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重访边城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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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没到过台渲 , 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 , 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 , 航线弯弯扭扭的路过南台潜 , 不靠岸 , 远远的只看见个山 。 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 , 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 , 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 。 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 没敢走开一步 , 怕错过了 , 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
张爱玲
我回香港去一趟 , 顺便弯到台湾去看看 。 在台北下飞机的时候 , 没预备有认识的人来接 。 我叫麦先生麦太太不要来 , 因为他们这一向刚巧忙 。 但是也可能他们托了别人来接机 , 所以我看见一个显然干练的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上前来 , 并不感到诧异 。
「你是李察.尼克逊太太?」他用英语说 。
我看见过金发的尼克逊太太许多照片 , 很漂亮 , 看上去比她的年龄年青二三十岁 。 我从来没以为我像她 , 而且这人总该认得出一个中国女同胞 , 即使戴着太阳眼镜 。 但是因为女人总无法完全不信一句谀词 , 不管多么显与事实不符 , 我立刻想起尼克逊太太瘦 , 而我无疑地是瘦 。 也许他当作她戴了黑色假发 ,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
「不是 , 对不起 , 」我说 。
他略一颔首 , 就转身再到人丛中去寻找 。 他也许有四十来岁 , 中等身材 , 黑黑的同字脸 , 浓眉低额角 , 皮肤油腻 , 长相极普通而看着很顺眼 。
我觉得有点奇怪 , 尼克逊太太这时候到台湾来 , 而且一个人来 。 前副总统尼克逊刚竞选加州州长失败 , 在采访人员招待会上说了句气话:「此后你们没有尼克逊好让你们踢来踢去了 。 」显然自己也以为他的政治生命完了 。 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 , 怎么让太太到台湾来?即使不过是游历 , 也要避点嫌疑 。 不管是怎么回事 , 总是出了点什么差错 , 才只有这么一个大使馆华人干员来接她 。
「你们可晓得尼克逊太太要来?」我问麦氏夫妇 。 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
「哦?不晓得 。 没听见说 。 」
我告诉他们刚才那人把我误认作她的笑话 。 麦先生没有笑 。
「唔 。 」然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这么个人老是在飞机场接飞机 , 接美国名人 。 有点神经病 。 」
我笑了起来 , 随即被一阵抑郁的浪潮淹没了 , 是这孤岛对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
一出机场就有一座大庙 , 正殿前一列高高的白色水泥台阶 , 一个五六十岁的太太相当费劲地在往上爬 , 裹过的半大脚 , 梳着髻 , 臃肿的黑旗袍的背影 。 这不就是我有个中学同班生的母亲?
麦先生正在问我「回来觉得怎么样?」我惊异地微笑 , 说:「怎么都还在这儿?当是都没有了嘛!」除了年光倒流的感觉 , 那大庙几乎直盖到飞机场里 , 也增加了时空的混乱 。 当时没想到 , 送行怕飞机失事 , 要烧香求菩萨保佑 , 就像渔村为了出海打渔危险 , 必定要有妈祖庙一样 。
我以前没到过台湾 , 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 , 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 , 航线弯弯扭扭的路过南台湾 , 不靠岸 , 远远的只看见个山 。 是一个初夏轻阴的下午 , 浅翠绿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 , 近山脚没入白雾中 。 像古画的青绿山水 , 不过纸张没有泛黄 。 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 , 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 , 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 。 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 没敢走开一步 , 怕错过了 , 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 。 当然也许有更美的 , 不过在中国人看来总不如──没这么像国画 。
轮船开得不快 , 海上那座山维持它固定的姿势 , 是否有好半天 , 还是不过有这么一会工夫 , 我因为实在贪看 , 唯恐下一分钟就没有了 , 竟完全没数 , 只觉得在注视 , 也不知道是注入还是注出 , 彷佛一饮而尽 , 而居然还在喝 , 还在喝 , 但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现衔着空杯 。 末了它是怎样远去或是隐没的 , 也不记得了 , 就那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印象 。 这些年后到台湾来 , 根本也没打听那是什么山 。 我不是登山者 , 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 。 还是这样好 。
