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宫苑杂谈|乾隆嫔妃中的民女们:她们是如何进宫的?

_原题是:宫苑杂谈|乾隆嫔妃中的民女们:她们是如何进宫的?
依照清宫体制 , 后妃应循满蒙联姻或八旗选秀体制入宫 , 只有蒙古与旗人女子 , 无民女 。 但内务府《奏案》、《来文》等材料却记录乾隆皇帝的纯惠皇贵妃、庆皇贵妃、婉贵妃、芳妃、怡嫔与其妹、禄贵人出身民间 。 她们的入宫途径 , 应非过去的“南巡说” , 优伶是较为确定的一条管道 。
依照清宫体制 , 满蒙联姻与八旗选秀制度是后妃入宫的两种途径 。 满洲崛起之初与蒙古交往密切 , 努尔哈赤(1559-1626)、皇太极(1592-1643)与顺治皇帝(1643-1661在位)不少后妃出身蒙古部落 , 与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的婚娅往来尤多 。 但在康熙朝(1662-1722)以后 , 满蒙联姻政策改以公主外嫁为主 , 此后蒙古后妃多出身八旗蒙古 , 而非外藩蒙古 , 是后宫体制的一大变革 。
清代的八旗选秀有两种形式:每年一次的内务府三旗选秀 , 与三年一度的八旗选秀 。 前者是挑选包衣女子为宫女使役;后者是“择其幽娴贞静者入后宫 , 及配近支宗室” , 为后妃的主要入宫管道 。 但清宫后妃也有内务府包衣出身者 。 她们可能初以宫女身分进宫 , 受君王垂青而晋升上位 , 两种选秀目的不同 , 结果却很难判然两分 。
无论是满蒙联姻或八旗选秀 , 按此两途 , 清代后宫理应只有蒙古或旗人女子 , 不存在民女 。 顺治十二年(1655) , 扬州传闻奉旨采买淑女时 , 顺治皇帝还特意澄清:“太祖、太宗制度 , 宫中从无汉女 。 且朕素奉皇太后慈训 , 岂敢妄行 。 即天下太平之后 , 尚且不为 , 何况今日 。 ”但实际上 , 顺治皇帝并未遵守“慈训” , 甚至“选汉官女备六宫” , 其恪妃(?-1667)即出身民间 。 康熙皇帝为一代英主 , 后宫民女更多 , 可考者有顺懿密太妃王氏(?-1744)、熙嫔陈氏(?-1737)、静嫔石氏(?-1758)、穆嫔陈氏、襄嫔高氏(?-1746)与贵人陈氏等 。 此外 , 还有许多史册不载 , 位阶更低的常在、答应也来自民间 。 康熙皇帝的民人嫔妃多数位号不高 , 除了密嫔王氏以外 , 其余在康熙年间都未有册封 , 杨珍认为民女位号遭皇帝刻意压低 , 黄一农则从“首重满洲”的族群差异来解释 。 但笔者认为 , 入宫时间是更关键的因素 。 上述嫔妃之中 , 密嫔王氏入宫较早 , 育有允禑(1693-1731)、允禄(1695-1767)与允衸(1701-1708)三子 , 才有机会凭借着皇宠与子贵晋升 。 其余民女入宫甚晚 , 得宠时间不长 , 子女年幼 , 未得册封 , 皇帝却已崩逝 , 是整体位号偏低的主因 。
康熙皇帝的几位民人嫔妃中 , 顺懿密太妃王氏得到较多的研究关注 。 黄一农认为《红楼梦》中的元妃省亲情节可能以她的经历为母题 。 该文还论及襄嫔高氏有可能为高士奇(1644-1703)族人 , 其父高廷秀出任过高士奇幕客 。 刘小萌探讨顺懿密太妃丧仪时 , 考证王氏出身民间之外 , 也另外指出顺、康、雍、干四朝来自民间的妃嫔有30余人 , 可见清帝纳民女的做法并不少见 , 而且迟至晚清 , 宫中应当仍有民人嫔妃存在 。 在郭成康的研究里 , 乾隆皇帝(1736-1795在位)的明贵人(后为芳妃 , ?-1801)与禄常在(后升为贵人)分别为扬州与苏州籍 , 芳妃入宫缘由与继后那喇氏(?-1766)被废关系密切 。 此外 , 赵玉敏也注意到乾隆皇帝的怡嫔(?-1757)原为民女 , 与寿贵人(?-1809)为姊妹 。 怡嫔入宫后 , 家族入包衣旗 , 其妹再因选秀入宫 , 为皇帝宠幸 , 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晋位寿贵人 。 此外 , 笔者也在内务府《奏稿》、《来文》发现乾隆皇帝的纯惠皇贵妃(?-1760)、庆皇贵妃(?-1774)与婉贵妃(?-1807)出身民间 。相较于康熙皇帝刻意压抑汉女的位号 , 乾隆皇帝的民人嫔妃显得尊崇 , 甚至有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 。 并从上述回顾可见 , 清宫后妃族群组成复杂 , 除了蒙古与八旗女子外 , 的确还有一群来自民间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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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版《红楼梦》电视剧中的元妃省亲片段
虽是如此 , 我们对于这些民人嫔妃的身分、背景与入宫后的状况却理解不多 。 原因之一 , 与存世的《后妃传》撰述体例有关 。 在清宫档案开放以前 , 学者了解清代后妃生平 , 多仰赖张尔田(1874-1945)《清列朝后妃传稿》、唐邦治(1875-1953)《清皇室四谱》、《清史稿?后妃传》、国立故宫博物院藏的五种清史馆本《后妃传》 , 与皇室家乘《玉牒》 。 但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后妃传》都有错漏与不全的问题 , 尤以位阶较低的贵人、常在与答应最为严重 。 近年来 , 受惠于宫廷档案的开放 , 后妃研究有更多推进的可能 , 但低阶嫔妃的身分仍难完全厘清 。 宫廷体制与官书档案的限制 , 是目前后妃研究不易突破之处 。
官方记述对于民人嫔妃出身的隐讳 , 也令人联想到清代旗民通婚的禁令 。 但实际上 , 清廷不禁汉军与民人联姻或是旗人娶民女 , 仅限制旗女嫁给民人 。 此与旗人妇女人数较少、又有选秀之需有关 。 至光绪二十七年(1901) , 革命势炽 , 旗民通婚限制才被正式废止 。 不过 , 清朝的皇权尊贵 , 君王意志得凌驾于律令制度 , 加上旗人原可娶纳民女 , 因此清宫存在民人嫔妃确实不无可能 。 但在本文的讨论里 , 乾隆皇帝多次惩处纳娶民女的旗人官员 , 本身也不愿张扬宫中民女 , 令嫔妃娘家入旗 , 授命江南的包衣亲信看管其娘家族人 , 体现出皇帝对于旗民通婚一事微妙的心态 。 因此 , 旗民通婚在身份、阶层上的差异 , 政策与实际之间的落差为何?是本文希望讨论的其一议题 。
这些民人嫔妃入宫之后 , 各自际遇不同:婉贵妃、怡嫔与其妹、禄贵人默默无闻 。 芳妃的入宫虽然传闻与继妃那拉氏被废有关 , 但她获得的皇宠似乎并未持续 。 相较之下 , 纯惠皇贵妃与庆皇贵妃的荣显较为持久 , 她们诞育或抚育皇子 , 地位更形巩固 。 表面上 , 族群身份并未限制她们的荣宠与发展 。 但其子女的婚姻、出继、任官却隐隐受到母亲出身的影响 , 与内务府产生密切的联系 。 嫔妃家族与其子女发展涉及宫廷政治动向、皇位继承等问题 , 乾隆皇帝的隐微考虑 , 则是本文拟欲讨论的另一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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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写治平》画卷中的纯妃(纯惠皇贵妃)和庆嫔(庆皇贵妃)画像 。 数据源: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Portraits of the Qianlong Emperor and His Twelve Consorts,” http://www.clevelandart.org/art/1969.31#, accessed May 23, 2019.
