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_原题是: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张爱玲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传奇》出版于1944年8月 。 自从事写作以来 , 出书实是她的最大心愿 。 《传奇》曾经有个前身《香港传奇》 , 如若问世要早差不多一年光景 , 不过胎死腹中了 。
张爱玲|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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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初版《传奇》
张爱玲的头两篇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 , 分别于1943年5、6、7月和8、9月在《紫罗兰》第二、三、四期和第五、六期上连载 。 《第二炉香》首次发表时 , 编者周瘦鹃在“写在《紫罗兰》前头”中说:“张女士因为要出单行本 , 本来要求我一期登完的;可是篇幅实在太长了 , 不能从命 , 抱歉得很!但这第二炉香烧完之后 , 可没有第三炉香了;我真有些舍不得一次烧完它 , 何妨留一半儿下来 , 让那沉香屑慢慢地化为灰烬 , 让大家慢慢地多领略些幽香呢 。 ”
同年8月《杂志》第十一卷第五期“文化报道”云:“张爱玲之《香港传奇》短篇小说集 , 将由中央书店出版 。 ”该期还登载了她的散文《到底是上海人》 , 其中有云:“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沉香屑 , 包括一炉香、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 。 写它的时候 , 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 , 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 。 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 。 ” (此处标点悉依《杂志》原刊文 , 收入散文集《流言》时第一句订正为:“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 , 包括沉香屑 , 一炉香 , 二炉香 , 茉莉香片 , 心经 , 琉璃瓦 , 封锁 , 倾城之恋七篇 。 ”依然有错 , “沉香屑”后边多了个逗号 。 )
张爱玲|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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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扉页的张爱玲照片
周瘦鹃所云张爱玲要出版的“单行本” , 显然就是《杂志》“文化报道”说的《香港传奇》 , 内容即《到底是上海人》中所列七篇 , 只是写此文时仅有《沉香屑:第一炉香》和《茉莉香片》 (1943年7月载《杂志》第十一卷第四期)两篇面世 。 但可知七篇均已完成 , 且一概以香港为背景 。 继而发表的《心经》《琉璃瓦》和《封锁》 , 故事都发生在上海 , 当是经过修改 。 《心经》篇末署“一九四三年七月” , 《封锁》署“一九四三年八月” , 《倾城之恋》署“一九四三年九月” , 《琉璃瓦》署“一九四三年十月” , 或即各篇定稿时间 。