「台北不美 , 不过一出城就都非常美 , 」麦先生在车上说 。
到处是骑楼 , 跟香港一样 , 同是亚热带城市 , 需要遮阳避雨 。 罗斯福路的老洋房与大树 , 在秋暑的白热的阳光下树影婆娑 , 也有点像香港 。 等公车的男女学生成群 , 穿的制服乍看像童子军 。 红砖人行道我只在华府看到 , 也同样敝旧 , 常有缺砖 。 不过华盛顿的街道太宽 , 往往路边的两层楼店面房子太猥琐 , 压不住 , 四顾茫茫一片荒凉 , 像广场又没有广场的情调 , 不像台北的红砖道有温暖感 。
麦氏夫妇知道我的脾气 , 也不特地请吃饭招待 , 只作了一些安排 。 要看一个陌生的城市 , 除了步行都是走马看花 。 最好是独行 , 但是像我这样不识方向的当然也不能一个人乱走 。
午后麦太太开车先送麦先生上班 , 再带我到画家席德进那里去 。 麦太太是美国人 , 活泼泼地把头一摔 , 有点赌气地说:「他是我最偏爱的一个人 。 (He's my favorite person.)」
她在大门口楼梯脚下哇啦一喊 , 席先生打着赤膊探头一看 , 有点不好意思地去穿上衬衫再招呼我们上楼 。 楼上虽然闷热 , 布置得简单雅洁 , 我印象中原色髹漆的板壁很多 , 正是挂书的最佳背景 。 走廊就是画廊 。 我瞻仰了一会 , 太热 , 麦太太也没坐下就走了 , 席先生送她出去 , 就手陪我去逛街 。
有席德进带着走遍大街小巷 , 是难求的清福 。 他默无一语 , 简直就像你一个人逍遥自在地散步 , 不过免除迷路的恐慌 。 钻进搭满了晾衣竿的狭巷 , 下午湿衣服都快干了 , 衣角偶而微凉 , 没有水滴在头上 。 盘花金色铁窗内望进去 , 小房间里的单人床与桌椅一览无余 , 浅粉色印花挂衣袋是美国没有的 。 好像还嫌不够近 , 一个小女孩贴紧了铁栅站在窗台上 , 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们挨身走过 。 也许因为房屋经巧新建 , 像挤电梯一样挤得不郁塞 , 彷佛也同样是暂时的 。
走过一个花园洋房 , 灰色砖墙里围着相当大的一块空地 , 有两棵大树 。
「这里有说书的 。 时候还没到 , 」他说 。
想必是露天书场 , 藤椅还没搬出来 。 比起上海的书场来 , 较近柳敬亭原来的树下或是茶馆里说书 。 没有粽子与苏州茶食 , 茶总有得喝?要经过这样的大动乱 , 才摆脱了这些黏附物──零食:雪亮的灯光下 , 两边墙上橱窗一样大小与位置的金框大镜 , 一路挂到后座 , 不但反映出台上的一颦一笑 , 连观众也都照得清清楚楚 。 大概为了时髦妓女和姨太太们来捧场 , 听完了一档刚下场就袅袅婷婷起身离去 , 全场瞩目 , 既出风头又代作广告 。
经过一座庙 , 进去随喜 。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家常的庙宇 , 装着日光灯 , 挂着日历 。 香案上供着蛋杯──吃煮蛋用的高脚小白磁杯 , 想是代替酒盅 。 拜垫也就用沙发上的荷叶边软垫 , 没有蒲团 。 墙上挂着个木牌写着一排排的姓名 , 不及细看 , 不知是不是捐钱盖庙的施主 。
祀的神中有神农 , 半裸 , 深棕色皮肤 , 显然是上古华南居民 , 东南亚人的远租 。 神农尝百草 , 本来草药也大都是南方出产 , 北边有许多都没有 。 草药发明人本来应当是华南人 。 ──是否就是「南药王」?──至于民间怎么会知道史前的华南人这么黑 , 只能归之于种族的回忆 , 浩如烟海的迷茫模糊的 。 我望着那长方脸黝黑得眉目不清的 , 长身盘腿坐着的神农 , 败在黄帝手中的蚩尤的上代 , 不禁有一种森森然的神秘感 , 近于恐惧 。
神案上花瓶里插着塑胶线组成的镂空花朵 。 又插着一大瓶彩纸令旗 , 过去只在中秋节的香斗上看见过 。 该是道教对佛寺的影响 。 神殿一隅倚着搭戏台用的木材 。
下一座庙是个古庙──当然在台北不会太古老 。 灰色的屋瓦白苍苍的略带紫蓝 , 色调微妙 , 先就与众不同 。 里面的神像现代化得出奇 , 大头 , 面目狰狞 , 帽子上一颗大绒球横斜 , 武生的戏装;身材极矮 , 从俯视的角度压缩了 。 与他并坐的一位索性没有下半身 。 同是双手搁在桌上 , 略去下肢的一个是高个子 , 躯干拉长了 , 长眉直垂到腮颊上 。 这决不是受后期印象派影响的现代雕塑 , 而是当年影响马蒂斯的日本版画的表亲或祖先 。 日本吸收中国文化 , 如汉字就有一大部份是从福建传过去的 。 闽南塑像的这种特色 , 后来如果失传了 , 那就是交通便利了些之后 , 被中原的主流淹没了 。 (注)
※注:鹿港龙山寺未经翻修 , 还是古朴的原貌 。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光华杂志有它一个守护神的彩色照片 , 凶恶的朱红脸 , 不屑地撇着嘴 , 厚嘴唇占满了整个下颏 。 同年十二月时报周刊二五一期有题作「待我休息」的照片 , 施安全摄:两个抬出巡行的神将中途倚墙小憩 , 一白一黑 , 一高一矮 。 颀长穿白袍的一个 , 长眉像刷子一样掩没了一对黑洞洞的骷髅眼孔;是八字眉 , 而八字的一撇往下转了个弯 , 垂直披在面颊上 , 如同鬓发 。 矮黑的一个 , 脸黑得发亮 , 撇着嘴冷笑 , 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 , 两片薄薄的红唇却在牙齿下面抿得紧紧的──颠倒移挪得不可思议 。 局部的歪曲想必是闽南塑像独特的作风 。 地方性艺术的突出发展往往不为人注意 , 像近年来南管出国 , 获得法国音乐界的剧赏 , 也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变局 , 才把时代的水银灯拨转到它身上 。 ※
下首大玻璃柜里又有只淡黄陶磁怪龙 , 上颏奇长 , 长得像食蚁兽 , 如果有下颏 , 就是鳄鱼了 , 但是缺下颏 , 就光吐出个舌头 。 背上生翅 , 身子短得像四脚蛇 。 创造怪兽 , 似乎殷周的铜器之后就没有过?