近年来 , 随着宫廷剧的热播 , 清宫后妃的故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闻 , 但事实上 , 清代宫闱政肃 , 向来难窥奥秘 。 除了出身名门的后妃以外 , 学界对于清宫嫔妃的身份、家族与生活实貌理解甚少 。 官方史籍透露出来的讯息 , 多是宣传话语或君王修齐治平的正面形象 , 清代档案里却无意间留下这些嫔妃的生平细节 。 她们虽然不是宫廷要角 , 但本文希望经由追查她们的故事 , 一窥清代后宫的管理体制、嫔妃娘家与宫中往来的实况、皇帝对于满汉通婚政策的心态与立场 , 由此探究十八世纪性别政治与族群关系的复杂图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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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播清宫剧中的纯妃形象
民人嫔妃的身份与旗籍
考察清宫后妃生平 , 清代的皇室家乘《玉牒》 , 唐邦治《清皇室四谱》、张尔田的《清列朝后妃传稿》、国立故宫藏五种清史馆本的《后妃传》是研究者容易接触到的材料 。 但这些后妃传内容粗略 , 还有书写体例的限制 , 以致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后妃传》纪录都不够全面 。
《玉牒》对后妃的记载非常简单 。 笔者所见的版本有二:其一 , 是收录在《清代谱牒数据》中的《小玉牒》 , 内容包括:男直格档、女直格档 , 横格档 , 还有部分满文玉牒 , 涵盖宗室与觉罗子孙 。 《小玉牒》并未专载后妃资料 , 除了从皇子、女资料勾稽其生母以外 , 很难掌握后妃的完整资料 。
1938年时 , 满洲国最后一次修纂《玉牒》 , 后来以《爱新觉罗宗谱》之名出版 。 该书共有八册 , 全汉文 , 仅有宗室横格档 , 末册《星源集庆》载明皇帝直系子孙与后妃等人传记 , 是笔者所见的第二种《玉牒》 。 但《星源集庆》的后妃传记也很简单 。 举例而言 , 从裕陵规制可知乾隆皇帝后妃至少有41人 , 《星源集庆》却仅载录29名后妃讯息 , 尚有12人的资料不明 。
检视其他版本的《后妃传》 , 缺漏情况依旧存在 。 同样以乾隆皇帝的后妃为例 , 唐邦治的《清皇室四谱》著录29名后妃 , 人物或内容与《星源集庆》高度相似 。 唐邦治为清史馆协修 , 主修表谱 , 因“获见《玉牒》 , 独成《清皇室四谱》 , 出版于中华书局 , 为世所重” 。 从数据的相似度与延续性推测 , 唐邦治所见的《玉牒》应当就是《星源集庆》 。 张尔田《清列朝后妃传稿》的成书也与其任职清史馆的背景有关 。 入馆之后 , 他续补吴昌绶(1867-?)未完的《后妃传》 , 但成编的《后妃传》未收录进《清史稿》 , 后另以《清列朝后妃传稿》之名刊印 。 《清列朝后妃传稿》载录乾隆帝后妃28名 , 少了寿贵人 , 瑞贵人则附于鄂贵人之后 , 人物虽略少于《清皇室四谱》 , 但张氏广泛摘采官书 , 以小注形式考证后妃身分 , 内容详尽 , 获得颇多推崇 , 方苏生指出:“(张着)一以官书档案为主 , 兼采私着之可信者 , 文直事核 , 方之毛氏(按:毛奇龄 , 1623-1716) , 殆有过之 。 ”
除了上述已出版的《后妃传》外 , 国立故宫博物院还有五种未刊清史馆本《后妃传》 。 但这五种未刊本《后妃传》缺漏更多 , 讯息有限 。 同样以乾隆皇帝的嫔妃为例 , 清史馆本一《后妃传》是张尔田《后妃传》的初纂版 , 内容略于刊印本 , 记27名后妃传记 , 不见瑞贵人与寿贵人 。 清史馆本二《后妃传》是后来的《清史稿?后妃传》 , 作者是金兆蕃(1869-1951) 。 此本仅录19名后妃 , 嫔位以下空白 , 唯有晋位太妃者才稍被述及 , 或以寥寥数语述及生育子女的妃子 。 清史馆本三、四、五的作者都是奭良(1851-1930) , 但内容更略 。 清史馆本三仅记14名后妃 , 嫔位以下失载 。 清史馆本四、五的内容相同 , 均载录16名后妃的数据 , 顺妃、婉妃与嫔以下10名女子“以上俱无出 , 可不书” , 故仅存名号 , 无传记 , 得见没有诞育皇嗣的嫔妃是失去国史载录资格的原因之一 。
虽然《清皇室四谱》与《清列朝后妃传稿》比五种清史馆本《后妃传》更加丰富 , 但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后妃传》 , 均未述及乾隆皇帝的全体嫔妃 , 低阶的贵人、常在、答应经常缺位 , 甚至部分清史馆本《后妃传》的嫔位也一并失载 。 值得说明的是 , 诞育皇嗣虽是国史载录的标准之一 , 却非绝对 , -张、唐著作中“无出”也有立传者 。 但从《后妃传》的书写体例可以推知 , 禄贵人在各个版本《后妃传》俱不存 , 极可能是因为她的位号太低 , 也不曾诞育子嗣之故 。
虽然有所缺憾 , 《后妃传》仍是我们定位清宫后妃出身的初步依据 。 下文以内容较为丰富的《清皇室四谱》为例 , 罗列本文探讨的几位嫔妃数据 , 笔者将考订其中一些人的身分 , 并继续探讨《后妃传》的体例问题:
皇贵妃苏氏 , 亦称苏佳氏 , 苏召南女 。 雍正时入侍高宗藩邸 , (雍正)十三年生皇三子赠循郡王永璋 。 高宗登极 , 赐号纯嫔 。 乾隆二年十二月册晋纯妃 。 八年生皇六子质庄亲王永瑢 。 十年生皇四女和硕和嘉公主 。 十年十一月晋纯贵妃 。 二十五年庚辰四月 , 晋纯皇贵妃 , 旋于是月十九日卒 , 谥号纯惠皇贵妃 , 葬裕陵旁 , 称纯惠皇贵妃园寝 。
赠庆恭皇贵妃陆氏 , 陆士隆女 。 初赐号为贵人 。 乾隆十六年六月册封庆嫔 。 二十四年十二月晋庆妃 。 三十三年十月晋庆贵妃 。 三十九年甲午七月十五日卒 。 嘉庆四年正月仁宗以常受抚育恩 , 追晋庆恭皇贵妃 。
婉贵妃陈氏 , 陈廷璋女 , 生于康熙五十五年丙申 , 雍正时赐侍高宗藩邸 。 乾隆初赐号贵人 , 十四年四月册封婉嫔 , 五十九年十二月晋婉妃 。 嘉庆六年于寿康宫位居首 , 四月仁宗晋尊为皇考贵婉太妃 , 十二年丁卯二月初二日卒 , 年九十有二 。
芳妃陈氏 , 亦作陈佳氏 , 陈廷伦女 。 初入宫赐号为贵人 。 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册封芳嫔 。 嘉庆三年十月仁宗奉太上皇帝勅旨 , 晋尊为芳妃 。 六年辛酉八月三十日卒 。
怡嫔柏氏 , 亦作柏佳氏 , 柏士彩女 。 乾隆初赐号为贵人 , 六年十一月册封怡嫔 , 二十二年丁丑卒 。
寿贵人柏氏 , 初充常在 , 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赐号寿贵人 , 嘉庆时仁宗尊为寿太贵人 。 十四年己巳二月二十一日卒 。
本文讨论的七名嫔妃中 , 纯惠皇贵妃、庆皇贵妃、婉贵妃、怡嫔的身分殆无疑义 , 禄贵人因无数据而无法并举 , 需要辨析的是郭成康讨论的明贵人是否就是后来的芳妃 , 怡嫔之妹是否等同寿贵人?
