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毕飞宇:什么是故乡?——读鲁迅先生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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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
鲁迅|毕飞宇:什么是故乡?——读鲁迅先生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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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故乡?——读鲁迅先生的《故乡》
文 | 毕飞宇
一、鲁迅的基础体温
《故乡》来自短篇小说集《呐喊》 。 关于短篇小说集 , 我有话说 。 许多读者喜欢读单篇的短篇 , 却不喜欢读短篇小说集 , 这个习惯就不太好 。 其实 , 短篇小说是要放在短篇小说集里头去阅读的 。 一个小说家的短篇小说到底怎么样 , 有时候 , 单篇看不出来 , 有一本集子就一览无余了 。 举一个例子 , 有些短篇小说非常好 , 可是 , 放到集子里去 , 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作家有一个基本的套路 , 全是一个模式 。 你可以以一当十的 。 这就是大问题 。 好的短篇集一定是像《呐喊》这样的 , 千姿百态 , 但是 , 在单篇与单篇之间 , 又有它内在的、近乎死心眼一般的逻辑 。
如果我们的手头正好有一本《呐喊》 , 我们沿着《狂人日记》《孔乙己》《药》《头发的故事》《风波》这个次序往下看 , 这就到了《故乡》了 。 读到这里 , 我们能感受到什么呢?我们首先会感觉到冷 。 不是动态的、北风呼啸的那种冷 , 是寂静的、天寒地冻的那种冷 。 这就太奇怪了 。 这个奇怪体现在在两个方面——
第一 , 你鲁迅不是呐喊么?常识告诉我们 , 呐喊必然是激情澎湃的 , 必然是汪洋恣肆的 , 甚至于 , 必然是脸红脖子粗的 。 你鲁迅的呐喊怎么就这样冷静的呢?这到底是不是呐喊?请注意 , 鲁迅的嗓音并不大 , 和正常的说话没有什么两样 , 然而 , 这才是鲁迅式的呐喊 。 在鲁迅看来 , 中国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 人人都信奉“沉默是金” 。 一个人得了癌症了 , 谁都知道 , 但是 , 谁都不说 , 尤其不愿意第一个说 。 这就是鲁迅所痛恨的“和光同尘” 。 “和光同尘”导致了一种环境 , 或者说文化 , 那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 鲁迅用非常正常的音量说一句“你得了癌症了” , 它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 很冷静 。 这才是鲁迅式的呐喊 , ——鲁迅的特点不是嗓子大 , 是“一语道破” , 也就是“一针见血” , 和别人比音量 , 鲁迅是不干的 。 别一看到“呐喊”这两个字立马就想起脸红脖子粗 , 鲁迅这样的 。 作为一个一流的小说家 , 作为一个拥有特殊“腔调”的小说家 , 鲁迅永远也不可能脸红脖子粗 。 扯着嗓子叫喊的 , 那叫郭沫若 , 不叫鲁迅 。 我要强调的是 , 我们不能被鲁迅欺骗了 , 我们要在象征主义这个框架之内去理解鲁迅先生的“呐喊” , 而不仅仅是字面 。 关于象征主义 , 我还有话要说 , 我们放到后面去说 。
第二 , 面对一个呐喊者 , 我们应当感受到呐喊者炙热而又摇晃的体温 , 但是 , 读《呐喊》 , 我们不仅感受不到那种炙热而又摇晃的体温 , 相反 , 我们感到了冷 。 的确 , 冷是鲁迅先生的一个关键词 。
是冷构成了鲁迅先生的辨别度 。 他很冷 , 很阴 , 还硬 , 像冰 , 充满了刚气 。 关于刚 , 有一个词大家都知道 , 叫“阳刚” 。 从理论上说 , 阳和刚是一对孪生兄弟;阴和柔则是一对血亲姊妹 。 它们属于对应的两个审美范畴 。 可是 , 出大事儿了 , 是中国的美学史上 , 伴随着小说家鲁迅的出场 , 在阳刚和阴柔之外 , 一个全新的小说审美模式出现了 , 那就是“阴刚” 。 作为一个小说家 , 鲁迅一出手就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审美模式 , 这是何等厉害 。 通常 , 一个小说家需要很长时间的实践才能培育起自己的语言风格 , 更不用说美学模式了 , 鲁迅一出手就做到了 。 艾略特有一篇著名的论文 , 《传统和个人的才能》 。 借用艾略特的说法 , 我自然不会忽视“传统” , 也就是历史的原因 , 但我们更加不能忽视的是鲁迅“个人的才能” 。 说鲁迅是小说天才一点也不过分 。 但是 , 我永远也不会说鲁迅是小说天才 , 那样说不是高估了先生 , 是低估了先生 。 我这样说一点也不是感情用事 , 人家的文本就在我们手上 。 它经得起读者的千人阅、万人读 , 也经得起研究者们千人研、万人究 。 鲁迅最为硬气的地方就在这儿 , 他经得起 。