这么许多疑问 , 现成有行家在侧 , 怎么不请教一声?彷佛有人说过 , 发问也要学问 。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 不过看着有点奇怪而已 , 哪问得出什么 。 连庙名没看清楚 , 也都没问是什么庙 。 多年后根据当时笔记作此文 , 席德进先生已经去世 , 要问也没处问了 。 那天等于梦游症患者 , 午睡游台北 。 反正那庙不会离席先生寓所太远 , 不然我也走不动 。
麦家这两天有远客住在他们家 , 替我在山上的日式旅馆定了个房间 , 号称「将军套房」 , 将军上山来常住的 。 进房要经过一连串的小院子 , 都有假山石与荷池 , 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子都不见 。 在房中只听见黄昏细雨打着芭蕉 , 还有就是浴室里石狮子嘴里流出的矿泉 , 从方柜形水泥浴缸口漫出来 , 泊泊溅在地上 。 房间里榻榻米上摆着藤家具 。 床上被单没换 , 有大块黄白色的浆硬的水渍 。 显然将军不甘寂寞 。 如果上次住在这里的是军人 。 我告诉自已不要太挑剔 , 找了脚头一块干净土蜷缩着睡 , 但是有臭虫 。 半夜里还是得起来 , 睡在壁龛的底板上──日式客厅墙上的一个长方形浅洞 , 挂最好的画 , 摆最好的花瓶的地方 。 下缘一溜光滑的木板很舒服 , 也不太凉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 女服务生进来铺床 , 找不到我 , 吓了一大跳 。
幸而只住了一夜 。 麦家托他们的一个小朋友带我到他家乡花莲观光 , 也是名城 , 而且有高山族人 。
一下乡 , 台湾就褪了皮半卷着 , 露出下面较古老的地层 。 长途公共汽车上似乎全都是本省人 。 一个老妇人扎着地中海风味的黑布头巾、穿着肥大的清装袄袴 , 戴着灰白色的玉镯──台玉?我也算是还乡的复杂的心情变成了纯粹的观光客的游兴 。
替我做向导的青年不时用肘弯推推我 , 急促地低声说:「山地山地!」
我只匆匆一瞥 , 看到一个纤瘦的灰色女鬼 , 颊上刺青 , 刻出蓝色胡须根根上翘 , 翘得老高 , 背上背着孩子 , 在公路旁一爿店前流连 。
「山地山地!」
吉卜西人似的儿童 , 穿着破旧的T恤 , 西式裙子 , 抱着更小的孩子 。
「有日本电影放映的时候 , 他们都上城来了 , 」他说 。
「哦?他们懂日文?」
「说得非常好 。 」
车上有许多乘客说日语 。 这都是早期中国移民 , 他们的年青人还会说日文的多得使人诧异 。
公共汽车忽然停了 , 在一个「前不巴村 , 后不巴店」的地方 。 一个壮硕的青年跳下车去 , 车掌也跟着下去了 。 忽然打起架来 , 两人在地下翻滚 。 蓝天下 , 道旁的作物像淡白的芦梗矮篱似的齐臻臻约有二尺高 。
「契咖茹哟!契咖茹哟!(搞错了哟!)」那青年在叫喊 。
司机也下去了 , 帮着打他 。
大概此地民风强悍 。 一样是中国人 , 在香港我曾经看见一个车掌跟着一个白坐电车的人下去 , 一把拉住他的西装领带 , 代替从前的辫子 , 打架的时候第一先揪的 。 但是那不过是推推搡搡辱骂恫吓 , 不是真动武 。 这次我从台湾再去香港 , 有个公车车掌被抓进警察局 , 因为有个女人指控他用车票打孔机打她 。 ──他们向来总是把那件沉重的铁器临空扳得轧轧响 , 提醒大家买票 。 ──那也还不是对打 。 香港这一点是与大陆一致的 , 至少是提倡「武斗」前的大陆 。
这台湾司机与车掌终于放了那青年 , 回到车上来 。
「他们说这人老是不买票 , 总是在这儿跳下去 , 」我的青年朋友把他们的闽南话译给我听 。
挨打的青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 他的美军剩余物资的茶褐色衬衫撕破了 。 公车开走了 , 开过他身边的时候 , 他向它立正敬礼 。 他不会在日据时代当过兵 , 年纪不够大 , 但是那种奇异的敬意只有日本有 。
观光客大都就看个教堂 , 在中国就是庙了 。 花莲的庙比台北还更家庭风味 , 神案前倚着一辆单车 , 花瓶里插着鸡毛掸帚 。 装置得高高的转播无线电放送着流行音乐 。 后院红砖阑干砌出工字式空花格子 , 衬着芭蕉 , 灯影里偶有一片半片蕉叶碧绿 。 后面厨房里昏黄的灯下 , 墙上挂着一串玲珑的竹片锁链 , 蒸馒头用的 。 我不能想像在蒸笼里怎么用 , 恨不得带回去拿到高级时装公司去推销 , 用作腰带 。 纯棉的瑞士花布如果乱红如雨中有一抹竹青 , 响应竹制衣带 , 该多新妍可喜!
花莲城隍庙供桌上的暗红漆筊杯橡一副猪腰子 。 浴室的白磁砖墙 。 殿前方柱与神座也是白磁砖 。 横挡在袖案前的一张褪色泥金雕花木板却像是古物中的精品 。 又有一对水泥方柱上刻着红字对联 。 忽然一抬头看见黑洞洞的天上半轮凉月──原来已经站在个小院子里 。 南中国的建筑就是这样紧凑曲折 , 与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大不相同 。 月下的别院 , 不禁使人想起无数的庵堂相会的故事 。
此地的庙跟台北一样 , 供香客插烛的高脚蜡台上都没装铁签──那一定是近代才有的 。 台湾还是古风 , 山字架的下截补换了新木 , 更显出上半的黯黑旧白木棍棒的古拙 。 有的庙就在木架上架只小藤箩 , 想必箩中可以站满蜡烛──一只都没有 , 但是揣度木架的部位与高矮 , 不会不是烛台 。 因陋就简 , 还是当初移民的刻苦的遗风 。
