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丽克|2020诺贝尔文学奖点评：终于把奖给了一位正经的美国诗人
2020诺贝尔文学奖（以下简称诺奖）揭晓 ， 美国人露易丝·格丽克获得了这一荣誉 ， 以及1000万瑞士克朗的奖金（约合770万人民币） 。 露易丝·格丽克这个名字让几乎所有媒体和文学界人士的大呼意外 ， 但一位资深的美国女诗人 ， 这个定位又的确符合今年的总体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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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之前曾撰写过有关该奖的预测稿：《2020诺贝尔文学奖独家预测：亚非拉地区大热 ， 女作家有望再获奖》 ， 从标题即可知 ， 猜中了女性会获奖 ， 但没猜中来自哪个国家 。 诺奖再次绕开亚非拉 ， 选择了一位美国人 。 本文就结合颁奖结果和预测稿谈到的一些方向 ， 谈谈一些个人的体会 。
一、把奖给女性 ， 这是今年诺贝尔奖的总趋势
在此前的预测稿中 ， 笔者曾这样写道：“按惯例 ， 去年女作家刚得过奖 ， 今年女作家再拿奖的几率不大 。 根据诺奖大数据 ， 近120年的诺奖历史中 ， 还从来没有连续两年嘉奖过女作家 。 去年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刚获奖 ， 按理来说今年再给女作家的可能性不大 。
但是——没有连续两年给女作家的‘惯例’ ， 不正应该是被打破的历史糟粕吗？几十年前乃至上百年前 ， 女性平均受教育水平偏低 ， 作家群体中女性人数远少于男性 ， 造成了116位诺奖得主中 ， 女性只占15个的客观现实 。 但如今女作家早已顶起半边天 ， ‘女作家没有连续获奖’先例的历史应该结束了 。 ”
最后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猜测 。 算上今年得主格丽克 ， 文学奖历史上一共诞生过117位得主 ， 其中女性只有16位 ， 只占总人数的13% ， 而这已经是女性获奖人数第二多的诺贝尔奖项了 ， 仅次于和平奖 。
【露易丝·格丽克|2020诺贝尔文学奖点评：终于把奖给了一位正经的美国诗人】但是今年 ， 在文学奖颁奖前 ， 就能够感受到诺贝尔奖倾向嘉奖女性的趋势 。 历史上很少颁给女性的物理学奖和化学奖 ， 此次都有女性获奖 ， 其中化学奖还是纯女性的获奖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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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两位女性科学家
需要注意的是 ， 并不是诺贝尔奖搞性别平衡 ， 想方设法把奖给女性 ， 而是随着女性受教育程度以及社会地位的提高 ， 能够在许多科学研究方面挑大梁 ， 很多高精尖成果也出自女性之手 。 因此女性更多进入诺奖评委的视野 ， 是一个结果 ， 而不是原因 ， 不可本末倒置 。
而在科学奖逐渐注意到女性之前 ， 文学奖已经率先达到了男女平等 。 看这样一组数据：2003年南非作家库切成为第100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 在前100位获奖者中 ， 女作家只有9位 ， 获奖率不足10% 。 而从2004-2020 ， 一共诞生了17位诺奖得主 ， 女作家占据其中8位 ， 获奖率提升到了47% ， 几乎与男性作家分庭抗礼 。
一方面 ， 女性作家本来就是与男性作家各撑半边天的状态；另一方面 ， 近年来女性在诺贝尔科学奖项的得主中也逐渐多了起来 ， 女性获奖成为主流意识 。 在这两种趋势的加持下 ， 今年把奖给到一位女性 ， 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
二、时隔四年 ， 诺奖终于嘉奖了一位正经的美国诗人
下面是两句互不矛盾的话：上次诺奖颁给一位诗人是哪年？2016年 。 上次诺奖颁给一位正经的诗人是哪年？2011年 。
下面还是两句互不矛盾的话：上次诺奖颁给一位美国人是哪年？2016年 。 上次诺奖颁给一位美国作家是哪年？1993年 。
这两组看起来矛盾 ， 但其实并不矛盾的话 ， 起因都是2016年诺奖得主鲍勃·迪伦 。 那一年 ， 诺奖评委给他的颁奖词是：在伟大的美国音乐传统上创造出新的诗意表达形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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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迪伦的争议从他获诺奖那刻就一直没停息