既然说到了冷 , 我附带着要说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了 , 那就是一个作家的基础体温 。 正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基础体温一样 , 每一个作家也都有他自己的基础体温 。 在中国现代文学里头 , 基础体温最高的作家也许是巴金 。 我不会把巴金的小说捧到天上去 , 但是 , 这个作家是滚烫的 , 有赤子的心 , 有赤子的情 。 一个作家一辈子都没有丧失他的赤子心、赤子情 , 一辈子也没有降温 , 在我们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背景里头 , 这有多难 , 这有多么宝贵 , 我们扪心自问一下就可以了 。 我很爱巴金先生 , 他永远是暖和的 。 他的体温是他最为杰出的一部作品 。
基础体温最低的是谁?当然是张爱玲 。 因为特殊的原因 , 因为大气候 , 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家总体上是热的 , 偏偏就出了一个张爱玲 , 这也是异数 。 这个张爱玲太聪明了 , 太明白了 , 冰雪聪明 , 所以她就和冰雪一样冷 。 她的冷是骨子里的 。 人们喜欢张爱玲 , 人们也害怕张爱玲 , 谁不怕?我就怕 。 我要是遇见张爱玲 , 离她八丈远我就会向她鞠躬 , 这样我就不必和她握手了 。 我受不了她冰冷的手 。
另一个最冷的作家偏偏就是鲁迅 。 这更是一个异数 。 ——鲁迅为什么这么冷?几乎就是一个悬案 。
我现在的问题是 , 鲁迅的基础体温到底是高的还是低的?这个问题很考验人 , 尤其考验我们的鲁迅阅读量 。 如果我们对鲁迅有一个整体性的、框架性的阅读 , 结论是显性的 , 鲁迅的基础体温着实非常高 。 但是 , 一旦遇上小说 , 他的小说温度突然又降下来了 。 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矛盾 。 作为一个读者 , 我的问题是 , 什么是鲁迅的冷?我的回答是两个字 , 克制 。 说鲁迅克制 , 我也许会惹麻烦 , 但是 , 说小说家鲁迅克制 , 我估计一点麻烦也没有 。 鲁迅的冷和张爱玲的冷其实是有相似的地方的 , 他们毕竟有类似的际遇 , 但是 , 他们的冷区别更大 。 我时刻能够感受到鲁迅先生的那种克制 。 他太克制了 , 其实是很让人心疼的 。 他不停地给自己手上的那支“金不换”降温 。 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 不要说一次演讲 , 一本书也许都不够 。 今天我们不说这个 。 我只想说 , 过于克制和过于寒冷的小说通常是不讨喜的 , 很不讨喜 , 但是 , 鲁迅骨子里的幽默帮助了小说家鲁迅 。 是幽默让鲁迅的小说充满了人间的气味 。 如果没有骨子里的那份幽默 , 鲁迅的文化价值不会打折扣 , 但是 , 他小说的魅力会大打折扣 。 鲁迅的幽默也是一个极好的话题 , 但我们不要跑题 , 我们今天也不说 , 继续回到温度 , 回到《故乡》——
读《呐喊》本来就很冷了 , 我们来到了《故乡》 , 第一句话就是:“我冒了严寒 , 回到相隔二千余里 , 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 ”冷吧?很冷 。 不只是精神上冷 , 身体上都冷 。
我的问题来了 , 作为虚构类的小说 , ——“我”可以不可以在酷暑难当的时候回“故乡”?可以 。 可以不可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回“故乡”?可以 。 可以不可以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回“故乡”?当然也可以 。 可是我要说 , 即使是虚构 , 鲁迅也不会做过多的选择 , 他必须、也只能“冒了严寒”回去 。 为什么?因为回去的那个地点太关键了 , 它是“故乡” 。 它是《呐喊》这个小说集子里的“故乡” 。
二、什么是故乡?