还有一个特点是神像都坐在神龛外 , 綉幔前面 。 乍看有点看不惯 , 太没掩蔽 , 彷佛丧失了几分神秘庄严 。 想来是神像常出巡 , 抬出抬进 , 天气又热 , 挥汗出力搬扛的人挨挨擦擦 , 会污损丝绸帐幔 。 我看见过一张照片上 , 庙门外挤满了人 , 一个穿白汗背心的中年男子笑着横抱着个长须神像 , 脸上的神情亲切 , 而彷佛不当桩事 , 并不肃然 。 此地的神似乎更接近人间 , 人比在老家更需要神 , 不但背乡离井 , 同荒械斗「出草」也都还是不太久以前的事 , 其间又还经过五十年异族的统治 , 只有宗教是还是许可的 。 这里的人在时间空间上都是边疆居民 , 所以有点西部片作风 。 我想起公共汽车旁的打斗 。
花莲风化区的庙 , 荷叶边拜垫上镶着彩色补钉图案 , 格外女性化些 。 有一只破了的 , 垫在个大缸底下 。 高僧坐化也是在缸中火葬的 , 但是这里的缸大概是较日常的用途 。 缸上没有木盖 , 也许还是装自来水前的水缸 。 香案前横幅浮雕板上嵌满碎珊瑚枝或是海滩石子作背景 。 日光灯的青光下 , 綉花神幔上包着的一层玻璃纸闪闪发光 。 想必因为天气潮湿 , 怕丝绸腐烂 。
夜间没有香客 , 当然是她们正忙的时候 。 殿外大声播送爵士乐 , 更觉冷冷清清 。 廊下一群庙祝高坐在一个小平台上 , 半躺在藤椅上翘着脚喝茶谈天 。 殿侧堆着锣鼓乐器 , 有一面大鼓上写着「特级」二字 。
附近街上一座简陋的三层楼木屋 , 看上去是新造的 , 独门独户站在一小块空地上 , 门口挂着「甲种妓女户」门牌 。 窗内灯光雪亮 , 在放送摇滚乐 。 靠桥直挺挺两只木椅 , 此外一无所有 。 两个年青的女人穿着短旗袍 , 长头发披在背上 , 彷佛都是大眼睛高个子高胸脯 , 足有国际标准 , 与一个男子在跳摇滚舞 。 男子近中年了 , 胖胖的 , 小眼睛 , 有点猪相 , 拱着鼻子 , 而面貌十分平凡 , 穿着米色拉链夹克 , 随和地舒手舒脚 , 至多可以说跟得上 。 但是此地明明不是舞校 , 也许是他们自己人闲着没事做广告 。
二等妓院就没有这么纯洁了 。 公共食堂大观园附设浴堂 , 想也就是按摩院 , 但是听说是二等妓院 。 楼下一排窗户里 , 有一张藤躺椅上铺着条毛巾被 , 通内室的门里有个大红织锦缎长旗袍的人影一闪 。 这样衣冠齐整怎么按摩?似乎与大城市的马杀鸡性质不同 。
另一个窗户里有个男子裸体躺在藤椅上 , 只盖块大毛巾 。 又有个窗户里 , 一个人伛偻着在剪脚趾甲 。 显然不像大陆上澡堂子里有修脚的 。 既然是自理 , 倒不省点钱在家里剪 , 而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且忙着去剪脚趾甲 。 虽然刚洗过澡指甲软些容易剪 , 也是大杀风景的小小豪举 。
这一排窗户不知是否隔成小室的统间 , 下半截墙漆成暗绿色 , 上半截奶油色 , 壁上有只老式挂钟 。 楼下大敞着门 , 门前停着许多单车 , 歪歪斜斜互相偎倚着叠放 。 大门内一列深棕色柜台 , 像旅馆或医院挂号处 。 墙壁也漆成同样的阴暗的绿色 , 英美人称作「医院绿」的 。
大概因为气候炎热需要通风 , 彷佛没有窗帘这样东西 , 一律开放展览 。 小电影院也只拉上一半铁门 , 望进去黑洞洞的一直看到银幕与两旁的淡绿色舞台幕 。
风化区的照相馆门口高高下下挂满妓女的照片 , 有的学影星张仲文长发遮住半边脸 , 有的像刘琦 , 都穿着低领口夜礼服 。 又有同一人两张照片叠印的 , 清末民初盛行的「对我图」 。
夜游后 , 次日再去看古屋 。 本地最古老的宅第是个二层楼红砖屋 , 正楼有飞檐 , 山墙上镶着湖绿陶磁挖花壁饰 , 四周簇拥着淡蓝陶磁小云朵 。 两翼是平房 。 场院很大 , 矮竹篱也许是后添的 。 院门站得远远的 , 是个小牌楼 , 上有飞檐 , 下面一对红砖方柱 。
台湾彷佛一直是红砖 , 大概因为当地的土质 。 大陆从前都是青砖 , 其实是深灰色 , 可能带青灰 。 因为中国人喜爱青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迳称为青砖 。 红砖似是外来的 , 英国德国最普遍的 , 条顿民族建筑的特色 。 在台湾 , 红砖配上中国传统的飞檐与绿磁壁饰 , 于不调和中别有一种柔艳憨厚的韵味 。
有个嘉庆年间的庙 , 最由的一翼封闭了 , 一扇门上挂着木牌 , 上写「办公处Office」 。 侧面墙上有个书卷形小窗 , 两翼各嵌一只湖绿陶磁挖花壁饰作窗棂 , 中央的一枚想必砸破了 , 换装三根原木小棍子 , 也已经年深月久了 , 予人的感觉是原有的 , 整个的构图倒更朴拙有致 。
又有一幢老屋 , 普通的窗户也用这种八角形绿磁挖花壁饰作窗棂 , 六只叠成两行 。 后加同色木栅保护 , 褪色的淡蓝木栅也仍旧温厚可爱 , 没有不调和 。
小巷里 , 采茶叶的妇人背着孩子在门前平台上席地围坐 , 大家合捧着个大扁蔑篮 , 不住地晃动着 。 篮子里黑色的茶叶想必是乌龙 , 茶香十步外特别浓 。 另一家平台上堆满了旧车胎 。 印度也常有这种大门口的平台 。
年青的朋友带我来到一处池塘 , 一个小棕榈棚立在水心 。 碧清的水中偶有两丛长草倒影 。 是农场还是渔塭?似乎我的导游永远都是沉默寡言 , 我不知道怎么也从来不问 。
有个长发女郎站在亮蓝的水里俯身操作 , 一件橙黄桔绿的连衫裙卷到大腿上;面貌身材与那两个甲种妓女同一类型 , 不过纤巧清扬 。 除了电影里 , 哪有这等人物这身打扮作体力劳动的?如果我是贵宾来参观 , 就会疑心是「波田姆金的村庄」──俄国女皇凯萨琳二世的宠臣波田姆金(Potemkin)在女皇游幸途中遍植精雅的农舍 , 只有前面一堵假墙 , 又徵集村姑穿着当地传统服装载歌载舞 , 一片升平气象 。
这美人想必引人注目惯了 , 毫不理会我们眈眈遥视 , 过了一会 , 迳自蹚水进棚去了 。 我这才微弱地嗳呀了一声 , 带笑惊叹 。 那青年得意地笑了 。