根据乾隆五十八年(1793)的入旗清单 , 尚未晋升为贵人的明常在胞兄为陈济 , 可知其母家姓陈 。 乾隆皇帝后宫中有两位陈姓嫔妃:婉贵妃与芳妃 。 婉贵妃是“雍正时赐高宗藩邸” , 她入宫甚早 , 不可能与乾隆三十年(1765)继后纳喇氏的事件有关 , 故推测档案中的明常在应当就是后来的芳妃 。
此外 , 赵玉敏将同为柏姓的寿贵人视为怡嫔之妹 , 但此说恐怕还要更多的验证 。 因为乾隆年间另有一位白(柏)贵人活到嘉庆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1808年6月19日)才薨逝 。 这位白太贵人在档案里也会混写被成柏太贵人 , 极可能也是柏姓或白姓 。 在清代档案里 , 贵人以下的嫔妃位号、称号并不规范 。 例如:本文讨论的禄贵人是陆姓 , 名称就经常“禄”或“陆”混写 。 书写的不规范与“嫔”位以上才经礼部册封 , 再择定封号的体制相关 。 贵人以下因未有正式封号 , 称号紊乱不一 。 这位白(柏)太贵人薨逝时间与寿太贵人相近 , 两人可能同时在内廷生活 , 但谁才是真正的怡嫔之妹?碍于宫廷簿册等材料尚未公布 , 只能暂时存疑 。 本文姑且将寿贵人的资料一并罗列 , 但下文讨论为求谨慎 , 仍以怡嫔之妹柏氏称之 。
按清代后宫体例:皇后以下 , “皇贵妃一位 , 贵妃二位 , 妃四位 , 嫔六位 , ……贵人、常在、答应俱无定位 。 ”后妃等次体现在传记的详略程度 。 《清皇室四谱》的笔法主要是:位号、后妃姓氏、父亲名、入宫身分、位号封赠与生育子女的时间 。 多数嫔妃仅录贵人以上的位号 , 常在、答应以下著录与否 , 随意性甚大 , 此与《后妃传》“从其后封”的体例有关 。 所谓的“从其后封” , 指的是史家撰写《后妃传》时更着重后妃后来晋封的身份 , 早期位号经常不录 。 奭良撰写《后妃传》时指出:“(鄂贵人西林觉罗氏)此无出 , 可不书 。 即书应从其后封 , 兹存常在之名 , 以资考订 。 ”鄂贵人在嘉庆三年追封贵妃 , 因未诞育皇嗣 , 原可不录于《后妃传》 , 故其“常在”身分只是史家考订的存笔 , 贵人以上的封号才是《后妃传》的撰述重点 。
《后妃传》“从其后封”的体例可能受《玉牒》纂修的影响 。 乾隆二十二年(1757)修纂《玉牒》时 , 礼部向内务府要求查明:“乾隆十二年以后加上皇太后徽号 , 册立皇后 , 册封妃嫔等封号年月日期先行咨覆外 , 至妃嫔母家姓氏、职名及晋封贵人年月一并行查内务府 。 ”可见在纂修《玉牒》时 , 就仅标注贵人以上的位号 , 常在与答应一般不录 。 《玉牒》是民初史官编纂《后妃传》的重要材料 , 一旦《玉牒》不记 , 后修的《后妃传》也更略 , 更严重的是资料的错漏 。 举例而言:唐邦治记芳妃“初号”为贵人 , 忽略了她曾为常在 。 这些错误虽然微小 , 却容易令人误判嫔妃的入宫身分与时间 , 进而核实其真正身分 。
《后妃传》一般不会标明嫔妃的族群身分或旗籍 。 加上这些嫔妃的父亲均无职 , 更难定位其族群身分 。 虽然《清皇室四谱》载纯惠皇贵妃、芳妃与怡嫔为“某佳氏” , 推知应为旗人 。 但“某佳氏”也有可能是抬旗后封的姓氏 , 而非本姓 。 实际上 , 从乾隆五十八年(1793)的内务府《奏案》可知 , 这些民人嫔妃的家族经历“由民入旗”的身份转变 , 情况更为复杂 , 这份档案详情如下:
乾隆四年庄亲王奏请奉旨入旗 。 纯惠皇贵妃之兄苏鸣凤等一户现有人丁:苏鸣凤之侄元琳现任员外郎 , 苏鸣凤之侄孙松龄现任委署苑副 , 松龄之子富住现任笔帖式 。 金玉现任笔帖式 。
乾隆七年傅恒奏请奉旨入旗 。 宜妃之父柏士彩等一户现有人丁:柏士彩之子柏永瑞现任吏目 , 孙柏华山闲散 , 柏华书闲散 , 柏华伦闲散 , 曾孙克升额闲散 , 克蒙额闲散 , 成善闲散 , 利格闲散 , 成德闲散 。
乾隆二十二年阿里衮、傅恒奏请奉旨入旗 。 庆贵妃之父陆士龙等一户现有人丁:陆士龙之子奇宝现系披甲人 , 孙嵩龄现系柏唐阿 , 曾孙祥福 , 闲散 。
乾隆四十三年福隆安传奉旨入旗 。 明贵人之兄陈济一户现有人丁:陈济现系披甲人 , 子文柏幼丁 。
乾隆五十四年福长安传奉旨入旗 。 禄贵人之姊陆氏之夫周森一户现有人丁:周森之子周发现系披甲人 , 周煜现系披甲人 , 孙宁河现系披甲人 , 长河幼丁 , 太河幼丁 。
这是一份简略的入旗清单 , 从中可以注意到几点:第一 , 纯惠皇贵妃、怡嫔(此档错写为宜妃)、庆贵妃、芳妃、禄贵人的家族分别在乾隆四年(1739)、七年(1742)、二十二年(1757)、四十三年(1778)、五十四年(1789)时 , 由内务府总管庄亲王允禄、傅恒(1721-1770)、阿里衮(1712-1769)、福隆安(?-1784)、福长安(?-1817)奏请“奉旨入旗” 。 换言之 , 这些嫔妃原非旗人 , 乃经皇帝特旨 , 家族才奉旨入为旗籍 。 第二 , 嫔妃娘家入旗时间与其入侍时间并不一致 。 例如:纯惠皇贵妃在藩邸时期入侍 , 却迟至乾隆四年册封纯妃时 , 家族才随之入旗 。 对照前述的小传 , 其他几位嫔妃也有类似的情况 。 第三 , 嫔妃的入旗家人主要是直系亲属或兄弟家户 , 禄贵人却由姊夫一家入旗 , 显得特殊 。 这与禄贵人的娘家人丁单薄 , 只有姊妹相依之故 , 后文将再详论 。
从行政程序来看 , 五名嫔妃家族“奉旨入旗”皆由总管内务府大臣办理 , 是入内务府三旗 , 而非一般的外八旗 。 根据乾隆五十八年内务府《奏案》中嫔妃家族与旗籍档案 , 核查隶属单位后 , 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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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民人嫔妃的家族与旗籍 。 资料出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 《内务府奏案》;铁保等编纂 , 李洵等点校 , 《钦定八旗通志》(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 , 2002) , 卷3 , 页52、55、57;卷5 , 页92;卷7 , 页131 。