1943年9月15日《海报》载秋翁《张爱玲之创作》云:“ (张爱玲)此次来沪 , 寄居某公寓 , 初持《沉香屑》小说稿二篇谒见瘦鹃 , 鹃公极赏其才 , 刊于《紫罗兰》 。 继以《心经》一稿投《万象》 , 同时投函及予 , 曾数次约谈 , 且以未刊稿三篇及已刊小说七篇 , 要求予代出单行本 , 复以纸贵如金箔 , 未成议 。 予将《倾城之恋》及另一篇长稿 , 退还爱玲 , 留下《琉璃瓦》一篇 , 备《万象》登载 。 爱玲之笔调得力于《红楼梦》说部 , 惜少变化 。 惟《琉璃瓦》俏皮流利 , 作风不同 , 伊自认为别出机杼之创作 , 不久将见《万象》 。 ”秋翁即平襟亚 , 中央书店老板 , 《万象》即为该书店出版 。 所说“未刊稿三篇”即《琉璃瓦》《封锁》和《倾城之恋》 , “已刊小说七篇”则系四篇之误 。
平襟亚所作《记某女作家一千元的灰钿》 (载1944年8月18、19日《海报》)重提此事 , 所言更详细 , 关于张爱玲结缘《万象》之事有云:“有一天下午 , 她独自捧了一束原稿到‘万象书屋’来看我 , 意思间要我把她的作品推荐给编者柯灵先生 , 当然我没有使她失望 。 第一篇好像是《心经》 , 在我们《万象》上登了出来 。 往后又好像登过她几篇 。 ”
柯灵晚年所写《遥寄张爱玲》 (载1985年《读书》第四期)则云:“我最初接触张爱玲的作品和她本人 , 是一个非常严峻的时代 。 一九四三年 , 珍珠港事变已经过去一年多 , 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和中国抗战胜利还有两年 。 上海那时是日本军事占领下的沦陷区 。 当年夏季 , 我受聘接编商业性杂志《万象》 , 正在寻求作家的支持 , 偶尔翻阅《紫罗兰》杂志 , 奇迹似的发现了《沉香屑——第一炉香》 。 张爱玲是谁呢?我怎么能够找到她 , 请她写稿呢?紫罗兰盫主人周瘦鹃 , 我是认识的 , 我踌躇再四 , 总感到不便请他作青鸟使 。 正在无计可施 , 张爱玲却出乎意外地出现了 。 出版《万象》的是中央书店 , 在福州路昼锦里附近的一个小弄堂里 , 一座双开间石库门住宅 , 楼下是店堂 , 《万象》编辑室设在楼上厢房里 , 隔着一道门 , 就是老板平襟亚夫妇的卧室 。 好在编辑室里除了我 , 就只有一位助手杨幼生(即洪荒 , 也就是现在《上海抗战时期文学丛书》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 不至扰乱东家的安静 。 旧上海的文化 , 相当一部分就是在这类屋檐下产生的 。 而我就在这间家庭式的厢房里 , 荣幸地接见了这位初露锋芒的女作家 。 那大概是七月里的一天 , 张爱玲穿着丝质碎花旗袍 , 色泽淡雅 , 也就是当时上海小姐普通的装束 , 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 , 说有一篇稿子要我看看 , 那就是随后发表在《万象》上的小说《心经》 , 还附有她手绘的插图 。 会见和谈话很简短 , 却很愉快 。 谈的什么 , 已很难回忆 , 但我当时的心情 , 至今清清楚楚 , 那就是喜出望外 。 虽然是初见 , 我对她并不陌生 , 我诚恳地希望她经常为《万象》写稿 。 ”
对照平襟亚当时的记载 , 可知柯灵所云“张爱玲却出乎意外地出现了” , 实为自家老板所引荐;而《心经》一稿也是先交到平襟亚手里 。 此篇连载于1943年8、9月《万象》第三年第二、三期 。 该刊第二期“编辑室”有云:“《心经》的作者张爱玲女士 , 在近顷小说作者中颇引人注目 , 她同时擅长绘事 , 所以她的文字似乎也有色泽鲜明的特色 。 (因为篇幅有限 , 《心经》只能分两期刊登 。 )”与下文所引同栏文字 , 或均出诸柯灵手笔 。
《记某女作家一千元的灰钿》复云:“她有一回写了一封长信给我 , 大谈其‘生意眼’ , 并夸张她一连串的履历 , 说她先人事迹 , 可查《孽海花》 。 当初我猜想不出《孽海花》一书 , 怎么好当她的家谱看 。 随后才知道这小说中确曾记及清代一位李合肥的女婿——逃走将军的逸事 , 但终于不能使我怎样惊奇与兴奋 。 她写信给我的本旨 , 似乎要我替她出版一册单行本短篇小说集 。 我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她 。 她曾将一大批短篇小说原稿亲自送来给我付印(其中包括《倾城之恋》 , 《封锁》 , 《琉璃瓦》等篇 , 那时都还没有披露过) 。 当我接受了她的原稿后 , 她接连来见过我好多次 , 所谈论的无非是‘生意眼’ , 怎样可以有把握风行一时 , 怎样可以多抽版税 , 结果她竟要我包销一万册或八千册 , 版税最好先抽 , 一次预付她 。 我给她难住了 , 凭我三十年出版经验 , 在这一时代——饭都没有吃的时代 , 除凭藉特殊势力按户挜买外 , 简实没有包销多少的本领 。 因此只好自认才疏力薄 , 把原稿退还给她(留下一篇短稿《琉璃瓦》刊登《万象》) 。 ”