此地大概是美人多 。 一来早期移民本来是南国佳人 , 又有娶山地太太的高山族 , 至少是花莲的阿美族比著名出美人的峇里人还要漂亮 。
我们沿着池边走到一个棕榈凉亭歇息 , 吃柚子 。 从来没吃过这样酸甜多汁的柚子 , 也许因为产地近 , 在上海吃到湖南柚子早已干了 。 我望着地下栏杆的阴影里一道道横条阳光 。 刚才那彩色阔银幕的一场戏犹在目前 , 疑幻疑真 , 相形之下 , 柚子味吃到嘴里真实得使人有点诧异 。
同是边城 , 香港不像台湾有一水之隔 , 不但接壤 , 而且返乡探亲扫墓的来来去去络绎不绝 , 对大陆自然看得比较清楚 。 我这次分租的公寓有个大屋顶洋台 , 晚上空旷无人 , 闷来就上去走走 , 那么大的地方竟走得团团转 。 满城的霓虹灯混合成昏红的夜色 , 地平线外似有山外山遥遥起伏 , 大陆横躺在那里 , 听得见它的呼吸 。
二房东太太是上海人 , 老是不好意思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分租:「我们都是寄包裹寄穷了呀!」
他们每月寄给她婆家娘家面条炒米咸肉 , 肉乾笋乾 , 砂糖酱油生油肥皂 , 按季寄衣服 。 有一种英国制即融方块鸡汤 , 她婆婆狂喜地来信说它「解决了我们一天两顿饭的一切问题 。 」砂糖他们用热水冲了吃作为补品 。 她弟弟在劳改营 , 为了窝藏一个国特嫌犯;写信来要药片治他的腰子病与腿肿 。 她妹妹是个医生 , 派到乡下工作 。 「她晚上要出诊 , 乡下地方漆黑 , 又高低不平 , 她又怕蛇──女孩子不就是这样 。 」她抱歉的声口就像是说她的两个女儿占用浴室时间太长 , 「女孩子不就是这样 。 」
我正赶上看见他们一次大打包 。 房东太太有个亲戚要回去 ,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 , 可以替他们带东西 。 她丈夫像牛仔表演捉小牛 , 用麻绳套住重物 , 挣扎得在地板上满地滚 。 房东太太烤了只蛋糕 , 又炖了一锅红烧肉 。
「锅他们也用得着 , 」她说 。
「一锅红烧肉怎么带到上海?」我说 。
「冻结实了呀 。 火车像冰箱一样 。 」
她天亮就起来送行 , 也要帮着拎行李通过罗湖边境的检查 。 第二天她一看见我就叫喊起来:「哈呀!张小姐 , 差点回不来喽!」
「嗳呀 , 怎么了?」
「吓咦呀!先不先 , 东西也是太多 。 」她声音一低 , 用串通同谋的口气 。 「也是这位老太 , 她自己的东西实在多不过 。 整桶的火油 , 整箱的罐头 , 压成板的咸鱼装箱 , 衣裳被窝毯子 , 锅呀水壶 , 样样都有 , 够赔嫁摆满一幢房子的 。 关卡上的人不耐烦起来了 。 后来查到她皮夹子里有点零钱 , 人民票 , 还是她上趟回来带回来的 , 忘了人民票不许带出来的 。 伙咦!这就不得了了 。 『这是哪来的?哈?』嗯 ,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找上我了:『你是什么人?啊?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 哈?你在这干什么 , 啊?』」房东太太虎起一张孩儿面 , 竖起一双吊梢眼 , 吼出那些「啊」「哈」 。 「嗳呀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 我是来送行的──心里嚜一直急得要死 。 」她皱着眉啧的一声 , 又把声音一低 , 窃窃私语道:「这位老太有好几打尼龙袜子缝在她棉袍里 。 」
「带去卖?」
「不是 , 去送礼 。 女人穿在长袴里 。 」
「──看都看不见!」
「不是长统的 。 」她向她小腿上比划了一下 。 「送给干部太太 。 她总喜欢谁都送到 。 好能干呵 , 老太 。 她把香港拍的电影进口 。 给高干看的 。 要这么些钱干什么?哈?七十岁了 , 又没儿女 , 哈?」她笑了 。
这时候正是大跃进后大饥荒大逃亡 , 五月一个月就有六万人冲出香港边界 。 大都是邻近地带的乡民 。 向来是农民最苦 , 也还是农民最苦 。 十年前我从罗湖出境的时候 , 看见乡下人挑着担子卖菜的可以自由出入 , 还羡慕他们 。 我们火车上下来的一群人过了罗湖桥 , 把证件交给铁丝网那边的香港警察 。 拿了去送到个小屋去研究 , 就此音信杳然 。 正是大热天 , 我们站在太阳地里等着 。 这香港警察是个瘦长的广东靓仔 , 戴着新款太阳眼镜 , 在大陆来的土包子眼中看来奇大的墨镜 , 穿的制服是短袖衬衫 , 百慕达短袴 , 烫得摺痕毕挺 , 看上去又凉爽又倔傲 , 背着手踱来踱去 。 中共站岗的兵士就在我们旁边 , 一个腮颊圆鼓鼓的北方男孩 , 穿着稀皱的太大的制服 。 大家在灼热的太阳里站了一个钟头之后 , 那小兵愤怒地咕噜了一句 , 第一次开口:「让你们在外头等着 , 这么热!去到那边站着 。 」他用下颏略指了指后面一箭之遥 , 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 。
我们都不朝他看 , 只稍带微笑 , 反而更往前挤近铁丝网 , 彷佛唯恐遗下我们中间的一个 。 但是仍旧有这么一刹那 , 我觉得种族的温暖像潮水冲洗上来 , 最后一次在身上冲过 。
我学生时代的香港 , 自从港战后回上海 , 废学十年 , 那年再回去 , 倒还没怎么改变 , 不过校园后面小山上的树长高了 , 中间一条砖砌小径通向旧时的半山女生宿舍 , 比例不同了 , 也有点「面熟陌生」 。 我正眼都没看它一眼 , 时间的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 只觉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树还有点未成年人的伶仃相 , 一个个都是暗绿的池中暗绿的喷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 , 噝噝哗哗地上升 , 在那一刹那间已经把我抛下很远 , 缩小了而清晰异常 , 倒看的望远镜中人 , 远远的站在地下 。 没等这画面成形 , 我早已转身走开了 。