我刚才留下了一个问题 , 是关于象征主义的 。 我说过 , 理解鲁迅的小说 , 一定不能离开象征主义这个大的框架 。 象征主义是西方现代主义的一个专有名词 。 大家都知道 , 西方现代主义可不是改革开放之后才进入中国的 , 它在五四时期就和中国的现代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 五四文学其实是我们的第一代“先锋文学” 。 因为救亡压倒了启蒙 , 现代主义文学的实践后来中断了而已 。 谈论鲁迅的小说 , 象征主义是一个无法逾越的话题 。
按照我们现行的现代文学史 , 通常都把鲁迅界定为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 。 从思想与文化意义上说 , 这个说得通 , 但是 , 仅仅局限在小说修辞的内部 , 这个判断其实是不准确的 。 的确 , 鲁迅拥有无与伦比的写实能力 , 但是 , 写实能力是一码事 , 是不是现实主义作家则是另外的一码事 。 我们在谈论鲁迅的象征主义创作时 , 一般习惯于讨论《野草》和《狂人日记》 。 但是 , 我们先来看茅盾先生的《子夜》吧 , 《子夜》的故事发生在哪里?上海 。 《子夜》写的是什么?上海 。 你要想了解20年代、30年代的上海 , 你就去读《子夜》 , 那是地道的上海“诗史” , 甚至干脆就是历史 。 在当年的上海 , 吴荪甫和赵伯韬一抓一大把 。 你要说《子夜》写的是30年代的沈阳或陕北 , 我会抽死你 。 这是标准的现实主义作品 。 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最大的区别就在一个基本点上 , 看它有没有隐喻性 , 或者说 , 延展性 。 通俗地说 , 现实主义是由此及此的 , 象征主义则是由此及彼的——言在象 , 而意在征 。
鲁迅深得象征主义的精髓 , 从《呐喊》开篇《狂人日记》开始 , 鲁迅小说的基本模式就不是现实主义 , 而是象征主义的 。 鲁迅先生对象征主义手法的运用 , 在《药》这个小说里头几乎抵达了顶点 。 正因为如此 , 在《呐喊》里头 , 《药》反而有缺憾 , 它太在意象征主义的隐喻性了 , 它太在意“象”背后的那个“征”了 。 所以 , 《药》是勉强的 。 包括小说的名字 。 可以说 , 《药》的不尽人意不是现实主义的遗憾 , 相反 , 是象征主义的生硬与局限 。
和《药》比较起来 , 《故乡》要自然得多 。 ——如果我们对鲁迅没有一个整体性的阅读 , 把《故乡》这样的作品当作“乡土小说”或“风俗小说”去阅读 , 一点问题都没有 。 但是 , 《故乡》绝对不是“乡土小说”或“风俗小说” , 鲁迅是不甘心做那样的作家的 。 从作家的天性上说 , 鲁迅很贪大;从作家的实际处境来说 , 鲁迅有“任务” , 也就是“听将令” 。
有两句话我不得不说 , 第一 , 先生是一个很早熟的作家;第二 , 鲁迅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小说家 。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 , 先生其实是一个把自己书写过两遍的作家 。 他“重写”了他自己 。 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也许都没有先例 。 事实上 , 在写小说之前 , 先生的思想与艺术能力就已经很成熟了 , 但是 , 有两个“使命”他没有完成 , 第一 , 他不够普罗 , 第二 , 尚没有“白话” 。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 因为陈独秀等一干同仁 , 先生用当时根本就“不算文学”的“小说”把自己“改写”了一遍 , 同时 , 也用白话把自己“翻译”了一遍 。 可以这样说 , 为了启蒙 , 先生放下了身段 , 来了一次“二次革命” , 这才有了我们所知道的鲁迅 。 请听清楚了 , ——在鲁迅的时代 , 尤其是 , 以鲁迅的身份 , 做“小说家”可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 连体面都不一定说得上 。 小说是写给谁读的?是给鲁迅妈妈那样的、“识字”的人读的 。 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明白 , 不明白这个 , 我们根本就无法了解鲁迅 , 更无法了解鲁迅的小说 。
正因为如此 , 可以这样说 , 在鲁迅的小说里头 , 其实只有一样东西 , 那就是启蒙 。 启谁的蒙?当然是启“国人”的蒙 。 换句话说 , 离开了“国人” , 也就是“中国”这个大概念 , 鲁迅绝不会动手去写“小说”这么一个劳什子 。 ——他实在是怀抱着“使命”才去做的 。 好 , 鲁迅的小说终于要写到“故乡”了 , 我的问题是 , 这个“故乡”是沈从文的故乡么?是汪曾琪的故乡么?当然不是 。 真正描写故乡必然离不开两样东西 , 一是乡愁 , 二是闲情逸致 。 鲁迅的《故乡》恰恰是一篇没有乡愁、没有闲情逸致的《故乡》 , 鲁迅不喜欢那些小调调 , 鲁迅可没有那样的闲心 。 鲁迅的情怀是巨大的 。
可是 , 我们不得不说 , 作为小说家的鲁迅又有一个小小的偏好 , 或者说特点 , 那就是小切口 。 这是鲁迅小说的美学原则 。 鲁迅的小说可以当作“史诗”去读 , 但鲁迅个人偏偏不喜欢“史诗” 。 即使和茅、和巴、和老、和曹比较起来 , 鲁迅小说的切口也要小很多 。 说到这里一切都简单了 , 小切口的小说必然在意一个东西 , 那就是它的延展性 , 也就是它的隐喻性 , 换句话说 , 鲁迅的小说必然会偏向于象征主义 。 所以 , 所谓的“故乡” , 它不可能是“邮票大小的地方” , 鲁迅会对“邮票大小的地方”有兴趣么?不可能的 。 他着眼的是康有为所说的那个“山河人民” 。 在鲁迅的笔下 , 《故乡》是一篇面向中华民族发言的小说 , 它必须是“中国” , 只能是“中国” 。 这就不难理解《故乡》为什么会成为“呐喊”的一个部分 。 《故乡》是象征主义的 , 正如《呐喊》是象征主义的一样 。