这里涉及两件事:其一是《万象》继《心经》之后发表的《琉璃瓦》(1943年11月第三年第五期) , 张爱玲也是首先交给平襟亚的 , 且是后者从三篇里挑中 , 《倾城之恋》和《封锁》(《张爱玲之创作》所云“另一篇长稿”当指此篇 , 虽然篇幅比《琉璃瓦》还短)则遭退稿 。 此番取舍 , 作为《万象》编辑的柯灵实未曾与闻 。 以后张爱玲说 , 《传奇》所收十篇 , “她自己最不惬意的是《琉璃瓦》和《心经》 , 前者有点浅薄 , 后者则是晦涩” (《〈传奇〉集评茶会记》 , 载1944年9月《杂志》第十三卷第六期) , 恰恰都发表于《万象》 , 《心经》系主动投稿 , 《琉璃瓦》却是平襟亚所中意的 。 正如刊登《琉璃瓦》那期《万象》“编辑室”所云 , 该刊“是通俗刊物” , 平氏此举亦情有可原 , 而被他退掉的《倾城之恋》发表于1943年9、10月《杂志》第十一卷第六期、第十二卷第一期 , 该刊“编辑后记”分别说:“张爱玲女士的《倾城之恋》是一篇好小说 , 可惜因为篇幅关系 , 不能一期登载 , 兹先刊上半篇 , 下期续完 。 ”“张爱玲女士的小说引起了广大读者的注意 , 好评甚多 , 《倾城之恋》于本期刊完 , 下期将有最新作品出现 。 ”所谓“最新作品”即《金锁记》 , 乃是她继《香港传奇》之后所写的第一篇小说 。 《封锁》则发表于1943年11月《天地》第二期 , 次年1月该刊第四期“编者的话”有云:“张爱玲女士学贯中西 , 曾为本刊二期撰《封锁》一篇 , 允称近年来中国最佳之短篇小说 。 ”二刊编者的眼光 , 较之平襟亚自是高下有别 。
其二是《香港传奇》未能由中央书店出版 , 其始末即如平氏文章所述 , 然柯灵《遥寄张爱玲》云:“张爱玲在写作上很快登上灿烂的高峰 , 同时转眼间红遍上海 。 ……上海沦陷后 , 文学界还有少数可尊敬的前辈滞留隐居 , 他们大都欣喜地发现了张爱玲 , 而张爱玲本人自然无从察觉这一点 。 郑振铎隐姓埋名 , 典衣节食 , 正肆力于抢购祖国典籍 , 用个人有限的力量 , 挽救‘史流他邦 , 文归海外'的大劫 。 他要我劝说张爱玲 , 不要到处发表作品 , 并具体建议:她写了文章 , 可以交给开明书店保存 , 由开明付给稿费 , 等河清海晏再印行 。 那时开明编辑方面的负责人叶圣陶已举家西迁重庆 , 夏丐尊和章锡琛老板留守上海 , 店里延揽了一批文化界耆宿 , 名为编辑 , 实际在那里韬光养晦 , 躲风避雨 。 王统照、王伯祥、周予同、周振甫、徐调孚、顾均正诸位 , 就都是的 。 可是我对张爱玲不便交浅言深 , 过于冒昧 。 也是事有凑巧 , 不久我接到她的来信 , 据说平襟亚愿意给她出一本小说集 , 承她信赖 , 向我征询意见 。 上海出版界过去有一种‘一折八扣'书 , 专门翻印古籍和通俗小说之类 , 质量低劣 , 只是靠低价倾销取胜 , 中央书店即以此起家 。 我顺水推舟 , 给张爱玲寄了一份店里的书目 , 供她参阅 , 说明如果是我 , 宁愿婉谢垂青 。 我恳切陈词;以她的才华 , 不愁不见之于世 , 希望她静待时机 , 不要急于求成 。 她的回信很坦率 , 说她的主张是‘趁热打铁' 。 她第一部创作随即诞生了 , 那就是《传奇》初版本 , 出版者是《杂志》社 。 我有点暗自失悔 , 早知如此 , 倒不如成全了中央书店 。 ”
这里讲的“接到她的来信 , 据说平襟亚愿意给她出一本小说集” , 只能发生于平氏所云“我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她”至“把原稿退还给她”期间;平氏既以“纸贵如金箔”“才疏力薄”为由拒绝出版 , 柯灵即便曾有“婉谢垂青”的建议 , 亦不免形同空谈 。 他讲“她第一部创作随即诞生了 , 那就是《传奇》初版本 , 出版者是《杂志》社” , 时间上亦有差池:平襟亚退给张爱玲的稿件之一《倾城之恋》1943年9月已首次见载于《杂志》 , 平与张 , 以及张与柯之间有关出书的商讨肯定在此之前一段时间 , 那时张爱玲尚未“登上灿烂的高峰”“红遍上海” , “滞留隐居”的“少数可尊敬的前辈”很难“大都欣喜地发现了张爱玲” , 所述郑振铎的建议也不会在此时提出 。 至于杂志社给张爱玲出书则在将近一年之后了 。
