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坤|初中生刺死霸凌者获刑8年,法院通报:将组织人员开展工作( 四 )


民事诉讼时,李家起诉了陈家和贺翔家。陈泗瀚担心班主任会受牵连,让父母不要起诉学校,所以陈家只申请追加了金威等人为被告,共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最后判决金家、贺家分别赔偿8.7万,陈家赔偿15.2万,其中11万在事发当晚就给了李家。
宣判后,金家不服要上诉,李荣惠指着金父说:“你还好意思上诉,你家金威有什么权利打我儿子?”
她心里有冤气,不愿再拿钱,也拿不出钱。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之前给的11万里有6万是政府补偿,5万是跟亲戚借的。那段时间孩子住院治疗、请律师等,花了不少钱,不得不抵押房子贷款。出事后她一直请假,没多久就被工厂解雇了,仅靠丈夫一人工作,维持生活。
2017年未管所打来电话,说如果不交完赔偿余款,陈泗瀚就无法减刑。他们又东借西凑,筹到四万多。
在法院执行庭办公室里交完钱后,李荣惠与陈善坤妹妹跪在李小东父母面前,求他们写一份谅解书。其实案子已结束,谅解书也不能改变什么,他们只是想给孩子 “一点希望”。但无论怎么哭怎么道歉,对方都无动于衷。
李小东的父亲至今恨意难消。今年7月,采访人员联系到他,他拒绝了采访,并放话说要报复陈泗瀚。李小东的母亲则通过伯母向采访人员转达,她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伯母说,电话里她一直在哭。
伯母对李小东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初中以前:李小东和姐姐从小很乖,干活勤快,成绩也不错。镇上没有中学,姐弟俩初中去了县城读书,因为离家远,父母给他们在县里租了个房子,有空会去看他们。
出事时,李小东的父亲在煤场拉煤。儿子离开村庄去县城上学,经历了什么,父子俩也许并没有太多沟通。“我也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欺负别人,出了家门我就管不着了,一定是学校没有教育好。”在“谷雨”的采访中,他表示,从前他都是严加管教,有一次打儿子把棍子都打断了。他也不认可“正当防卫”,因为第一刀是陈泗瀚先杀的。
李小东老家。
民事法庭上,李荣惠是自己辩护的。她说,在座的都是为人父母,都有儿女在外面读书,如果说陈泗瀚犯了多大的错,要判8年,还要赔这么多钱,那换作你们自己的孩子,一天被打了那么多次,你们作何感想?说完庭上很安静。唯独李小东父亲头一歪,回了句:“反正我家的死了。”
那一刻,她的愤恨无以复加,但胸腔却像被死死堵住一般,什么也吐不出来。
申诉
一审后,陈善坤夫妇找了一个更有名的本地律师,对方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改判,改成防卫过当,顶多判5年。两人都听蒙了。
上诉时,他们提交了陈泗瀚的医院检查报告、全身是伤的照片,以及四中学生请求法院轻判陈泗瀚的联名信。
这封联名信是一审判决后陈泗瀚的同学自发写的,共有56名学生签字按手印。信上说:“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犯,他曾经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也是一名积极向上的同学,更是这起事件中的一个受害者,一个需要你们保护的受害者。”
二审没有开庭,维持原判。
此后两年,没有工作的李荣惠背着包到处递申诉材料。材料是300元请人写的,复印一张两毛,这几年光复印就花了上千元。
陈善坤则一天到晚盯着判决书看,逐字逐句反复琢磨,那几页纸都快被他翻烂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理解能力和判断能力有限,哪怕差一个字,意思都不同。”
李荣惠跑了几十家律师事务所,都说判重了,但没人愿意接。她也知道本地律师的局限性,只是求一个心理安慰,走到哪儿都想问问,懂法的人对这个案子的判断,跟他们想的有多大区别。既然区别不大,就要坚持下去。
坚持并不容易。材料要么递不上去,要么没有音讯,唯一有回音的是州检察院——打电话叫她把材料拿回去。她走了很远的路,拿到材料后,双脚突然没了力气,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头两年,母亲和姐姐们担心她抑郁,每天轮流守着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很多时候,她要不停地暗示自己“我的小孩还在,只要他活着就好”,内心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后来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打了两份工,每天忙得很累,晚上好睡一点。
陈善坤的状态更差一些。他原来是一个能说会道、善于张罗的人,孩子出事后,他的嘴变笨了,记忆力退化了,“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经常头晕头痛,有时痛到心慌、呕吐,医院检查为脑供血不足。李荣惠觉得他是想太多了,休息不好。有时候他半夜起来,走来走去,把她吵醒,最后两个人都睡不着。
每月一次的探视机会,每次半小时的会见时间,来回要赶90多公里路,他们从来没有缺席过。每次进未管所,他们会先看墙上的公告,表现好的名单里经常有陈泗瀚,但减刑名单里总是看不到他。
有一次,他们参加未管所的帮教活动,可与孩子面对面地吃一顿饭。走的时候,李荣惠回头看,发现儿子正沿着二楼窗边跟着他们走。那一幕让她无比心痛。
陈善坤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身为父亲,没有教过孩子如何保护自己,出了这样的事,又因为自己的无知,没有给孩子争取到好的结果。
“故意伤害”这四个字,就像一把刀,扎在他们心上。
2018年,他们看到昆山反杀案的报道,决定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好律师申诉。李荣惠在网上咨询了一些北京的律师,把起诉书和判决书发过去,仍只得到口头安慰。直到林丽鸿对她说:“我接了。”简单的三个字,差点让她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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