既然说到了象征主义 , 我不得不说 , 和鲁迅最像的那个作家是卡夫卡 , 绝对不是部分学者所认定的波德莱尔 。 是 , 鲁迅和波德莱尔的处境与感受生活的方式的确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 可他们的气质相去甚远 。 鲁迅是什么人哪?革命者 , 领袖 。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去做一个浪荡公子?开什么玩笑呢 。 鲁迅和卡夫卡像 。 但鲁迅和卡夫卡又很不同 , 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卡夫卡在意的是人类性 , 而鲁迅在意的则是民族性 。 ——这里头没有高下之分 。 面对文学 , 我们不能玩平面几何 , 以为人类性就大于民族性 , 这是说不通的 。 请注意 , 考量一个小说家 , 要从它的有效性和完成度来考量 , 不能看命题的大小 。 因为工业革命和现代主义的兴起 , 也因为懦弱的天性 , 卡夫卡在意人类性是理所当然的;同样 , 因为启蒙的压力 , 更因为性格的彪悍 , 鲁迅非常在意民族性 ,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 是一句话 。 ——“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 , 这句话的流传性非常广泛 , 因为它是鲁迅说的 , 口吻也非常像 , 几乎成了真理了 。 但是我要说 , 鲁迅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混帐话 , 鲁迅不可能说这样的混帐话 。 在逻辑上 , 这句话不属于鲁迅思想的体系 。 鲁迅是极其看重价值的人 , 他不可能回避价值问题去说这样草率的昏话 。 1934年的4月19号 , 鲁迅给青年木刻家陈烟桥写过一封信 , 鲁迅鼓励青年人说:“有地方色彩的 , 倒容易成为世界的 。 ”这句话是对的 , 它面对的只是艺术上的一些手段和特色 , 但是 , 一点也不涉及民族性的价值 。 这和笼而统之地说“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完全不是一码子事 。 鲁迅不可能回避价值 。 三寸金莲是民族的 , 能成为世界的?大烟枪是民族的 , 能成为世界的?
一句话 , 鲁迅所批判的那个“国民性”正是民族的 , 它能成为世界的?我们在哄自己玩呢 , 我们在骗自己玩呢 。 我们不能哄自己 , 更不能骗自己 , 这正是鲁迅要告诉我们的 。
我想说 , 鲁迅所鞭挞的正是民族性里最为糟糕的那个部分 , 仅仅从逻辑分析上说 , 那句话和鲁迅的精神也是自相矛盾的 。 退一步 , 即使鲁迅说过 , 我们也要充分考量当时的语境 , 决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 。 糟糕的民族性不要说不是世界的 , 连民族的都不可以——鲁迅的意义就在这里 。 如果我们对民族性没有一个理性的认识 , 对民族性不进行价值分析和价值取舍 , 拿世界性当民族性的挡箭牌 , 拿世界性当民族性的合法性 , 先生艰苦卓绝的一生真的算是白忙活了 。
2013年 , 我在北京的一次会议上质疑了“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 , 结果 , 许多不明就里的年轻人说我侮辱鲁迅 , 在网络上扑过来就是一顿臭骂 。 利用今天这个机会 , 我郑重地说明一下 , 年轻人 , 你们的狙击步枪实在厉害 , 可你们瞄错方向了 。 质疑“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 , 和侮辱鲁迅没有任何关系 。 我们先把狙击步枪放下来 , 拿上鲁迅的书 , 我们都好好读 , 鲁迅的世界比三点一线要开阔得多 , 也迷人得多 。
三、两个比喻
【鲁迅|毕飞宇:什么是故乡?——读鲁迅先生的《故乡》】《故乡》的故事极其简单 , “我”回老家搬家 , 或者说 , 回老家变卖家产 。 就这么一点破事 , 几乎就构不成故事 。 《故乡》这篇小说到底好在哪里呢?我的回答是 , 小说的人物写得好 。 一个是闰土 , 一个是杨二嫂 。 我们先说杨二嫂 。
和小说的整体一样 , 杨二嫂这个人物其实是由两个半圆构成的 , 也就是两个层面 , 一半在叙事层面 , 一半在辅助层面 , 也就是钩沉 。 通过两个半圆来完成一个短篇 , 是短篇小说最为常用的一种手法 。 我相信在座的每个朋友都经常使用 。 通常说来 , 双层面的小说都要比单层面的小说厚实一些 , 两个层面之间可以相互照应 。
但是 , 有一点我需要特别地指出来 , 一般说来 , 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都有一件大事情要做 , 那就是小说人物的性格发育 。 短篇小说由于篇幅的缘故 , 它是不允许的 。 正因为如此 , 我常常说 , 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体制 , 而不是小说的长短问题 。 说起短篇小说 , 大家都有一个共识 , 它不好写 。 其实 , 所谓的“不好写”恰恰来自小说的人物 。 一方面 , 短篇小说需要鲜活的人物性格;另一方面 , 短篇小说又给不了性格发育的篇幅 , 这就很矛盾了 。 我极端的看法是 , 短篇小说一旦超过了一万字几乎就没法看了 , 说明我们的能力达不到 。 第一 , 我们的眼睛看不到短篇小说“在哪里”;第二 , 即使看到了 , 我们手上的能力没跟上 。 短篇小说真真正正的是手上的才华 , 我们必须要有手 。