《香港传奇》既遭中央书店拒绝 , 此事却还有下文 , 即如《记某女作家一千元的灰钿》所云:“同时 , 怕她灰心写作 , 约她在我刊《万象》上面写一篇连载小说 , 每月写七八千字 。 (在当时一般作家正在向杂志联合会提议要求千字百元)我就答应她 , 稿酬较我刊诸作家略高 , 每月预付她一千元 。 谁知她写了一期之后 , 后来论价 , 斤斤要求百五十元千字 , 并说如不允许 , 每月当酌减字数 。 我因我刊许多老作家——在文坛上写了三十年的老作家 , 报酬千字仅不过百元 , 不便使人家难堪 , 因与彼争论了数语 , 她不欢而去 。 后此 , 每期递减字数 , 且差不多每期前来要求 , 例如说:‘这一期我只写五千字了 , 这一期我只写四千字了 , 你要便要;不要便拉倒 。 ’我终于忍耐着 , 不使她难堪 , 一凭她减少字数 , 看她减到多少为止 。 结果竟然减到一个字都不写 。 (可云:‘不着一字 , 尽得风流’ 。 )”
所云连载小说即《连环套》 , 自1944年1月《万象》第三年第七期起 , 至同年6月第十二期止 , 共刊登六次 。 接下来平、张之间又发生了“一千元灰钿事件” , 已有谢其章等人撰文介绍 , 兹不赘述 。
张爱玲|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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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有张爱玲作品的《万象》杂志书影
张爱玲在《万象》上发表的作品 , 只有《心经》《琉璃瓦》和《连环套》三篇 , 如前所述 , 似乎都与编者柯灵关系不大 。 平襟亚《柬诸同文——为某女作家专事》一文 (载1944年8月27日《海报》)有云:“不幸而站于《万象》出版人地位 , 出版人于稿件之征集 , 原非分内事;向例由编者处理之 , 但某女作家连载一稿 , 却在例外 。 因当时多嘴之故 , 每次‘支费’与‘索稿’均由本人负其责 , ……”《连环套》既是特地为《万象》所作 , 不能不迁就该刊尤其是平襟亚的品位 , 是以风格略近《琉璃瓦》 , 在张爱玲的作品中属于浅近一路 , 后来她写《多少恨》时所说:“我对于通俗小说一直有一种难言的爱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释的人物 , 他们的悲欢离合 。 如果说是太浅薄 , 不够深入 , 那么 , 浮雕也一样是艺术呀 。 ”正可移过来形容这种写法 。 这在作者虽然也属风格与题材的开拓 , 但未必不算委曲求全 。 在《万象》第二次连载时 , “编辑室”云:“小说方面上期已增刊了《连环套》 。 作者张爱玲女士半年来发表的短篇颇不少 , 但长篇这似乎还是第一种 , 这两期中所刊的虽然不多 , 已可以看出它的工力 。 ”与关于《心经》所言相当 , 都略嫌空泛 。
另一方面 , 或许正因为《杂志》编者看重刻画人物心理与行为深入得多的《倾城之恋》 , 所以张爱玲才在那里接着发表刻画更深入的《金锁记》 。 在创作《连环套》期间 , 《杂志》刊出她的《年青的时候》 (1944年2月第十二卷第五期)和《花凋》 (1944年3月第十二卷第六期) , 乃是沿着这一路继续发展 , 并且汰尽了此前作品中的“传奇”色彩 , 由此进入其小说创作最成熟的阶段 。 而“传奇”色彩恰恰在《连环套》中体现得最充分 。 平襟亚《“一千元”的经过》一文 (载1945年1月《语林》第一卷第二期) , 曾罗列《连环套》稿费清单如下:
十一月二十四日 付二千元(永丰银行支票 , 银行有帐可以查对)稿一二月号分两次刊出 。
二月十二日 付一千元(现钞在社面致)稿三月号一次刊出 。
三月四日 付一千元(现钞在社面致)稿四月号一次刊出 。
四月二日 付一千元(现钞送公寓回单为凭)稿五月号一次刊出 。