这次别后不到十年 , 香港到处在拆建 , 邮筒半埋在土里也还照常收件 。 造出来都是白色大厦 , 与非洲中东海洋洲任何新兴都市没什么分别 。 偶有别出心裁的 , 抽屉式洋台淡橙色与米黄相间 , 用色胆怯得使人觉得建筑师与画家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约两族 。
想必满山都是白色高楼 , 半山的杜鹃花早砍光了 。 我从来没问起 。 其实花丛中原有的二层楼姜黄老洋房 , 门前洋台上被了漆的木柱栏杆 , 掩映在嫣红的花海中 , 惨戚得有点刺目 , 但是配着碧海蓝天的背景 , 也另有一种凄梗的韵味 , 免得太像俗艳的风景明信片 。
这种老房子当然是要拆 , 这些年来源源不绝的难民快把这小岛挤坍了 , 怎么能不腾出地方来造房子给人住?我自己知道不可理喻 , 不过是因为太喜欢这城市 , 兼有西湖山水的紧凑与青岛的整洁 , 而又是离本土最近的唐人街 。 有些古中国的一鳞半爪给保存了下来 , 唯其近 , 没有失真 , 不像海外的唐人街 。
这次来我住在九龙 , 难得过海 , 怕看新的渡轮码头 , 从前光润的半旧枣红横条地板拆了 , 换了水泥地 。 本来一条长廊伸出海中 , 两旁隔老远才有一张玻璃盒装的广告画 , 冷冷清清介绍香烟或是将上映的影片 。 这么宝贵的广告空闲 , 不予充分利用 , 大有谐星的 throwing line 的风度──越是妙语越是「白扔掉」 , 不经意地咕哝一声 , 几乎听不清楚 。 那一份闲逸我特别欣赏 。
相形之下 , 新盖的较大的水泥建筑粗陋得惨不忍观 。 我总是实在非过海不可 , 才直奔那家店铺 , 目不斜视 。 这样□□ , 目然见闻很少 。
但是看来南下的外省人已经同化了 。 孩子们在学校里说广东话 , 在家里也不肯讲任何其他方言 , 正好不与父母交谈 , 别处的十几岁的人也许会羡慕他们有这藉口 。
耶诞节他们跟同学当面交换圣诞卡片 。 社会上不是教徒也都庆祝 , 送礼 , 大请客 。
报上十三妹写的专栏有个读者来信说:「我今年十九岁 。 」一年前她父亲带她从华北逃出来 , 一路经过无数艰险 , 最后一程子路乘小船到澳门 , 中途被中共射击 , 父亲用身体遮着她 , 自己受了重伤 , 死在澳门的医院里 。 她到了香港 , 由父亲的一个朋友给找了个小事 , 每个月约有一百元港币 , 只够租一个床位 , 勉强存活 。 「全香港只有我不过圣诞节 , 」她信上说 。 「请告诉我我是不是应当回大陆去 。 」
十三妹怎样回答的 , 不记得了 , 想必总是劝勉一番 。 我的反应是漫画上的火星直爆 , 加上许多「!」与「#」 , 不管「#」在这里是代表什么 , 当然也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 在封闭的社会里 , 年青人的无知 , 是外间不能想像的 。 连父母在家里有许多话也都不敢说 , 怕万一被子女检举 。 一到了香港的花花世界 , 十九岁的女孩正是爱美的年龄 , 想装饰自己的欲望该多强烈 。 冠盖满京华 , 斯人独憔悴 , 是真宁可回到「大家没得」的地方 , 少受点痛苦 。 不过一路出来 , 没有粮票路条 , 不靠亲友帮忙决走不了这么远 。 一回去追究起来 , 岂不害了这些恩人?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故事 , 紧张 , 悲壮 , 对人性有讽刺性的结局 。 可惜我不会写 。
临走我有个亲戚约了在香港饭店见一面 , 晚上七点半在大厅上泡壶红茶 , 叫了一盘小蛋糕 。 谈了一会 , 出来也才八点多 。 我得要买点廉价金饰带回去送人 , 听说就在后面一条街上就有许多金铺 , 开到很晚 , 顺便去一趟 。 在饭店门口作别 , 不往天星码头走 , 需要□□ 。 表姑父听我说还要买东西 , 有点错愕 , 但是显然觉得我也算是个老香港了 , 不便说什么 , 略一点头呵腰 , 就在灯光黯淡的门廊里一转弯消失了身影 。
我循着门廊兜过去 , 踏上坡斜的后街往上爬 , 更黑洞洞起来 , 一个人影子都不见 。 香港也像美国了 , 一到了晚上 , 营业区就成了死城 , 行人绝迹 , 只有汽车风驰电掣来往 。 这青石板山道斜度太陡 , 不通车 , 就一片死寂 。
到底是中环 , 怎么这么黑?我该不是第一次发现我有夜盲症 , 但还是不懂怎么没走过几家门面 , 顿时两眼漆黑 。 小时候天色黄昏还在看书 , 总听见女佣喊叫:「再看要鸡茅(盲?)子眼啦!」「开了灯不行吗?」「开了灯也是一样!」似乎是个禁忌的时辰 。 只知道狗的视力不佳 , 鸡是天一黑就看不见了?也许因此一到晚上「鸡栖于埘」 , 必须回到鸡窝去 。 照理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书 , 只会近视 。 黄昏的时候看书就得夜盲症 , 那是个禁忌的时辰 , 彷佛全凭□想 , 不科学 。 但是事实是我傍晚下台阶就看不清楚梯级 , 戴着眼镜也没用 。 不过一向没注意 , 这下子好了──正赶着这时候壮着胆子不去想香港那些太多的路劫的故事 , 索性瞎了眼乱闯 , 给捅一刀也是自讨的 。
都怪我不肯多跑一趟 , 怕过海 , 要两次并一次 , 这么晚才去买东西 。 谁叫你这样感伤起来 , 我对自己说 。 就有那么些感情上的奢侈!怕今昔之感 , 就不要怕匝颈路劫 。 活该!