鲁迅厉害 。 在辅助层面 , 也就是人物的“前史” , 他给了杨二嫂起了一个绰号:“豆腐西施” 。 在汉语里头 , “西施”本来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 , 但是 , “豆腐西施” , 不妙了 , 味道变得非常糟糕 , 有了反讽的意味 。 必须承认 , 在我们汉语里头 , “豆腐”从来都不是一个美妙的词汇 , 它和“西施”捆在一起 , 很怪异 , 很不正经 , 它附带着还刻画了杨二嫂 , ——杨二嫂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他娘的正调” 。 这为叙事层面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 好 , 到了叙事层面 , 杨二嫂已经是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 , 我们看到的又是什么呢?是这个小市民的恶俗 , 是她的刁、蛮、造谣、自私、贪婪 , 她的贪婪主要体现在算计上 。 就因为她算计 , 另一个绰号自然而然地就来了:是一个精准的计算工具 , “圆规” 。 请大家注意一下哈 , “豆腐西施”和“圆规”这两个绰号不只是有趣 , 还有它内在的逻辑性 , 其实是发展的 , 不要小看了这个发展 , 它其实替代了短篇小说所欠缺的性格发育 。
这个线性非常珍贵 。 这个线性是什么呢?是鲁迅所鞭挞的国民性之一:流氓性 。 可不要小瞧了这个流氓性 , 在鲁迅那里 , 流氓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 鲁迅一生都在批判劣根性 , 这是他对国民性的一种总结 。 这个劣根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 强的部分和弱的部分 。 强的部分就是鲁迅所憎恨的流氓性 , 弱的部分则是鲁迅所憎恨的奴隶性 。 最令鲁迅痛心的是 , 这两个部分不只是体现在两种不同的人的身上 , 在更多的时候 , 它体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 这个总结是鲁迅思想重要的组成部分 , 也是鲁迅为我们这个民族所做出的伟大的贡献 。
必须叹服鲁迅先生的深刻 。 的确是这样 , 流氓性通常伴随着奴性 , 奴性通常伴随着流氓性 。
下面我该重点谈一谈“圆规”这个词了 。 圆规这个词属于科学 。 当民主与科学成为两面大旗的时候 , 科学术语出现在五四时期的小说里头 , 这个是不足为怪的 。 但是 , 我依然要说 , 在鲁迅把“圆规”这个词用在了杨二嫂身上的刹那 , 杨二嫂这个小说人物闪闪发光了 。
首先我们来看 , 杨二嫂是谁?一个裹脚的女人 。 裹脚女人与圆规之间是多么地形似 , 是吧 , 我们可以去想像 。
接下来我们再看 , 杨二嫂是谁?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流氓 , 她的特点就是算计 , 这一来杨二嫂和圆规之间就有了“某种”神似 。 这就太棒了 。
可是 , 如果我们再看一遍 , 杨二嫂到底是谁?她的算计原来不是科学意义上的、对物理世界的“运算” , 而是人文意义上的、对他人的“暗算” 。 这一来 , “圆规”这个词和科学、和文明就完全不沾边了 , 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愚昧与邪恶 。 杨二嫂和“圆规”之间哪里有什么神似?一点都没有 。 这就是反讽的力量 。 一种强大的爆发力 。 可以这样说 , “圆规”这个词就是捆在杨二嫂身上的定时炸弹 , 读者一看到它它就会爆 。 我几乎可以肯定 , 当年胡适、赵元任第一次看到“圆规”这两个字的时候 , 胡适、赵元任一定会喷出来 。 他们一定能体会到那种从天而降的幽默 , 还有那种从天而降的反讽 。 别忘了 , 《故乡》写于1921年的1月 , 小一百年了 。 那时候 , “圆规”可不是现代汉语里的常用词 , 在“之乎者也”的旁边 , 它是高大上 。 就是这么高大上的一个词 , 最终却落在了那样的一个女人身上 。 我的意思是 , 如果我们能够用“历史的眼光”去阅读经典 , 我们所获得的审美乐趣要宽阔得多 。
但是 , 无论如何 , 我想指出的是 , “圆规”毕竟属于当时的高科技词汇 , 在整个小说里头还是突兀的 , 它跳脱 , 它和小说的语言氛围并不兼容 。 比较下来 , 把杨二嫂比喻成“两根筷子”倒更贴切一些 。 我来把这一段文字读给你们听听吧——
我吃了一惊 , 赶忙抬起头 , 却见一个凸颧骨 , 薄嘴唇 , 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 两手搭在髀间 , 没有系裙 , 张着两脚 , 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
你看看 , 鲁迅先生的小说素养就是这样好 , 他的小说能力就是这样强 。 在这一段文字里 , 作者先写自己 , 把自己的动态交代得清清楚楚 , 这个相当关键 。 这一来 , 作者的书写角度就确定了 , 这就保证了对杨二嫂的描写就不再是客观描写 , 而成了“我”的主观感受 。 换句话说 , “圆规”这个词并不属于杨二嫂 , 只属于“我” 。 你去喊杨二嫂“圆规” , 她不会答应你的 , 她不知道“圆规”是什么 , 她不能知道 。 就是这么一个角度的转换 , “圆规” , 这个不兼容的语词即刻就兼容了 , 一点痕迹都没有 。 是真的 , 鲁迅和曹雪芹 , 可以让我们学习一辈子 。
四、分明的叫到
就小说的人物刻画而言 , 《故乡》写闰土和写杨二嫂的笔法其实是一样的 , 也是两个半圆 , 一个属于叙事层面 , 一个属于辅助层面 。 但是 , 这里头的区别非常大 , 非常非常大 。
写女流氓杨二嫂 , 无论在叙事层面还是辅助层面 , 鲁迅是一以贯之的 , 也就是所谓的鲁迅式的“冷眼” 。 很冷 。 同样在辅助层面 , 鲁迅写闰土却是抒情的和诗意的 。 这一点在鲁迅的小说里极其罕见 。 但是 , 这一点尤其重要 。 请原谅我的不礼貌 , 在这里我必须要问大家一个问题——鲁迅为什么那么不克制?他写闰土为什么要那么抒情?他写闰土为什么要那么诗意?