四月十七日 付一千元(五源支票送公寓回单为凭)稿六月号一次刊出 。
五月九日 付一千元(现钞 , 五月八日黄昏本人敲门面取 , 入九日帐)(有亲笔预支收据为凭)稿未到 。
七月四日 付二千元(五源支票 , 当日原票退还本社注销) 。
据此大致可知《连环套》各期所载交稿时间 , 而4月17日收款那回乃是最后一次交稿 。 从5月起即改在《杂志》开始连载《红玫瑰与白玫瑰》 。 总而言之 , 张爱玲的写作重点越来越不在《连环套》 , 说是形同鸡肋亦不为过 , 待到《万象》5月那期登出署名迅雨的《论张爱玲的小说》 , 《连环套》不再续写也就顺理成章了 。 虽然她当时给出的理由是 , “陆续写了六个月 , 我觉得这样一期一期地赶 , 太逼促了 , 就没有写下去” (《不得不说的废话》 , 载1945年1月《语林》第一卷第二期) 。
迅雨即傅雷的文章夸赞的是《杂志》刊登的《金锁记》 , 虽然也批评了同见该刊的《倾城之恋》和《花凋》 , 但彻底否定的却是《万象》上正在连载的《连环套》 , 断言“《连环套》逃不过刚下地就夭折的命运” 。 他认为:“《连环套》的主要弊病是内容的贫乏 。 已经刊布了四期 , 还没有中心思想显露 。 ”又说:“在作者第一个长篇只发表了一部分的时候来批评 , 当然是不免唐突的 。 但其中暴露的缺陷的严重 , 使我不能保持谨慈的缄默 。 ”第四次登载《连环套》的那期《万象》于4月1日面世 , 迅雨文末署“卅三(1944)年四月七日” 。 《万象》发表该文时 , 配有张爱玲照片、手迹 , “编辑室”有云:“张爱玲女士是一年来最为读书界所注意的作者 , 迅雨先生的论文 , 深刻而中肯 , 可说是近顷仅见的批评文字 。 迅雨先生专治艺术批评 , 近年来绝少执笔 , 我们很庆幸能把这一篇介绍给本刊读者 。 ”在张爱玲看来 , 大概会觉得《万象》是故意与自己作对罢 。
张子静、季季著《我的姊姊张爱玲》一书有云:“迅雨那篇批评文章发表后 , 姊姊决定出小说集 , 曾获中央书店老板秋翁应允 。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 , 姊姊写信给秋翁 , 谈到书出之后的宣传问题:‘我书出版后的宣传 , 我曾计划过 , 总在不费钱而收到相当的效果 。 如果有益于我的书的销路的话 , 我可以把曾孟朴的《孽海花》里有我祖父与祖母的历史 , 告诉读者们 , 让读者和一般写小说的人去代我宣传——我的家庭是带有‘贵族’气氛的……’但姊姊同时也给柯灵写信 , 询问他对于把小说集交给中央书店出版的意见 。 ”
这里所引张爱玲的信 , 取自平襟亚作《最后的义务宣传》 (载1944年9月12日《海报》) , 其中“有我”原作“有我的” , “小说”原作“小报” , “宣传”前有“义务”二字 , “贵族”原作“××” 。 那里说“上面一段话 , 是她在六月十五给我信中所说的” , 但并未标明年份 。 系于1944年显有不当 , 因为这时张爱玲已主动“腰斩”《连环套》 , 怎么还会去找平襟亚及中央书店出书 , 而且《传奇》由杂志社印行的广告都发布了 。 这应与《记某女作家的一千元灰钿》所说“她有一回写了一封信给我”系一回事 , 乃是前一年6月15日写的 。 有些关于张爱玲的传记、年谱述及张爱玲出书事多照搬柯灵的说法 , 此书即为一例 。
附带说一句 , 《我的姊姊张爱玲》这类“回忆录” , 其实大半是“读书记”——将读到的别人当时和后来文章里的内容复述一遍 , 其中真正属于自己回忆的很少 , 还常常讲错了 。 譬如书中说 , “我父亲离婚至再婚的三四年”(1930年至1934年) , “记得她常常谈起的一些中国现代作家的作品:鲁迅的《阿Q正传》 , 茅盾的《子夜》 , 老舍的《二马》《牛天赐传》《骆驼祥子》 , 以及巴金的《家》 , 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 冰心的短篇小说和童话等等 。 ”《骆驼祥子》1936年9月才开始在《宇宙风》连载 , 而《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首次出版于1948年9月 , 在所说的那段时间里张爱玲不可能读到 。