但鲍勃·迪伦的问题在于 ， 他因为诗歌获奖 ， 但本人并不是个诗人 ， 所谓的诗歌其实是歌词；他是一个美国人 ， 但很难说他是个作家 ，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个歌手 ， 没出版过什么像样的文字作品 。
诺奖评委在颁奖时 ， 会不自觉地显露自己的“国际视野” ， 说好听了叫兼顾各大洲 ， 各语种 ， 各种文学形式 ， 说不好听的就是“排排坐吃果果” ， 同质化作家一般不会连续拿奖 。 比如莫言获奖后 ， 所有中国作家在祝贺他的同时 ， 心中都知道了一个残酷的结果：短时间内 ， 自己没戏了 ， 中国作家再获诺奖 ， 要排到很多年以后了 。
于是 ， 在迪伦获奖后 ， 评论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诗人时隔五年再度获奖 ， 但真正的诗人获奖了吗？美国人时隔23年再度获奖 ， 但真正的美国作家获奖了吗？
迪伦的获奖 ， 让诗人和美国作家这两个群体都很感受：就因为这么个人 ， 我们的机会都没了吗？
如今 ， 随着露易丝·格丽克——这个正经的美国诗人的获奖 ， 诗人和美国作家群体终于可以踏实了：短时间内 ， 他们的诺奖之路被暂时挡住了 。
三、不颁给少数族裔 ， 这是诺奖评委最后的倔强
在结果出来之前 ， 很多人都猜今年会是一位黑人作家获奖 ， 而且他/她如果来自很偏僻的地区就会更有获奖的机会 。 于是在博彩公司立博给出的赔率榜上 ， 来自法属瓜德罗普群岛的黑人作家玛丽斯·孔戴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占据赔率榜的榜首 。
对于这个判断 ， 我在预测稿中是这样分析的：“黑人、女性等标签 ， 无疑是今年的热点 ， 但我个人觉得 ， 这个热点有些过热了 ， 对诺奖评委而言反而是种压力 ， 好像不把奖颁给一位黑人 ， 一位女性 ， 就是政治不正确一样 。 孤傲惯了的评委是否会吃舆论压迫这一套 ， 是很值得打个问号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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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斯·孔戴（上）、斯科拉斯蒂克·姆卡松加（下）都是博彩公司曾看好的黑人女作家
事后看 ， 诺奖还是颁给了一位女性 ， 但如上文所说 ， 诺奖近十几年来将近一半时间都给了女作家 ， 今年再给女作家确实不算意外 。 但在美国如此激烈的黑人运动局势下 ， 依然把奖给了一位美国白人 ， 这里还是透露出了诺奖评委的态度 ， 也就是“不吃舆论压迫这一套”的强硬与倔强 。
你说诺奖评委不讲政治吗？也不是 ， 他们很讲政治 ， 历史上多次评奖都在政治上引起过国际轰动 ， 帕斯捷尔纳克等作家甚至因为惧怕政治威胁而拒绝领奖 。 但另一方面 ， 诺奖评委也在保持与政治适度的距离 ， 怕被外界贴上远离文学 ， 热衷政治的标签 。
在这种拧巴的心态下 ， 他们一直遵循着一个不公开的潜规则：不把奖颁给当年最热的政治热点 。 以巴冲突、阿拉伯局势、南联盟冲突、伊拉克战争、美国黑人平权运动……这些年度最热门的政治话题 ， 诺奖一直绕着走 。 今年最热门的门的无疑是少数族裔问题 ， 所以 ， 不把奖颁给一位少数族裔作家 ， 这是诺奖评委能做到的最后的倔强 。 也许在这股势头弱下去几年后 ， 亚非拉作家得奖的时候才真正到来 。
四、赔率榜：虽然完全猜错 ， 但还是可以参考的
诺奖预测 ， 一直是与博彩公司赔率榜分不开的 。 今年只有立博公司开了诺奖投注盘 ， 最终得奖的露易丝·格丽克自始至终没上过榜 。
对于赔率榜不可信这件事 ， 我在预测稿中提到过：“在今年的立博赔率榜上 ， 已去世两年的阿摩司·奥兹居然榜上有名 。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编制这份榜单的人 ， 压根不懂文学 ， 完全不认识这些作家 ， 只是根据往年的赔率榜 ， 基本照抄了一份 。 但凡花个几分钟把所有上榜人搜索一下 ， 都不会搞出这么低级的乌龙来 。 从奥兹这个例子管窥一张榜单 ， 即可知今年的立博赔率榜是有多不靠谱 。 ”
把已去世的作家放到赔率榜里 ， 从这种低级失误可以看出今年编制赔率的工作人员之不专业 。 但在知道结果后回看这份榜单 ， 你却不能说它没有一点道理 。 工作人员可能不懂文学 ， 但却比较懂评奖 。