五名嫔妃的娘家人在入旗之后 , 分属内务府三旗的旗鼓佐领与管领之下 , 这样的安排饶富深意 。 内务府的旗鼓佐领的人员是汉姓包衣 。 纯惠皇贵妃、庆皇贵妃与怡嫔娘家被编入旗鼓佐领 , 暗喻其原为汉人的身分 , 才会拨隶于文化、语言更为相通的旗鼓佐领 。 在内务府的阶层组织中 , 佐领与管领是性质截然不同的单位 。 《听雨丛谈》有言:“内务府三旗 , 分佐领、管领 。 其管领下人 , 是我朝发祥之初家臣;佐领下人 , 是当时所置兵弁 , 所谓凡周之士不显亦世也 。 ”内务府包衣佐领与管领不仅起源不同 , 各有职分 , 所挑的差事互不相涉 。 清初管领下人在婚姻、法律上受到较多限制 , 地位似乎又比佐领下人略低 。 因此 , 若可从管领擢升佐领 , 也属于“抬旗”的一种 。 举例而言 , 乾隆皇帝的仪嫔黄氏(?-1735)原为“高宗藩邸格格” , 属管领下人 。 皇帝即位之后 , 她被封为嫔 , 母家也从管领拨归本旗佐领 , 与慧贤皇贵妃(?-1745)娘家的抬旗事务一同办理 。 由此看来 , 芳妃与禄贵人娘家在入旗之后隶属管领下人 , 隐约流露出乾隆皇帝较不重视其母家的心态 。 毕竟从前引的人丁清册来看 , 芳妃与禄贵人的母家人丁稀微 , 家族出身恐怕也不是太高 。
另外说明的是 , 婉贵妃的家族并未出现在上述的入旗清单上 , 笔者是在乾隆二十二年内务府回复礼部的咨文发现她的娘家“系汉人” 。 该年十月 , 礼部为纂修《玉牒》咨文内务府 , 请求查明嫔妃的娘家姓氏、职名等讯息 。 内务府先是回复:“再婉嫔、庆嫔、颖嫔、忻嫔俱非内务府佐领管领下之人 , 无凭可查等语 。 ”礼部只好再度行文内务府 。 至该年十二月时 , 内务府总算回复礼部的咨文:
今准内务府咨称查得:裕贵妃之父 , 原催总耿德寅 , 系内府镶黄旗富拉他佐领下汉军 。 庆嫔之父闲散陆世龙 , 系内府镶黄旗英廉佐领下汉军 。 婉嫔母家姓陈 , 系汉人 , 伊之名字另行查明咨送 。 ……除将查明裕贵妃并庆嫔父家姓氏职名先行咨覆玉牒馆外 , 其婉嫔之父职名俟内务府查明到日 , 再行咨覆 。
【入宫|宫苑杂谈|乾隆嫔妃中的民女们:她们是如何进宫的?】庆皇贵妃的娘家推测约在该年十月至十二月间入旗 , 内务府才会“从无到有”地生出陆家的资料 。 值得注意的是 , 婉贵妃母家尚未入旗 , 依旧“系汉人” , 内务府才会无据可查 。
婉贵妃是“雍正时赐侍高宗藩邸” , 她入侍乾隆皇帝许久 , 未生育皇嗣 , 位号升迁极慢 , 受宠程度可能不如其他嫔妃 。 乾隆十四年(1749)时 , 她首度受封为婉嫔 。 至五十九年(1794) , 皇帝打算退位了 , 才进封为妃 。 前引乾隆五十八年(1793)的奉旨入旗清单未列名她的家族 , 推测陈家在乾隆年间一直没有入旗 。 至嘉庆六年(1801)时 , 她受封为婉太贵妃 , 册宝尊称她为“陈佳氏” , 可能迟至此时 , 家族才入为旗籍 。
上述几位嫔妃及其娘家奉旨归入内务府三旗 , 也体现她们与一般旗人后妃身分的差异 。 清宫后妃的旗籍不乏因“抬旗”而变动 , 《听雨丛谈》指出:“下五旗满洲 , 或皇后、皇贵妃母族 , 例得抬入上三旗;若大臣建立勋劳 , 亦有奉旨抬入上三旗 。 至蒙、汉军大臣着有功绩 , 或拨入本旗满洲 , 或抬入上三旗满洲;及内务府人拨入外三旗满洲佐领 , 皆随时出于特恩 , 不在定例 。 ”清代许多出身包衣、下五旗的后妃 , 因抬旗特恩 , 家族身份变更成上三旗满洲 , 得以更尊 , 前述的慧贤皇贵妃即是一例 。 但相较之下 , 纯惠皇贵妃、庆皇贵妃、芳妃、怡嫔与禄贵人的娘家却是奉旨“入”内务府三旗 , 却与包衣后妃“抬出”内三旗型态差异极大 , 八旗制度的等差体系除了证明她们原非旗人的身分之外 , 也呈现出后妃家族的族群差异地位 。
嫔妃们的来历与宫廷管理模式
定位这些嫔妃的民女身分后 , 接下来的问题是:她们的来历与背景为何?虽然线索有限 , 但档案里的只字词组 , 仍可一窥部分嫔妃家人的籍贯、家庭等数据 , 以及乾隆皇帝如何透过内务府包衣管理这些民人亲戚的立场与态度 。
纯惠皇贵妃与婉贵妃都在宝亲王时期入侍藩邸 。 纯惠皇贵妃的来历不得而知 , 婉贵妃是“雍正时赐侍高宗藩邸” 。 事实上 , 清代因不禁旗人娶民女 , 皇子或近支宗室府娶汉女为妻妾十分普遍 。 杜家骥梳理《玉牒》的男直档时 , 列举数十个爱新觉罗家族婚配民女的例子 , 时间跨度从努尔哈赤到光绪年间(1875-1908) 。 因此 , 苏氏与陈氏在乾隆皇帝的藩邸时期即已入府 , 在当时可能一点也不奇怪 。
乾隆四十年(1775)时 , 发生十一阿哥(即后来的成亲王永瑆[1752-1823])府中殷姓女子家人来访一事 , 证明不仅在宫中 , 皇子藩邸也存在民人女子 。 该案的诸多细节与本文主旨相合 , 兹摘录如下:
奴才舒文谨奏为钦奉谕旨事 。 乾隆四十年十二月初十日 , 兵部火票递到尚书公福隆安传谕内开:乾隆四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奉上谕:从前赏给十一阿哥使唤之殷姓女子 , 其母兄再来京 , 投至府中 , 当经阿哥交出 。 询之据称想念伊女 , 到京探望 , 今知在阿哥府内 , 可以放心 , 即拟料理回家等语 。 此等赏给阿哥女子非有名号 , 自不便归入内务府旗分 , 给以养赡 。 但伊等或因其女在阿哥府内 , 即视为荣贵 , 倚恃生事 , 此风断不可长 。 今既讯无别项情节 , 祇需遣回本籍 , 无庸查办 , 着传谕舒文 , 于伊等到家后留心察访 , 如果安分营生 , 原可听其自便 。 倘稍有倚藉阿哥名目 , 借端滋事之处 , 即应照例治罪 。 从前安宁、普福于此等事每意存容隐 , 致获罪咎 , 此舒文所深知者 , 务须引以为戒 , 毋得少存姑息 。 将此谕令知之 , 钦此钦遵奉旨传谕等因 。 奴才伏查 , 殷姓居住苏州府常熟县地方 , 其家稍可自给 , 平素尚属安分 , 本年进京之处 , 奴才实未得知 。 现在专差密访 , 知其尚未到苏 , 俟伊等到家 , 奴才谨遵圣训 , 留心察访 , 如果安分营生 , 听其自便 。 倘敢稍有倚恃滋事 , 不安本分 , 奴才察访得实 , 即遵旨奏闻 。 从前安宁、普福俱以容隐获咎 , 奴才素所深知 , 悉断不敢稍存姑息 , 复蹈前辙 , 自取罪戾 , 有负圣主教诲成全之至意 , 所有奴才奉到谕旨遵办缘由 , 理合恭折具奏 , 伏祈睿鉴 , 奴才谨奏 。 览 。 乾隆四十年十二月十三日 。