道旁该都是匹旧式小店 , 虽然我这次回来没来过 。 楼上不会不住人 , 怎么也没有半点灯光?也是我有点心慌意乱 , 只顾得脚下 , 以及背后与靠近的一面随时可能来的袭击 , 头上就不理会了 , 没去察看有没有楼窗漏出灯光 , 大概就有也稀少微弱 , 而且静悄悄的声息毫无 。
要防街边更深的暗影中窜出人来 , 因此在街心只听见石板路□□□的脚步声 。 古老的街道没有骑楼 , □直 , 平均地往上斜 , 相当阔 , 但是在黑暗中可宽可窄 , 一个黑胡同 。 预期的一拳一脚 , 或是一撞 , 脑后一闷棍 , 都在蓄势跃跃欲试 , 似有若无在黑暗中像风吹着柔软的气球面 , 时而贴上脸来 , 又偶一拂过头发 , 擦身而过 , 仅只前前后后虚晃一招 。
这不是摆绸布摊的街吗?方向相同 , 斜度相同 。 如果是的 , 当然早已收了摊子 , 一点痕迹都不留 。 但是那故乡气的市集 , 现在的香港哪还会有?现在街上摆地摊的只有大陆带出来的字画 , 挂在墙上 。 事隔二十年 , 我又向来不认识路 , 忘了那条街是在娱乐戏院背后 , 与这条街平行 。 但是就在这疑似之间 , 已经往事如潮 , 四周成为喧闹的鬼市 。 摊子实在拥挤 , 都向上发展 , 小车柜上竖起高高的杆柱 , 挂满衣料 , 把沿街店面全都挡住了 。
在人丛里挤着 , 目不暇给 。 但是我只看中了一种花布 , 有一种红封套的玫瑰红 , 鲜明得烈日一样使人一看就瞎了眼 , 上面有圆圆的单瓣浅粉色花朵 。 用较深的粉红密点代表阴影 。 花下两片并蒂的黄绿色小嫩叶子 。 同样花还有碧绿地子 , 同样的粉红花 , 黄绿叶子;深紫地子 , 粉红花 , 黄绿叶子 。 那种配色只有中国民间有 。 但是当然 , 非洲人穿的旷野原始图案的花布其实来自英国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不过是针对老非洲市场 , 投其所好 。 英国人仿制的康熙青花瓷几可乱真 。 但是花洋布不会掉色 。 与我同去的一个同学用食指蘸了唾沫试过了 。 是土布 。 我母亲曾经喜欢一种印白竹叶的青布 , 用来做旗袍 , 但是那白竹叶上腻着还没掉光的石膏 , 藏青地子沾着点汗气就掉色 , 皮肤上一块乌青像伤痕 。 就我所知 , 一九三○年间就剩这一种印花土布了 。 香港这些土布打哪来的?如果只有广东有 , 想必总是广州或是附近城镇织造的 。 但是谁穿?香港山上砍柴的女人也跟一切广东妇女一样一身黑 。 中上等妇女穿唐装的 , 也是黑香云纱衫袴 , 或是用夏季洋服的浅色细碎小花布 。 □区与中环没有婴儿 , 所以一时想不到 。 买了三件同一个花样的实在无法在那三个颜色里选择一种──此外也是在这摊子上 , 还买了件大红粉红二色方胜图案的白绒布 , 连我也看得出这是婴儿襁褓的料子 。 原来这些鲜艳的土布是专给乳婴做衣服的 , 稍大就穿童装了 。
清初「十三行」时代──十三个洋行限设在一个小岛上 , 只准许广州商人到岛上交易──是唯一接近外国的都市 , 至今还有炸火腿三明治这一味粤菜为证 。 他们特有的这种土布 , 用密点绘花瓣上的阴影 , 是否受日本的影响?我只知道日本衣料设计惯用密圈 , 密点不确定 。 如果相同 , 也该是较早的时候从中国流传过去的 , 因为日本的传统棉布向来比较经洗 , 不落色 , 中国学了绘图的技巧 , 不会不学到较进步的染料 。
看来这种花布还是南宋迁入广东的难民带来的 , 细水长流 , 不绝如缕 , 而且限给乳婴穿 。
我从前听我姑姑说:「天津乡下女人穿大红扎脚袴子 , 真恶心!」那风沙扑面的黄土平原上 , 天津近海 , 想必海风扫荡下更是荒瘠不毛之地 。 人对色彩的渴望 , 可想而知 。 但看传统建筑的朱栏 , 朱门 , 红楼 , 丹樨 , 大红漆柱子 , 显然中国人是爱红的民族 。 ──虽说「大红大绿」 , 绿不过是陪衬 , 因为讲究对称 。 几乎从来没有单独大块的绿色的──但是因为衣服比房舍更接近个人 , 大红在新房新妇之外成了禁条 。
当时亲戚家有个年纪大的女仆 , 在上海也仍旧穿北方的扎脚袴 。 「老李婆的扎脚袴尿臊臭 , 」我姑姑也□□这笑话 。 老年人本来邋遢 , 帮佣生涯也一切马虎 , 扎脚袴又聚气 。 北边乡下缺水 , 天又冷 , 不大能洗澡 。 大红棉袴又容易脏 , 会有黑隐隐的垢腻痕 。 也许是尿臊臭的联想加上大红袴子的挑逗性 , 使我姑姑看了恶心 。
唐宋的人物画上常有穿花衣服的 , 大都是简化的团花 , 可能并不忠实复制原来的图案 。 衣服几乎永远是淡赭色或是淡青 , 石青 , 石绿 。 当然 , 这不是说这些冲淡的色调不是适合国画的风格 。 从来没有 。 是否是有一种不成文法的自我约束?