今年的赔率榜 ， 能看出三个明显的突出点：少数族裔、女性、诗人 。 少数族裔上文已说过 ， 而女性和诗人这两点 ， 赔率榜的大方向都是对的 。 在10月8日开奖日当天最后的实时赔率榜上 ， 女作家占据前四位 ， 以及前八位中的六人（另两位男作家是村上春树和提安哥 ， 也是两位少数族裔） ， 说明博彩公司极其看好女作家 。
此外在赔率榜上 ， 有安妮·卡森、查尔斯·西密克、林顿·奎西·约翰逊等诗人 ， 连因性丑闻几乎没有获奖可能的韩国诗人高银也在列 ， 说明博彩公司非常看好诗人获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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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女诗人安妮·卡森曾被广泛看好
其中 ， 来自加拿大的女诗人安妮·卡森在开奖前位列赔率榜第一 ， 虽然最后获奖的是另一位来自北美的女诗人 ， 但博彩公司的大方向还是猜中了的 。
五、对中国作家的影响：北岛掉队 ， 残雪受影响 ， 阎连科依然是亚洲第一热门
最后说说对中国作家诺奖前景的影响 。 在欧美人看来 ， 中日韩都属于亚裔 ， 在“排排坐吃果果”中 ， 被归为一类人 ， 因为可以这样说 ， 所有中国作家 ， 与村上春树、韩江等日韩作家 ， 共同竞争一个名额 ， 一旦其中一位作家获奖 ， 其他作家在随后几年内都将基本丧失机会 。
在中国作家中 ， 阎连科、残雪、余华、北岛四人是最常被提及的 。 不是说他们比其他中国作家强 ， 而是他们曾被某些诺奖评委盛赞 ， 以及被翻译成瑞典语的作品较多 。 这里讨论的是得奖概率问题 ， 不涉及水平高下的评判哈 。
在中国军团中 ， 北岛是受今年影响最大的作家 。 诗人在诺奖历史上本就不如小说家获奖人数多 ， 今年嘉奖了诗人 ， 可以想见 ， 未来3-5年 ， 诗人再得奖的概率就不大了 。 作为中国诗人中最接近诺奖的一位 ， 北岛可能也会与诺奖渐行渐远 。
另一位受影响的中国作家是残雪 。 残雪为人极其低调 ， 常年住在云南西双版纳 ， 极少公开露面 ， 没有一丝炒作 。 作品虽然晦涩难懂 ， 但却拥有为数不少的拥趸 ， 并一直将她视为国内最好的作家之一 。 从去年开始 ， 残雪突然成为博彩公司的宠儿 ， 在赔率榜上一直居高不下 。 诺奖虽然女性已经顶起来半边天 ， 但毕竟只是半边 ， 不是多半边 ， 今年女性获奖 ， 明年的天平自然会向男性倾斜 。 残雪未来1-2年得奖的概率将会降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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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
在残雪之前 ， 阎连科已经热门了很多年了 。 凭借卡夫卡文学奖得主+三次国际布克奖提名的硬资历 ， 阎老师常年在诺奖赔率榜占有一席之地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 今年诺奖嘉奖了诗人 ， 前年嘉奖了剧作家（彼得·汉德克） ， 这样算下来 ， 明年势必会往小说家方向转 。 另外在连续八年奖给欧美作家后 ， 明年从欧美转移走的概率又会提升 。 所以综合看来 ， 作为常年被看好的亚洲男性小说家 ， 阎连科理应与村上春树一道 ， 成为诺奖在亚洲的最大热门 。 而在阎连科与村上春树两人之间 ， 我个人是更看好阎老师的 。
最后的最后 ， 要对一家民间机构和一位译者致以敬意 。 2015年 ， 在露易丝格丽克还不被国人所知 ， 还没有一本中文译本面世的情况下 ， 由柳向阳翻译 ， 宜昌新诗学会出版的《露易丝·格丽克诗选》与读者见面 。 书中翻译了格丽克早期的31首诗 。
译者柳向阳在豆瓣的头像 ， 是露易丝·格丽克的一本诗集《野鸢尾》（The Wild Iris）的封面
他们在做这件事情时 ， 一定没想过格丽克会拿诺奖这个事 ， 只是出于单纯的欣赏与热爱 。 译者柳向阳翻译格丽克十多年 ， 目前能看到的所有格丽克中文译作几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 用豆瓣一位读者在两年前对格丽克与柳向阳的评论结尾吧：“她将人带入如同呼吸一般与爱与痛的毕生相处中 ， 而且是通过诗和美 。 虽然 ， 格丽克未必能够激发情欲 ， 但是她会让人感受更深更细腻 ， 在对人的理解和审美感受上陶冶人 。 所以 ， 译者有功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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