要回答这个问题 , 我们就必须回到刚才 。 在讲杨二嫂的时候 , 我说过一句话 , 鲁迅眼里的劣根性可以分成两个部分 , 强的部分是流氓性 , 弱的部分则是奴隶性 , 简称奴性 。 可以这样说 , 作为象征主义小说 , 在小说的大局方面 , 鲁迅是极为精心的 , 有他的设计 。 千万不要以为鲁迅写小说是随手的 , 他的小说写得好只因为他是一个“天才” , 属于“妙手偶得” , 不是这样 。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头 , 中国文坛有一个不好的东西 , 一说起作家的“思考”就觉得可笑 , 这就很悲哀 。 作家怎么可以不思考呢?思考是人类最为重要的精神活动之一 , 是精神上的本能 , 它的作用不能说比感受力、想象力重要 , 至少也不在感受力、想象力之下 。 没有思考能力 , 可以慢慢地培养 , 慢慢地训练 , 但是 , 我们不能主动放弃 。 作家主动放弃思考能力是危险的 , 最终 , 你只能从众、随大流、人云亦云 , 成为一个鲁迅所痛恨的、面目可憎的“帮闲” 。
回到《故乡》 。 在《故乡》里头 , 呈现流氓性的当然是圆规;而呈现奴性的呢?自然是闰土 。 问题来了 , 写杨二嫂 , 鲁迅是顺着写的 , 一切都符合逻辑 。 写闰土呢?鲁迅却是反着写的 。 我们先来看鲁迅是如何反着写的——
在辅助层面 , 鲁迅着力描绘了一个东西 , 那就是少年的“我”和少年的“闰土”之间的关系 。 我把这种关系叫做自然性 , 人与人的自然性 。 它太美好了 。 在这里 , 鲁迅的笔调是抒情的 , 诗意的 , 这些文字就像泰坦尼克号 , 在海洋里任意驰骋 。 我必须补充一句 , 在“我”和“闰土”自然性的关系里头 , “我”是弱势的 , 而“闰土”则要强势得多 , 这一点大家千万不能忽略 。
但是 , 刚刚来到叙事层面 , 鲁迅刚刚完成了对闰土的外貌描写 , 戏剧性即刻就出现了 , 几乎没有过渡 , 鲁迅先生写道——
他(闰土)站住了 , 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 , 却没有作声 。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 , 分明的叫到:
“老爷!……”
人与人的自然性戛然而止 。 一声“老爷” , 是阶级性 。 它就是海洋里的冰山 , 它挡在泰坦尼克的面前 。 泰坦尼克号 , 也就是鲁迅的抒情与诗意 , 一头就冲着冰山撞上去了 , 什么都没能挡住 。 注意 , 我刚刚提醒过大家 , 是弱势的“我”成了“老爷” , 而强势的“闰土”到底做上了奴才 。 鲁迅在这些细微的地方做得格外好 , 大作家的大思想都是从细微处体现出来的 , 而不是相反 。
鲁迅先生为什么一反常态 , 要抒情?要诗意?他的用意一目了然了 。 在这里 , 所有的抒情和所有的诗意都在为小说的内部积蓄能量 , 在提速 , 就是为了撞击“老爷”那座冰山 。 这个撞击太悲伤了 , 太寒冷了 , 是文明的大灾难和大事故 。 在这里 , 我有六点需要补充——
第一 , 奴性不是天然的 , 它是奴役的一个结果 。 从闰土的身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 但是 , 我刚才说了 , 杨二嫂是顺着写的 , 一切都非常符合逻辑 , 闰土呢?在他的天然性和奴性之间却没有过渡 , 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 这个黑洞里全部的内容 , 就是闰土如何被奴役、被异化的 。 ——鲁迅为什么反而没有写?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思考?它其实是不需要写的 。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黑洞里的内容 。 小说家鲁迅的价值并不在于他说出了人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 而是说出了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肯说的东西!但是 , 这句话怎么说呢?这就是小说的修辞问题了 , 就存在一个写法的问题了 。 在《故乡》里头 , 鲁迅选择的是抒情与诗意 。 这也是必然的 , 小说一旦失去了对闰土自然性的描绘 , 鲁迅就无法体现“奴性是奴役的结果”这个基本的思想 。
伏尔泰在总结启蒙运动的时候说过一句极为重要的一句话 , 什么是启蒙?就是“勇敢地使用你的理性” 。 我说实话 , 读大学的时候我其实不懂这句话 , 使用理性为什么要“勇敢地”?大学毕业之后 , 我从鲁迅那里多少知道了一些 。 我只想说 , 使用理性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在今天 , 我想这样告诉我自己:理性能力强不强其实不重要 , 重要的是 , 我有没有“勇敢地”去使用我的理性 。
