , 从2000年创业 , 一直到2009年张汝京卸任 , 整整十年 , 中芯国际的利润都持续为负 。
各方诉求难以同时满足 , 公司治理中 , 矛盾也就不时的冒出头来 。
张汝京任期内 , 他一直试图在这三者之间维系小心翼翼的平衡 。 但就像走钢丝 , 一旦台积电等外力施加而来 , 平衡就会立刻打破 , 而作为直接负责人的张汝京以及后来的历任总裁 , 也就成为了三方博弈中最先被献祭的角色 。
张汝京离开后不到两年 , 2011年6月27日 , 中芯国际董事长江上舟突然离世 。 作为曾经的三亚市副市长以及上海市经济决策委员会委员 , 江上舟不仅拥有广泛的政界人脉 , 更是国家大飞机、半导体项目中的重要产业领头人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