回过头去讲《传奇》出版事 。 1944年3月《杂志》第十二卷第六期“杂志信箱”:“杭州凌济美先生:张爱玲女士的《香港传奇》原交中央书店出版 , 可是后来因为纸张关系 , 不曾出成 。 原来收集在《香港传奇》里的几个短篇现在早在各刊物上发表过了 。 张女士的作品 , 除载本刊外 , 在《天地》 , 《古今》 , 《万象》 , 《太平洋周报》等刊物 , 都有发表 。 究竟发表过多少 , 那可不清楚了 。 作者原有将已发表的出单行本的意思 , 后来因为印刷成本合不上 , 所以打销了 。 张女士的长篇除《连环套》外 , 尚未有新的发表过 。 ”同期发表了《花凋》 , 系后来出版的《传奇》收录的最后一篇 , 但此时出书之事尚无着落 。
同年6月《杂志》第十三卷第三期“文化报道”:“张爱玲创作集《传奇》 , 收中短篇小说十篇 , 由本社刊行 , 内容丰富 , 现在印刷中 。 ”同月《新东方》第九卷第六期也刊登了广告:“张爱玲女士著 《传奇》(短篇小说集) 作者集近作短篇小说十余篇 , 出版单行本 , 书名‘传奇’ , 交由杂志社刊行 , 现在印刷中 , 不日即将出版 。 ”
8月《杂志》第十三卷第五期“文化报道”:“张爱玲小说集《传奇》业已出版 , 计集近作中短篇小说十种而成 , 都三百余页 , 内容甚为精彩 , 并由作者装帧 , 售价二百元 。 由本社发行 。 ”《传奇》所收 , 即原来的《香港传奇》加上《金锁记》《年青的时候》和《花凋》 。 文海犁《〈传奇〉印象》(载1944年8月24日《力报》)云:“张爱玲的《传奇》出版了 , 每本是亲笔签名 , 赠送照片 。 ……张爱玲签的是外国字 , 这在签的时候可以省力一些 。 ”
9月《杂志》第十三卷第六期“文化报道”:“张爱玲小说之一《传奇》出版后 , 顷即售罄 , 现在再版中 。 ”同期“编辑后记”:“张爱玲女士的小说集《传奇》由本社刊行后 , 不数日而初版销售一空 , 开出版界之新纪录 , 张女士作品为读者所重 , 于此可见 。 本社为《传奇》出版特约名作家多人 , 举行茶会 , 对张女士作品作一公正而坦白之集体批评 , 茶会纪录于本期刊出 。 《传奇》再版本在印刷中 , 不日出书 。 ”同期《〈传奇〉集评茶会记》载杂志社副社长鲁风的话说:“张女士第一本小说集《传奇》出版 , 如同个新生的婴儿 , 作者非常热心关怀 , 本社也很重视 , 本书出版 , 本社方面有个原则 , 即并不纯以赚钱为目的 , 只是愿助这本集子出版 , 使寂寞的文坛起点影响 , 关于本书装帧、内容 , 尽量尊重作者的意见 。 ”他并当面询问作者:“《传奇》初版已销光 , 再版时封面是不是要更换?”张爱玲回答:“想换……换个封面 。 ”
张爱玲|张爱玲诞辰百年︱止庵:从《香港传奇》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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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9月15日再版《传奇》
10月《杂志》第十四卷第一期“文化报道”:“张爱玲著《传奇》再版出书 , 由炎樱设计新封面 , 作者写《再版的话》 , 由本社发行 。 ”张爱玲《〈传奇〉再版的话》所说:“以前我一直这样想着:等我的书出版了 , 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 , 我要我最喜欢的蓝绿的封面给报摊子上开一扇夜蓝的小窗户 , 人们可以在窗口看月亮 , 看热闹 。 我要问报贩 , 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销路还好吗?——太贵了 , 这么贵 , 真还有人买吗?’呵 , 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 , 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 ”至此终于得偿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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