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谜语的故乡,夜夜望星辰……
我犹豫了 。
面对沈美堃老先生这本谜语册子 , 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 这在我写作的几十年里 , 是唯一一次切实的窘迫 。
照理说 , 我对老先生及其谜语 , 是熟悉的——近几年几乎天天读到 。 却又陌生得很 , 总感到难以概括他干净的灵魂——他是纯粹的、清澈的、极具热忱的 , 总以大美诗意笑对一碗人间烟火 。
是的 , 他只是劳作在潮汕大地上的一位普通农民 。 是的 , 他又是一个夜夜仰望星辰的读书人 。 或者说 , 他是一个传统文化的播火者 , “仰眠书屋中 , 吟唱北窗风”委实不能曲尽其态 。
这样如圭如璋、高情迈俗的老人 , 这样郢中白雪、云锦天章的谜语 , 我能多说些什么呢?所谓“企慕而不能及万一” 。
这并非自谦 , 或者溢美 。 讲到底 , 我们写惯了大英雄、风云人物 , 却极少也不习惯把笔触伸向那些最平凡的追光者、铺路石 , 去描绘“刍荛采薪之人 , 得尽其力”的样子 。
那么 , 沈老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亲爱的读者 , 请跟我来 , 先看一看他的女儿、我的大学同学对他的描述——
“父亲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 。 当奶奶还有丫鬟伺候的时候 , 刚上了一年初中的父亲就因贫穷而失学了 , 天天赶着几只小鸭子到田野去吃草 。 父亲说 , 好长一段时间 , 梦里都是学校上课的铃声 。 家里破落得差不多了就迎来解放 , 父亲一家人被扫地出门 , 从此东挪西腾 , 租住着邻居的旧屋 。 十来岁的父亲教过村里的耕读班 , 他希望能够参军或者外调 , 都因为出身不好而失去一次次的机会 。 但是 , 每次需要抽调劳动力从事公共义务劳动 , 聪明而又勤劳肯干的父亲总是干部心中的首选 。 小时候 , 总听父亲用生动诙谐的语气 , 讲起他们到山里去砍树、修水库 , 到江边去筑坝的事情 , 父亲常常是一人顶两人 , 干着最重最难的活 , 还常常要负责记账算数 。 即使任务繁重 , 物资匮乏 , 父亲仍然不失乐观 , 爱读书 , 口哨吹得悠扬 。 父亲小时候读过的《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名著和前苏联的小说 , 他几乎过目不忘 , 工余总是随便抽上一段讲“古”给大家听 , 张口就来 。 而在书籍最匮乏的时候 , 父亲说只要捡到带字的纸片都会好好看看 。 漫漫长夜里 , 父亲最喜欢做的事情 , 估计就是研究天上的星星了 。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仅仅凭借从书上学到的一点天文学知识去了解星星 , 小时陪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时候 , 父亲知道非常多的星宿 , 懂得不同季节间星图的轮转 , 而且能够根据星星的位置来大概确定时间 。 这些让我们感觉非常神奇 。 到如今 , 读书仍是父亲每日最主要的活动 。
父亲嗜好谜语 。 他十来岁开始接触谜语 。 那时候村里开谜台 , 穿着破衫裤的父亲蹲在谜台前 , 几乎是贴出一则谜语就猜中一则 , 被主持谜台的干部驱赶 。 十几二十岁时 , 只要汕头市小公园晚上开谜台 , 父亲在忙完一天农活之后 , 都要走上十几公里路去汕头猜谜 , 谜台结束了 , 又趁着夜色跋涉两个小时回到租来的破屋 。 对谜语的兴趣极大丰富了父亲的知识 。 到了六十岁之后 , 父亲渐渐有了闲暇时间 , 他才开始尝试着制谜 。 父亲不吝求教 , 喜欢切磋 , 来往知己多为谜友 。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 , 父亲制谜也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 他心中的知识纵横成网 , 眼里所见 , 皆可入谜 。 我陪同父母亲出游时 , 父亲观着景 , 心里所想的 , 嘴里所谈的 , 也都是谜 。 “乡间寒舍”中的“寒窗说谜” , 都是父亲作品 。
……
怎样?是不是如坐春风?仿若有一种生命在拔节的力量!我是寝馈其中 , 首肯心折的 。 这幅“望星辰”的图景 , 甚至形象化地时不时“钉”在我眼前 , 引我默诵康德——“有两种东西 , 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 , 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 , 不断增长 , 那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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