第二 , 在闰土叫“我”老爷的过程中 , 什么都没有发生 。 也就是说 , 在闰土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 都是非胁迫性的 , 它发自闰土的内心 。 也可以说 , 是闰土内心的自我需求 。 在小说的进程里 , 这座冰山本来并不存在 , 但是 , 刹那间 , 闰土就把那座冰山从他的内心搬进了现实 , 闰土的搬运的速度之快甚至是迅雷不及掩耳的 , “我”都来不及左转舵和右转舵 。 为什么?那是闰土的本能 , 那是一个奴才的本能 。
鲁迅狠呐 , 鲁迅狠 。 这个小说家的力量无与伦比 。 在讨论莫泊桑《项链》的时候 , 我说过一句话:“我喜欢‘心慈手狠’的作家 , 鲁迅就是这样 。 ”因为嗅觉好 , 更因为耐力好、韧性足 , 鲁迅追踪的能力特别强 , 他会贴着你 , 盯住你 , 跑到你跑不动为止 。 然后 , 不是用标枪 , 而是掏出他的“匕首” 。 ——这才是鲁迅 。 老实说 , 许多人受不了鲁迅 , 乃至痛恨鲁迅 , 不是没有道理的 。 从师承上说 , 鲁迅也有他的老师 , 那就是陀斯妥耶夫斯基 。 他们都有一个特点 , 都喜欢“拷” 。 在“拷”的过程中 , 不给你留有任何余地 。 ——鲁迅到底安排“我母亲”出现了 。 “我母亲”告诉闰土 , “不要这样客气”、“还是照旧(自然关系)” , 闰土是怎么做的?闰土在第一时间做了自我检讨 。 闰土说 , “那时是孩子 , 不懂事 。 ”这才是闰土内心的真实 。 不能说“闰土们”的内心没有理性 , 有的 。 这个理性就是奴性需求 。 在这个地方有两点很有意思:
1、我们来看看奴性需求的表述方式:自我检讨;
2、我们来看看自我检讨的内容或者说智慧:“过去不懂事” 。
现在 , 我们都看到了 , 无论鲁迅对闰土抱有怎样的同情 , 他都不会给闰土留下哪怕一丁点的余地的 。 这个作家就是这样 , 喜欢揭老底 , 不管你疼还是不疼 。 读者喜不喜欢这样的风格?这个我不好说 , 我只能告诉大家 , 鲁迅是把这种小说风格发挥到极端的一个小说家 。
接下来的问题是 , 什么是“懂事”?答案很清晰 , “懂事”就是喊“老爷” , 就是选择做奴才 , ——做“做稳了”的奴才 , 或者说 , 做“做不稳”的奴才 。 在鲁迅的眼里 , 奴役的文化最为黑暗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只是让你做奴才 , 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自觉地选择做奴才 , 就像鲁迅描写闰土的表情时所说的那样 。 鲁迅是怎么描写闰土的表情的?——对 , 又“欢喜”又“凄凉” 。 这两个词用得太绝了 , 是两颗子弹 , 个个都是十环 。 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 这两个词就是奴才的两只瞳孔:欢喜 , 凄凉 。
伟大的作家有他的硬性标志 , 他的伟大伴随着读者的年纪 , 你在每一个年龄阶段都能从他那里获得新的发现 , 鲁迅就是这样的作家 。
第三 , 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 , 或者说作家 , 有两个基本的命题 , 反帝、反封建 。 这个所有人都知道 , 也没有任何疑问 。 不过我想指出 , 在大部分作家的眼里 , 反帝是第一位的 , 是政治诉求的出发点 , 这个也可以理解 , 民族存亡毕竟是大事 。 鲁迅则稍有区别 , 他反帝 , 但反封建才是第一位的 。 反封建一直是鲁迅政治诉求和精神诉求的出发点 。 为什么?因为封建制度在“吃人”——它不让人做人 , 它逼着人心甘情愿地去做奴才 。
第四 , 在变革中国的大潮中 , 五四一代的知识分子 , 或者说作家 , 在阶级批判的时候 , 大家都有一个基本的道德选择 , 那就是站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那一头 , 他们在批判“统治者” 。 这是对的 。 毫无疑问 , 鲁迅也批判统治阶级的 , 但是 , 有一件事情鲁迅一刻也没有放弃 , 甚至于做得更多 , 那就是批判“被统治者”、反思“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 。 鲁迅的批判极其另类 。 他的所谓的“国民性” , 所针对的主体恰恰是“被统治者” 。 在现代文学史上 , 这是鲁迅和其它作家区别最大的地方 。 从这一个意义上说 , 仅仅把鲁迅界定为伟大的“战士”是极不准确的 , 在我的眼里 , 他首先是一位伟大的启蒙者 。 当绝大部分的知识分子、绝大部分作家都在界定“敌人是谁”的时候 , 鲁迅先生十分冷静地问了一句 , “我是谁?”在鲁迅看来 , “我是谁”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敌人是谁” 。 其实 , 一部《呐喊》 , 它的潜台词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我是谁?