具奏人舒文为苏州织造兼管浒墅关监督 , 他的报告中提及原籍常熟县的殷姓女子生活在宫中 , 后被赏赐给十一阿哥使唤 , 才归入阿哥府 。 殷姓女子为何入宫 , 不得而知 , 但她的际遇可能与纯惠皇贵妃、婉贵妃极为相似 , 只是宝亲王后来成为乾隆皇帝 , 苏氏与陈氏因而获得嫔妃的位号 , 走上不同人生机缘 。 此外 , 上谕还提及“此等赏给阿哥女子非有名号 , 自不便归入内务府旗分 , 给以养赡” 。 可见“有名号”是民女入旗的基本资格 , 但非绝对 , 前述婉贵妃的情况即是一例 。 再者 , 乾隆皇帝提到“从前安宁、普福于‘此等事’每意存容隐 , 致获罪咎” 。 警告舒文不可重蹈覆辙 , 说明“此等事”不只发生过一次 。
安宁、普福或舒文是十八世纪常任织造、盐政、榷关等重要税差的内务府包衣 。 身为皇帝的包衣家人 , 他们长年行走内庭 , 与皇帝关系亲密 , 深悉君王的想法与性格 , 成为照管民人嫔妃家人的主要人选 。 而这样的作法在康熙朝已有前例 。 康熙四十八年时 , 出身江苏的王嫔(即前述的密嫔王氏)之母病故 , 即由苏州织造李煦向宫中奏报相关消息 , 而非地方官员 。
在乾隆初年 , 专责处理“此等事”的内务府包衣的确以驻派苏州的安宁(?-1762)与图拉(?-1751)为主 。 安宁是内务府正黄旗人 , 初为拔贡生 , 后以哈哈珠子挑为侍卫 。 乾隆四年 , 安宁外派苏州织造兼任浒墅关监督 , 来年擢升江苏布政使 , 仍管织造与关务 。 乾隆皇帝说过:“安宁原系侍卫 , 在内行走 , 随侍有年 。 因其颇能向上 , 犹可造就 , 用为江苏布政使 。 ”可见他颇受皇帝信赖 。 但在乾隆十三年(1748)时 , 安宁因举孝贤皇后丧事不哀 , 复“罔顾官箴 , 置本处女子为妾”而遭谴 , 回侍卫上行走 。 返京后 , 他又遭巡抚策楞(1706-1756)与织造图拉奏参侵蚀关税 , 被查封家产 。 乾隆皇帝复宽免死罪 , 派其往热河效力 。 乾隆十七年(1752) , 安宁赏内务府佐领衔 , 复管苏州织造兼浒墅关税务 。 “二十二年因失察家人舞弊 , 降内务府主事 , 仍革职留任 。 ”四年后 , 他再度升任为江苏布政使 , 兼管织造与关务 。 来年 , 皇帝赏予总管内务府大臣衔 。 但乾隆二十七年九月 , 他再因管关家人侵蚀关税 , 遭陈宏谋(1696-1771)弹劾 , 削去所有职衔 , 不久后过世 。
图拉原在内务府造办处当差 , 在乾隆五年至十六年间(1740-1751)外派苏州 , 任织造兼浒墅关监督 。 他与安宁的关系非常微妙 , 两人因在同城 , 必须协作 。 但乾隆皇帝也经常要求图拉打听安宁动向 , 彼此监视制衡 。 例如在乾隆十三年时 , 皇帝密谕图拉调查安宁买妾情况 。 图拉覆奏指出 , 安宁自乾隆八年(1743)以来持续在江宁、杭州、苏州购买女子 , 部分留用 , 部分送人 。 购买民女侍妾是安宁在乾隆十三年受谴的原因之一 , 加上图拉与策楞又参他侵蚀关税银两 , 安宁险些论斩 。 两人互动的紧张与对立 , 亦是可想而知 。
安宁与图拉同为外派苏州的内务府包衣 , 虽有嫌隙 , 在照管苏州嫔妃娘家一事上却得同舟共济 , 一起合作 。 乾隆六年(1741)五月时 , 乾隆皇帝透过怡亲王弘晓(1730-1788)传谕安宁:“内廷一位主儿姓柏 , 祖籍苏州 , 着织造处访问伊父母来京相见 。 若寻着时 , 即便着人照看送赴来京 , 或伊年老令子弟跟随一人来亦可 。 不过看望 , 并非来京居住 , 回去时仍令伊等约束 , 不可在外生事 , 密之 , 钦此 。 ”依照清宫体制 , “内庭等位父母年老 , 奉特旨入宫会亲者 , 或一年 , 或数月 , 许本生父母入宫 , 家下妇女不许随入 , 其余外戚一概不许入宫 。 ”当时柏士彩(1672-?)年已69岁 , 符合“年老”的要求 , 可入宫会亲 , 但皇帝却要求安宁“密之” , 不可声张 , 恐怕与柏氏的出身有关 。 安宁接旨后回复:“奴才等到任之初 , 即闻知伊等在苏居住 , 恐万一有声张多事之处 , 着人密访 。 伊等亦实知谨饬 , 安分生理 , 未敢多事 。 ”安宁接任苏州织造是乾隆四年 , 一到任就「闻知”怡嫔家人的事 , 推测怡嫔早在此前已经入宫 。
据安宁另一份报告 , 乾隆六年赴京的柏家人员有:柏士彩、柏妻范氏、长子柏永吉、媳王氏、长孙女、次子柏永庆、次女与三女 , 共8口 。 这份名单违反“其余外戚一概不许入宫”的原则 , 也与上谕中“令子弟跟随一人来亦可”的期望不同 , 却得到特许 , 顺利上路 。 但柏家此次赴京 , 确如谕旨所言 , “不过看望 , 并非来京居住 。 ”同年十月 , 柏士彩等人回苏 。 安宁在苏州购买住房30间 , 供其家口十七、八人生活 , 每月再给20两的盘缠银 。 此外 , 安宁“恐其因内庭走过 , 在外夸耀 , 是以于伊等初到接见时 , 即严加教戒 , 并密令人在伊住居方近查访 。 ”“是以即将伊子唤进内署 , 严行申饬 , 并谕以不比外人不好 , 即可以在内署责处 。 此后伊等益加畏惧 。 “折中”“伊子”指的是柏士彩的长子柏永吉 。 安宁特别担心他“少年心志未定 , 恐其在外交游荡废 , 益属甚非体统 , 且终虑倚恃内庭 , 以致声张 。 ”安排他进浒墅关帮管账目 , 若非家中有事 , “不许擅自出署”或请假 。
乾隆六年柏家人可能进京两回 , 该年十二月 , 安宁再送亲丁11名 , 口仆男妇9名到京 。 此次未见柏家主要人物赴京 , 但柏家却在此时奉旨入旗 , 内务府拨予柏永吉、柏永庆每人披甲3两钱粮米石 , 另有住房61间;地7顷 , 每年可得租银2百20两;还有取租28间 , 每月可得租银10两 , “以资养赡 。 ”从前述家口资料可知 , 柏士彩长子永吉为监生 , 家中还有亲丁、男仆 , 绝非地方寒素人家 。
即便安宁如此小心谨慎 , 怡嫔的母亲范氏与路人发生的纠纷 , 仍让图拉与安宁险遭问责 。 乾隆八年五月十一日 , 柏家三度由京返苏 , 范氏随即乘轿返归娘家 。 路经吴县时 , 轿夫碰撞居民沈四的幼孩 , 沈四之妻金氏与轿夫口角 , 还与范氏撕扭 , 闹上吴县衙门 。 柏士彩往告安宁 。 在安宁的压力下 , 知县姜顺蛟拘提沈四夫妻 , 将沈四“重责三十板” 。 柏士彩又续告范氏遗失金簪与珠子 , 要求将沈四收监 。 图拉发现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 , 沈四可能因“追赔不起 , 势必有性命关连 , 致滋物议 。 ”赶紧与安宁商量 , 反复开导柏士彩 , “柏士彩方允寝息” , 沈四也被释放回家 。 事情解决后 , 图拉才向乾隆皇帝报告 , 幸好乾隆皇帝“不加罪谴” , 只要求柏家赴京 , 故柏家一行人于八月十二日北上 , 自此定居北京 , 不复返苏 。