中国固有的丝绸棉布都褪色 , 所以绝大多数的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穿褪色的衣服 , 正如韩国的传统服装是白色 , 因为多山的半岛物产不丰 , 出不起染料钱 。 中国古画中人物限穿淡赭 , 石青 , 石绿 , 淡青 , 原来是写实的 , 不过是褪了色的大红大绿深青翠蓝 。 中国人最珍爱的颜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红男绿女」──并不是官员才穿大红袍的 。 后人作画墨守成规 , 于是画中人穿那种冲淡的颜色 。
明末清初冒辟疆在回忆录中写董小宛「衣退红衫」观潮 , 众人望之如凌波仙子 。 我一向以为「退红」是最淡的粉红 , 其实大概也就是淡赭色 , 不过身为名妓 , 她当然只穿新衣 , 是染就的淡赭红 , 穿着更亭亭入画 。
倒不是绘画的影响 , 而是满清入关 , 满人不是爱红的民族 , 清宫的建筑与室内装修的色调都趋向苍□ , 上行下效 , 一方面物极必反 , 汉人本来也已穿厌了「鲜衣」 。 有这旬谚语:「若安占 , 须带三分孝 。 」白娘娘如果不是新寡 , 也就不可能一身白 , 成了她的招牌 。 《海上花》里的妓女大都穿湖色 , 也有穿鱼肚白 , 「竹根青」(泛背的淡黄褐色)的;小家碧玉赵二宝与她哥哥都穿月白 。 书中丧礼布置用湖色月白 。 显然到了晚清 , 上海的妓院与附近一带的小户人家已经没这些忌讳了 。
鲜艳的色彩只有保守性的乡农仍旧喜爱 , 沦为没有纪录的次文化 。 此外大红大绿只存在于婚礼中 , 而婚礼向来是古代习俗的废纸篓 , 「儿女□□□」中安志节的考据 , 也都是当时已经失传的□节了 。 「洞房」这名词甚至于上溯到穴居时代 , 想必后来有了房屋 , 仍旧照上代的习惯 , 送一对新人 。 到山洞中过夜 。 洞房又称「青庐」 , 想必到了汉朝人烟稠密 , 安全清静的山洞太少 , 就在宅院中用青翠的树枝搭个小屋 , 仿效古人度夏或是行猎放牧的临时房舍 。
从什么时候起 , 连农民也摒弃鲜艳的色彩 , 只给婴儿穿天津乡下女人的大红袴子 。 附近有一处妇女画春宫为副业──我虽只知道杨柳青的年画──都是积习相沿 , 同被视为陋俗 。 原因许是时装不可抗拒的力量 , 连在乡下 , 浓艳的彩色也终于过了时 , 嫌土头土脑了 。 但是在这之前 , 宋明理学也已经渗透到社会基层 , 女人需要处处防闲 , 不得不韬光养晦 , 珍爱的彩色只能留给小孩穿 。 而在一九四○年的香港 , 连穷孩子也都穿西式童装了 , 穿传统花布的又更缩到吃奶的孩子 。
当时我没想到这么多 , 就只感到狂喜 , 第一次触摸到历史的质地──暖厚黏重 , 不像洋布爽脆──而又不像一件古董 , 微凉光滑的 , 无法在上面留下个人的痕迹;它自有它完整的亘古的存在 , 你没份 , 爱抚它的时候也已经被抛弃了 。 而我这是收藏家在古画上题字 , 只有更「后无来者」──衣料裁剪成衣服 , 就不能再属于别人了 。 我拿着对着镜子比来比去 , 像穿着一幅名画一样森森然 , 飘飘然 。 是什么时候绝迹于中原与大江南北 , 已经不可考了 。 港战后被我带回上海 , 做了衣服穿 , 一般人除了觉得怪 , 并不注意 , 只有偶而个把小贩看了似曾相识 , 凝视片刻 , 若有所悟 , 脸上浮出轻微的嘲笑 。 大概在乡下见过类似的破布条子 。 当然没穿多久就黯败褪色了 。 像抓住了古人的衣角 , 只一会工夫 , 就又消失了 。
共产党来了以后 , 我领到两块配给布 。 一件湖色的 , 粗硬厚重得像土布 , 我做了件唐装喇叭袖短衫 , 另一件做了条雪青洋纱袴子 。 那是我最后一次对从前的人牵衣不舍 。
排队登记户口 。 一个看似八路军的老干部在街口摆张小学校的黄漆书桌 , 轮到我上前 , 他一看是个老乡 , 略怔了怔 , 因似笑非笑问了声:「认识字吗?」
我点点头 , 心里很得意 。 显然不像个知识份子 。
而现在 , 这些年后 , 忽然发现自己又在那条神奇的绸布摊的街上 , 不过在今日香港不会有那种乡下赶集式的摊贩了 。 这不正是我极力避免的 , 旧地重游的感慨?我不免觉得冤苦 。 宁可冒身体发肤的危险去躲它 , 倒偏偏狭路相逢 , 而且是在这黑暗死寂的空街上 , 等于一同封死在铁桶里 , 再钟爱的猫也会撕裂你的脸 , 抓瞎你的眼睛 。 幸而我为了提心吊胆随时准备着被抢劫 , 心不在焉 , 有点麻木 。
而且正在开始疑心 , 会不会走错路了?通到夜市金铺的横街 ,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当然顺着上坡路比较吃力 , 摸黑走又更费劲 。 就像是走了这半天了 。 正耐着性子 , 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 忽然一抬头看见一列日光光雪亮的平房高高在上 , 像个泥金画卷 , 不过是白金 , 孤悬在黑暗中 。 因为是开间很小的店面房子 , 不是楼房 。 对街又没有房舍 , 就像「清明上河图」 , 更有疑幻疑真的惊喜 。
货比三家不吃亏 , 我这家走到那家 , 柜台后少年老成的青年店员穿着少见的长袍──不知道是否为了招徕游客──袖着手笑嘻嘻的 , 在他们这不设防城市里 , 好像还是北宋的太平盛世 。 除了玻璃柜里的金饰 , 一望而知不是古中国 。 货品家家都一样 , 也许是我的幻觉 , 连店员也都一模一样 。
我买了两只小福字颈饰串在细金链条上 。 归途还是在黑暗中 , 不知道怎么彷佛安全了点 。 其实他们那不设防城市的默契──如果有的话──也不会延展到百步外 。 刚才来的时候没遇见 , 还是随时可以冒出个人影来 。 但是到底稍微放心了点 , 而且眼睛比较习惯了黑暗 。 这才看到拦街有一道木栅门 , 不过大敞着 , 只见两旁靠边丈来高的卅字架 。 大概门虽设而长开 。 传说贾宝玉沦为看街兵 , 不就是打更看守街门?更鼓宵禁的时代的遗迹 , 怎么鹿港以外竟还有?从前买布的时候怎么没看见?那就还是不是这条街 , 真想不到 , 临走还有这新发现 。
当然 , 也许是古□ , 不是古迹 。 但是怎么会保留到现在 , 尤其是这全岛大拆建的时候?香港就是这样 , 没准 。 忽然空中飘来一缕屎臭 , 在黑暗中特别浓烈 。 不是倒马桶 , 没有刷马桶的声音 。 晚上也不是倒马桶的时候 。 也不是有人在街上大便 , 露天较空旷 , 不会这样热呼呼的 。 那难道是店面楼上住家的一掀开马桶盖 , 就有这么臭?而且还是马可孛罗的世界 , 色香味俱全 。 我觉得是香港的临去秋波 , 带点安抚的意味 , 若在我忆旧的份上 。 在黑暗中我的嘴唇旁动着微笑起来 , 但是我毕竟笑不出来 , 因为疑心是跟它诀别了 。
【张爱玲|重访边城 张爱玲】——选自张爱玲散文集《重访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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