第五 , 我不得不说情感 。 在阶级批判和社会批判的过程中 , 伴随着道德选择 , 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作家 , 尤其是作家 , 必然伴随着一个情感倾向和情感选择的问题 。 某种程度上说 , 中国现代文学就是抒情的文学 , 中国现代文学就是向大众“示爱的文学” 。 鲁迅爱 , 但鲁迅是唯一一个“不肯示爱”的那个作家 。 先生是知道的 , 他不能去示爱 。 一旦示爱 , 他将失去他“另类批判”的勇气与效果 。 所以 , 鲁迅极为克制 , 鲁迅非常冷 。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鲁迅的克制”与“鲁迅的冷” 。
第六 , 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是价值认同的问题 。 和知识分子比较起来 , 在道德选择和情感选择的过程中 , 作家非常容易出现一个误判——价值与真理都在被压迫者的那一边 。 在这个问题上 , 鲁迅体现出了极大的勇气 。 他没有从众 。 他的小说在告诉我们 , 不是这样的 。 价值与真理“不一定”在民众的那一边 , 虽然它同样“也不一定”在统治者那一边 。 鲁迅在告诉我们 , 就一对对抗的阶级而言 , 价值与真理绝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
我写小说三十年了 , 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 ,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 , 鲁迅对我最大的帮助就在这些地方 , 当然 , 是一点皮毛而已 。
我一点也不指望现代文学的专家同意我的看法 , 更不担心朋友们的质疑 , ——我想说 , 一部中国的现代文学史 , 其实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 , 一个部分是鲁迅 , 一个部分是鲁迅之外的作家 。 在我的眼里 , 鲁迅和他同时代的作家 , 同质的部分是有的 , 但是 , 异质的部分更多 。
——我还想说 , 即使在今天 , 当然包括我自己 , 我们的文学在思想上都远远没有抵达鲁迅的高度 。
五、碗碟、香炉和烛台
我只能说 , 鲁迅先生太会写小说了 , 家都搬了 , 一家人都上路了 , 小说其实也就结束了 。 就在“没有小说”的地方 , 鲁迅来了一个回头望月 。 通过回望 , 他补强了小说的两位主人公 , 也就是“故乡”的两类人:强势的、聪明的、做稳了奴隶的流氓;迂讷的、蠢笨的、没有做稳奴隶的奴才 。
通过“我”母亲的追溯 , 我们知道了 , 一直惦记着“我”家家当的“圆规”终于干了两件事 , 一 , 明抢 , 抢东西 , 二 , 告密 , 告谁的密?告闰土的密 。 ——她在灰堆里头发现了一些碗碟 , 硬说是闰土干的 。 那十几个碗碟究竟是被谁埋起来的?是“圆规”干的还是闰土干的?那就不好说了 。 我只想说 , 一个短篇 , 如此圆满 , 还能留下这样一个悬念 , 实在是回味无穷的 。
这一笔还有一个好处 , 它使人物关系变得更加紧凑 , 结实了 。 我们来看哈 , 在《故乡》里头 , 人物关系都是有关联的 , 甚至是相对应的 , “我”和母亲 , 闰土和母亲 , 少年“我”和少年闰土 , 成年“我”和成年闰土 , 母亲和杨二嫂 , “我”和杨二嫂 , 再加上一个宏儿和水生 。 可是 , 有两个人物始终没有照应起来 , 那就是杨二嫂和闰土 。 他们的关系是重要的 , 他们就是人民与人民的关系 。 很不幸 , 他们的关系是通过杨二嫂的告密而建立起来的 , 可见人民与人民并不是当然的朋友 。 他们的关系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深邃 。 我个人以为 , 这样的关系是一个象征 , 它象征着人民与人民在共同利益面前的基本态度 。
同样是一个象征的还有闰土所索要的器物 , 那就是香炉和烛台 。 香炉和烛台是一个中介 , 是偶像与崇拜者之间的中介 。 它们充分表明了闰土“没有做稳奴隶”的身份 , 为了早一点“做稳” , 他还要麻木下去 , 他还要跪拜下去 。 无论作者因为“听将令”给我们这些读者留下了怎样一个光明的、充满希望的尾巴 , 那个渐渐远离的“故乡”大抵上只能如此 。
谢谢各位的耐心 , 谢谢各位的宽容 , 请朋友们批评指正!
2015年12月9日于鲁迅文学院高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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