安宁在江苏待的时间很长 , 除了柏家之外 , 他也照管过庆皇贵妃陆氏的家人 , 并因“有负职守” , 遭到惩处 。 乾隆二十二年(1757)九月 , 庆皇贵妃之父陆士龙捐纳县丞 , 欲赴部候选 。 安宁认为“捐纳县丞 , 似非在地方生事可比 , 祇行奏明 , 遂令其赴部 。 ”乾隆皇帝闻知后 , 责备他“失于觉察 , 致伊凂人代捐官职 , 及至闻知 , 又复不能阻其赴补 。 ”安宁惶恐之下 , 自请革职回京当苦差 。 最后被降为内务府主事 , 仍留织造任 , 以为薄惩 。
乾隆皇帝希望嫔妃家人低调生活 , 不得生事 , 标准却主观模糊 , 无法“善体上意”的安宁因此受罚 。 事实上 , 若另据柏家的入旗清册 , 发现柏家在乾隆年间任官者并不少 。 例如:柏士彩次子当过「山东平原县知县”;柏台长子柏华宝出任过“山西试用理问”;柏士彩三子柏永瑞是“山西吏目” 。 可见乾隆皇帝并不反对这些嫔妃的娘家人任官 。 但乾隆二十二年陆士龙捐官却挑动皇帝的敏感神经 , 可能是基于两个原因:第一 , 该年是皇帝的第二度南巡 , 时机特殊 , 乾隆皇帝担心陆士龙藉此生事 。 南巡与强化嫔妃娘家的管理关系密切 , 后文探讨芳妃、禄贵人娘家的管理模式时 , 得见皇帝同样的考虑 。 第二 , 安宁传稿记其乾隆二十二年因“失察家人舞弊”降为内务府主事 , 但实际上 , 他的降职与陆士龙捐官案关系密切 , 也是上谕所言“安宁、普福于此等事每意存容隐 , 致获罪咎”的真正原因 。 涉及陆士龙捐官案的另一名内务府包衣普福(1707-1768)时为两淮盐政 , 他“敛资帮助”陆士龙捐官 , 推测此事涉及盐商的资金网络 。 乾隆皇帝多年后提到:「直至安宁知事难容隐 , 始行奏闻 , 则其徇情掩饰 , 已可概见 。 ”普福因此也被革退两淮盐政 , 降补内务府主事 , 改任淮安关监督 。
陆士龙捐官案引发乾隆皇帝的不安 , 乾隆二十二年十月 , 庆皇贵妃的娘家父母、兄弟与侄子、侄女共15人 , 另有亲丁15名、仆人男妇23名也悉数赴京 , 并照柏士彩例入旗 。 内务府拨给陆士龙的四个儿子每人披甲3两钱粮米石 , 涿州地7顷85亩 , 每年可得租银264两;正阳门外西河沿取租房 , 每月可得租银12两1钱 。 此外 , 崇文门内苏州胡同75间官房中 , 拨出43间提供其家口居住 。 陆家北上与入旗正好赶上该年朝廷纂修《玉牒》 , 前述内务府与礼部的文牍往来适巧证明该家族“由民入旗”的身分转变 。
“敛资”投资陆士龙的普福也是乾隆朝前半叶活跃的内务府包衣 , 从乾隆十六年(1751)开始 , 他长期出任两淮盐政 , 能力又好 , 是皇帝非常信任的包衣家人 。 乾隆皇帝说过:“普福从前屡获罪愆 , 朕复加恩用为两淮盐政 , 若论办理盐务 , 较高恒自更谙练 。 ”但乾隆三十三年(1768)时 , 普福涉入乾隆三大案之一的两淮盐引案 , 因侵蚀商人余息银遭革职 , 自此失势 。 但他以盐政身分驻扎扬州时 , 除了资助陆士龙捐官外 , 也照管过扬州籍的芳妃家人 。 根据乾隆四十三年(1778)两淮盐政伊龄阿(?-1795)的报告 , 芳妃有一名兄长陈浩“向在扬关茶行代客办理投报税课 , 每岁辛工可得百余金 , 以资养赡 , 守分安静 。 从无滋事 。 ”乾隆皇帝说过:“想此人必系普福管理盐政时 , 荐伊在扬关管事”的安排 。
出身扬州的芳妃 , 娘家人是由两淮盐政与淮安关监督照管 。 乾隆四十三年闰六月 , 乾隆皇帝透过福隆安传谕给苏州织造舒文、两淮盐政伊龄阿与淮安关监督寅着:“明贵人之兄陈济来京具呈 , 恳求当差 。 看来此人系不安本分之人 , 若驱令回籍 , 不免招摇生事等语 。 ”考虑之下 , 乾隆皇帝决定将“陈济留京赏给差使安插 , 不许在外生事 。 ”在同一份档案里 , 皇帝也阐述他对待这些民人姻亲的立场:
朕于宫眷等亲属管束极严 , 从不容其在外滋事 , 恐伊等不知谨饬 , 妄欲以国戚自居 , 则大不可 。 凡妃嫔之家 , 尚不得称为戚畹 , 即实系后族 , 朕亦不肯稍微假借 , 况若辈乎?
乾隆皇帝命伊龄阿调查芳妃的扬州亲属 , “如陈济之兄在扬尚属安静 , 不妨仍令其在关管事 , 如有不安本分 , 及借端生事之处 , 即当退其管关 , 交地方官严加管禁 , 不可稍微姑容 , 致令在外生事 。 ”当时朝中正在筹备南巡 , 皇帝特地要求:“至四十五年朕巡幸江浙 , 不可令此等人沿途接驾 , 混行乞恩 。 ”同一份奏折里 , 乾隆皇帝也要求舒文调查:“陆常在系苏州籍贯 , 其有无亲属人等 , 亦当详悉查明 , 严加管束 , 四十五年南巡时亦不可令其接驾乞恩 。 ”最后 , 皇帝也责备寅着:“陈济素非安分之人 , 寅着在两淮盐政任内 , 岂无见闻 , 乃并未预为访查 , 严行管束 , 至令赴京具呈 , 足见寅着诸事漫不经心 , 办理不善之处 , 着传旨严行申饬 。 ”芳妃娘家兄弟的管理涉及数任两淮盐政 , 寅着的处理方式显然最不得皇帝的满意 。
伊龄阿接旨后 , 认为陈济既已留京 , 妻子也不便留在扬州 , 故在八月中旬 , 雇船将许氏送进京 , 交由内务府总管福隆安处置 。 至于乾隆皇帝十分在意的陈浩 , 向来“守分安静 , 从无滋事 。 ”伊龄阿再三保证:“奴才仍不时稽察 , 资其生计俾得仰荷皇仁衣食充裕 , 自不敢非分有沿途接驾 , 混行乞恩之事 。 ”乾隆皇帝接受伊龄阿的安排 , 惟在照料生计旁写下朱批:“照旧足矣 , 不可复多与 。 ”
管理禄贵人的娘家是苏州织造舒文的责任 。 乾隆四十三年 , 舒文到京陛见 , 乾隆皇帝交代他:“陆常在有无亲属 , 酌量安顿 , 既不可使之失所 , 亦不可至令招摇滋事 。 ”舒文回苏后调查上奏:“陆常在现有亲母缪氏 , 同已经出嫁之长女并外甥女三人相依居住 , 此外并无亲属 , 平日亦颇安静 。 ”也向皇帝保证:“将来四十五年圣驾南巡 , 奴才自当专人管束 , 断不致令接驾乞恩 。 ”舒文前两年才处理过殷姓女子一案 , 深悉安宁、普福与寅着管理不当的前例 , 管束禄贵人家人极为小心 , 或因如此 , 别无他事 。
从上述的宫廷管理措施还可以注意两点:第一 , 乾隆皇帝并不积极管理这些民人姻亲 。 只要安静度日 , 即便他们入旗 , 仍可回归原籍 。 除非遇到“难以约束”的情况 , 才会被送京定居 。 但入旗时间一久 , 这些民人姻亲逐渐适应旗下体制 。 兹以乾隆年间最早入旗的纯惠皇贵妃与怡嫔家族为例:
正白旗七十四佐领下查得本佐领乾隆四年奉旨入旗当差 , 纯惠皇贵妃之兄苏鸣凤、苏嘉凤赏给披甲钱粮俱故 , 伊侄孙苏松龄现当委署苑副 , 苏松龄之长子笔帖式福住、次子笔帖式金玉 , 苏松龄之堂叔元琳现任员外郎 , 此外并无人口是实 。 为此佐领七十四、骁骑校李云龙、领催七十九仝保 。乾隆五十八年正白旗七十四佐领下查得现任员外郎元琳 , 父苏嘉凤故 。现当委署苑副松龄 , 父苏元龙故 , 未入旗 。 祖父苏岐凤未入旗故 。 苏鸣凤现绝嗣故 。 松龄之子笔帖式金玉、福住 , 此外并无幼丁 。 为此佐领七十四、骁骑校李云龙领催七十九仝保 。
正黄旗通源佐领下查得本佐领下宜品娘娘于乾隆七年奉旨入旗 , 于二十二年五月薨逝 。 常在娘娘于乾隆十年进宫 , 父柏士彩于乾隆二十四年十一月病故 , 嫡母范氏于乾隆二十四年二月病故 , 生母张氏于五十四年八月病故 。 柏士彩长子原任造办处郎中兼佐领 , 永吉于五十二年十月病故 。 柏永吉长子披甲人柏华封于五十五年五月病故 。 柏华封长子克升额 , 现年二十一岁 。 次子克蒙额现在十七岁 。 柏永吉次子闲散人柏华山 , 现年二十二岁 。 柏士彩次子原任山东平原县知县柏永庆 , 改名柏台 , 于四十七年二月病故 。 柏台长子原任山西试用理问柏华宝 , 于五十一年十一月病故 。 子成裕于五十三年三月病故 。 柏台次子柏华玉于五十四年二月病故 , 子闲散人成善现年七岁 。 柏台三子柏华书现年三十一岁 , 子利格现年六岁 。 柏台四子柏华诗于五十二年四月病故 , 子闲散人成德现年四岁 。 柏台五子柏华伦披甲人 , 现年二十一岁 。 柏士彩三子现任山西吏目柏永瑞现年四十四岁 , 子闲散人柏华文现年七岁 。 为此佐领通源、骁骑校常顺、领催文昭仝保 。 现有人丁七口 。
乾隆四年时苏家入旗者 , 除了纯惠皇贵妃的兄弟苏鸣凤、苏嘉凤之外 , 还有堂兄苏岐凤这三支 。 岐凤与其子苏元龙均已亡故 , 由其子松龄入旗 。 鸣凤与嘉凤的披甲钱粮由皇帝赏赐 , 与柏家、陆家的情况类似 。 经过五十余年的人口繁衍 , 苏家或在内务府体制下挑补到五品至八、九品不等的员外郎、委署苑副、笔帖式等职缺 , 已经适应旗下体制 。
柏家档案中的“宜品娘娘”为怡嫔 , “常在娘娘”为其妹柏氏 。 原被安宁视为麻烦人物的柏永吉迁居京师后在造办处当差 。 乾隆十一年原为“候补副司库” , 后来改任柏唐阿 , 在各作行走 。 数年后 , 柏永吉又升“郎中兼佐领” 。 柏士彩的次子、三子虽然外任地方 , 但他们的下一代大多取满洲名 , 部分年长者也披甲当差 。 这些家族入京之后 , 浸染旗人文化 , 苏家与柏家并非特例 , 陈家、陆家、周家也有类似的情况 。
第二 , 从“入旗养赡”的差异标准 , 可见乾隆皇帝对民人戚畹的不同重视 。 芳妃有陈济与陈浩两名兄长 , 只有陈济获准入旗 , 陈浩始终只是民籍 。 或可推测 , 若非陈济“不安本分” , 请求当差 , 乾隆皇帝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让陈家入旗 。
乾隆皇帝对待禄贵人的姊夫周家态度也相对冷淡 。 周家的入旗 , 可能与禄贵人过世一事有关 。 从刊布的清宫《医案》可知 , 禄贵人向来身体欠佳 。 乾隆四十八年以后 , 她一度因为“气虚痰厥 , 以致迷晕不省人事 , 气倦神弱 。 ”此外 , 她也长年罹患“痿痹之症 , 以致手足转侧 , 不能屈伸 , 肢体疼痛 , 自汗恶风” , “不能荣养经脉” 。 禄贵人的痿痹之症持续数年 , 容易伤风感冒 , 至乾隆五十四年闰五月初五日 , 由于“脉息暴闭” , 抢救不治而暴亡 。 根据于善浦的考证 , 禄贵人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新封禄常在 , 四十年(1775)晋位贵人 , 五十四年十二月入葬园寝 。 她从入宫到入旗将近三十年 , 若非陈济“素非安分” , 请求当差 , 乾隆皇帝可能从未注意过禄贵人的娘家情况 。 乾隆五十四年禄贵人过世 , 皇帝才可能顾念情分 , 使其姊夫一家赴京入旗 , 获得养赡 。
陈家与周家入旗后同归于管领下人 , 不同于备受荣宠的柏家、陆家 , 显示出这些民人亲谊的差别待遇 。 由此或可推知 , 婉贵妃的娘家在乾隆年间一直不曾入旗 , 可能是因为婉贵妃活得比乾隆皇帝更久 , 加上她的娘家安静低调 , 皇帝才会长年不加闻问 。
民人嫔妃的入宫途径
除了纯惠皇贵妃、婉贵妃的籍贯未知之外 , 怡嫔、庆贵妃与陆贵人是苏州籍 , 芳妃则为扬州籍 。 郭成康认为南巡是民人嫔妃入宫的主要途径 , 并从芳妃与禄贵人的入宫时间 , 推测她们是在乾隆皇帝第二、四次(分别是乾隆二十二年、三十年)南巡后入宫 。
但笔者认为“南巡说”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 有几个原因 。 第一 , 芳妃与禄贵人受封与南巡均有时间上的落差 。 禄贵人是在乾隆二十二年入宫 , 二十五年“新封”常在 , 中间有三年的时间差 。 同样地 , 芳妃在乾隆三十一年受封常在 , 与三十年的南巡回銮也有一年的时间差 。 换言之 , 她们的受封与南巡时间并不切合 , 使两件事能否顺理成章的联想在一起?实有疑义 。
第二 , 芳妃入宫与继后纳喇氏被废是否有直接关连?也值得商榷 。 乾隆三十年乾隆皇帝的第二任皇后纳喇氏在南巡途中 , 因自行剪发 , 违反国俗 , 被皇帝遣送回京 , 冷落对待 , 来年病逝 。 朝廷内外对于此事颇多訾言 , 也由于不再复立中宫 , 乾隆四十一年(1776)还发生严譄呈请立后事件 。 根据严譄(1731-1776)口供:“乾隆三十年皇上南巡 , 在江南路上先送皇后(按:纳喇氏)回京 , 我那时在山西本籍 , 即闻得有此事 。 人家都说皇上在江南要立一个妃子 , 纳皇后不依 , 因此触梃 , 将头发剪去 。 这话说的人很多……”根据这段口供 , 郭成康推测芳妃就是造成帝后冲突的那名江南女子 。
但郭成康的推论也有一些问题:第一 , 继后纳喇氏是在皇太后“巡幸江浙 , 正承欢洽庆之时” , 才“性忽改常” , 出现疯迷的症状 , 可见帝后冲突的地点是发生在杭州 。 但芳妃的本籍与兄弟都在扬州 。 虽然乾隆皇帝也有可能将她从扬州带至杭州 , 但这一段并无史料可以据明 , 以致此说仍有保留空间 。 第二 , 早在乾隆三十一年以前 , 纯惠皇贵妃、婉贵妃、怡嫔、怡嫔之妹、禄贵人皆已入宫 。 若编纂《玉牒》的礼部、内务府官员都知道她们的来历 , 纳喇氏在雍正年间(1723-1735)已入侍宝亲王 , 后来又以皇后之尊统摄六宫 , 理应更清楚这些嫔妃的背景 。 为何在此次南巡才强加反对江南妃子入宫?这似乎有些不太合理 。 根据上述两个理由 , 这一则流传甚广的谣言有多高的可信度?值得重新商榷 。
既然南巡说还有诸多疑义 , 那是否还有其他入宫途径?笔者爬网档案 , 较为确定的是途径是内务府包衣呈进宫中的优伶 。 乾隆五十七(1792)年 , 皇帝给苏州织造征瑞(1734-1815)的字寄上谕提及:“从前康熙、雍正年间 , 内庭备有女乐 。 自朕临御以来 , 并无其事 。 即乾隆三十年以前 , 内庭嫔御尚有由南方选进一、二人者 , 此二十余年来久无此事 。 ……”皇帝明确指出 , 后宫“嫔御”的确有选自南方者 , 她们的出身可能跟“女乐”相关 。 然而 , 清代宫廷“女乐”在乾隆初年已经禁裁 , 故推知与“女乐”关系密切的“嫔御”较有可能是宫廷演剧中的伶人 。 道光七年(1827)南府改制升平署前 , 宫中的外学伶人或由南巡时携挈还京 , 或由包衣税差等采择而进 , 籍贯以江苏人为多 。 这些内廷供奉也可奉旨入内务府三旗 。 《养吉斋丛录》即言:“苏州优伶 , 旧时亦有入内务府三旗者 , 然只准一二人 , 以其仿包衣人等俸饷也 。 其日侍左右 , 谓之什子 。 ”乾隆皇帝说过:“若将京师汉人、苏州优伶及太监等之弟侄子孙入于内府三旗 , 势必分占包衣人等挑钱粮地步 。 但此项人内 , 如果实心任勉 , 效力有年 , 或将其一二人酌入包衣尚可 , 第不可任意多人 。 ”可见苏州伶人已有入旗先例 。 故就体制脉络而言 , 宫中嫔御有选自江南优伶出身者 , 的确不无可能 , 况且这些民人嫔妃大多为苏扬籍 , 也间接证明相关可能性 。
但矛盾的是 , 乾隆三年(1738)五月时 , 皇帝公开传谕鄂尔泰(1677-1745)、张廷玉(1672-1755)等人 , 禁止包衣税差购觅优童:
近闻南方织造、盐政等官内 , 有指称内廷须用优童秀女 , 广行购觅者 , 并闻有勒取强买等事 , 深可骇异 。 诸臣受朕深恩?不能承宣德意 , 使令名传播于外 , 而乃以朕所必不肯为之事 , 使外间以为出自朕意 。 讹言繁兴 , 诸臣之所以报朕者 , 顾当如是乎?况内廷承值之人 , 尽足以供使令 。 且服满之后 , 诸处并未送一人 。 惟海保处曾进二女子 , 其一已经拨回 。 曾进一班弋腔 , 因甚平常 , 拨出外者二十余名 , 此人所共知者 , 何至广求于外 , 致滋物议?
该上谕虽为禁选优童而颁布 , 却也间接指出苏州织造海保进过女子与弋腔班子 , 有一名女子被留在宫中 , 作为“使令”之用 , 她的身分性质可能与殷姓女子相去不远 。 值得注意的是 , 乾隆三年的禁令针对性极高 , 苏州织造海保却仍旧“购买优人 , 皆以供奉内廷为名 , 于苏扬各处 , 任意搜剔 。 ”此外 , “其实海保自行蓄养在署者居多 , 歌弹吹唱 , 达旦连朝 。 又妓妾数十 , 多系苏郡之人 。 ”这些行径成为海保被参革 , 安宁上台的原因之一 。
虽然乾隆皇帝禁止购觅优伶 , 但实际上 , 皇帝从未放弃此事 , 只是禁令在前 , 只能以更私密迂回的方式进行 。 乾隆六年 , 皇帝透过怡亲王府的盐商布勒亨将一份伶人清单交给图拉 , “内开生旦净丑年岁姓名共20人 , 俱称奉王谕照单速行办买 , 如有难办之处 , 令伊(按:即布勒亨)与奴才商量 。 ”图拉接单办事后 , 却向乾隆皇帝报告:“(伶人)大概多系不肯赴京 , 为甚难办 。 ”皇帝朱批写下:“好 , 难为你 。 ”图拉虽是“奉王谕”办买伶人 , 乾隆皇帝却也明白大规模采办伶人的难处 , 间接证明购觅伶人一事若无皇帝允许 , 图拉不可能甘冒与安宁、海保一样下场的风险从事 。
除了图拉之外 , 安宁也负责过在苏州购买优伶 。 乾隆八年五月 , 安宁成功在苏州访得小旦周二观、宝观 , 还有小主李宁一 , 奏闻:“倘此三人内有尚可学习者 , 伏恳圣恩 , 赏与内庭教习调理 , 或还可出息 。 除到京交怡亲王转进外 , 合先恭折奏明谨奏 。 ”从“赏与内庭教习”与“转进”可知这些伶人是预计送进宫中 。 这类的寻访不止一次 , 乾隆十一年(1746)时 , 安宁与图拉又送小生福观 , 还有“家寒”被父卖到戏班的麟观 , 同样也是密交怡亲王“转进” 。
负责“转进”伶人入宫的怡亲王是允祥的第七子弘晓 , 他在雍正八年(1730)袭怡亲王爵 。 乾隆元年(1736) , 弘晓年甫14岁 , 乾隆皇帝“仰体皇考圣心 , 眷爱怡亲王弘晓 , 教诲作养之 。 ”因为允祥(1686-1730)与雍正皇帝的特殊关系 , 弘晓成为乾隆皇帝较关爱的近支宗室 。 乾隆四年八月 , 弘晓继承父志 , 管理内务府造办处 , 苏州织造图拉原在造办处行走 , 这很有可能是两人接触的开始 , 也是乾隆皇帝让怡亲王与图拉联系的因素之一 。
乾隆十三年时 , 图拉再为潘姓女子入宫事进一密折 , 生动描绘内务府包衣在苏州购觅女子的过程 。 早在两年前 , 图拉已经找到潘女 , “密托其亲族 , 借称京官聘娶 。 ”但“其父虽允 , 其母决志不从 , 难以办理 。 ”时间一拖 , 就是两年 。 “因此女年已二十 , 家道寒苦 , 高低不就 。 ”图拉“密看”过潘女 , 认为“此女举止甚庄重 , 身段面貌俱韵雅” , 最后在潘父的合作下 , 夜间强行将潘女“静密接进署” , 让图拉的母亲、妻子“看过”她 。 一开始潘女“不知进京情由 , 甚游移不定” , 后来图拉之母“细将进宫好处开导数日 , 始觉释然相信” , 因此顺利在二月将潘女从水路送进京 。 此外 , 图拉还“现在严令原办家人仍密遍访 , 或能再得一人相随同进” 。 这份奏折并不完整 , 我们无从了解图拉送潘女进宫的原因 , 为何还要再找一女同进?但从报告的细节可知 , 乾隆三十年以前 , 江南的包衣税差的确多次在皇帝谕令下寻访民女或优伶 , 此事并不好办 。 潘姓女子的案例显示民女父母不一定愿意让女儿只身进京 , 这些变因都增添江南包衣的任务难度 , 成为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使 。
本文节选自中山大学历史系(珠海)副研究员黄丽君刊发于《新史学》第三十一卷第三期(2020年9月)的论文《乾隆皇帝的民人嫔妃》 , 由作者授权澎湃新闻刊发 , 现标题为编者所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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