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入院16分钟后心跳骤停，他曾说：“花这钱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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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 天也放晴 ， 甚至还出现了彩虹 。
但我无心欣赏这难得的风景 ， 因为有灵魂从我身边飞升 。
他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花这钱弄啥？”
我却没有回答他 ， 不仅是因为他听力极差 ， 更是因为除了沉默和微笑之外 ， 一时间我难以找到能够安抚他的语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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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烈日已经被乌云挡在了身后 ， 但八月份的金陵城依旧酷热难当 ， 就连在急诊中心对面马路边的遮天梧桐树里趴着的知了也不再鸣叫了 。
又下了一场暴雨 ， 屋外没有带雨具的人们匆匆而逃 。
但是 ， 在这水天一线之间注定没有人能够逃脱了 。
那些已经被淋湿透了的人们 ， 只是挣扎做着一些无用功罢了 。
我站在急诊抢救室内 ， 看着雨滴密集的砸在了地面 ， 砸在了急诊楼 ， 砸向了急诊抢救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 也砸在了那辆疾驰而来的120救护车上 ， 接着又砸向了从救护车里跳出来之人的脸上 。
一辆120救护车呼啸而来 ， 穿过雨阵 ， 掠过时光 。
被抬下车的是一位66岁的男性病人 ， 呼吸稍促、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
“胸痛90分钟！”120急救医生连招呼也没有打 ， 就向我诉说了患者的主诉 。
“心电图呢？”我赶紧问道 。
一边将病人转运进急诊抢救室 ， 一边进行着交接班 ， 急救医生说：“梗了 。 ”
我心头一紧 ， 因为对于急性心肌梗死的病人来说 ， 是需要进入胸痛中心急救通道的 ， 时间就是生命 ， 时间就是心肌 ， 必须要争分夺秒 。
每错过的一分钟对急性心肌梗死患者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 所以医生接手了这样的病人就要跑起来 ， 就要为病人争取每一秒的宝贵时间 。
急救医生递过来一张心电图 ， 上面提示着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
“现在还痛吗？”我问着眼前这位胸痛九十分钟后被送进医院的病人 。
他没有回答我 。
“现在还痛不痛 ， 哪里痛？”或许疼痛之中的病人没有听见我的询问 ， 我再一次问道 。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 ， 只是呲着牙流着汗看着我 。
我很奇怪 ， 眼前这位病人为什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毕竟当时病人神志是清楚的 。
“这里到底痛不痛？”我将手放在他的心前区再次确认着 。
这一次他回答了我的问题 ， 忙不迭回应了：“就是这个地方痛 ， 现在要好一些了 。 ”
正准备离开的120急救医生为病人做了解释：“家属说他的听力非常差 ， 说是以前炸山的时候伤了耳朵 ， 家属在后面 ， 应该马上就到 。 ”
难怪病人就像没有听见我的问题一样而毫无反应呢 。
虽然家属还没有赶到医院 ， 但患者的病情却已经诊断明确了 ， 来不及等家属了 ， 必须要第一时间为这位ST段抬高的患者完善心肌酶等检查 ， 第一时间通知心血管内科医生导管室做好急诊手术的准备 。
“马上为你抽血 ， 这个病可能要做手术 。 ”为他服下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之后 ， 我趴在他的耳边大声简要做了说明 。
没想到 ， 他却回答我：“不用着急 ， 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病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病情的危重性 ， 或许他自己还以为只是“上火”或者“受凉”呢 。
“你这是心肌梗死 ， 是大病 ， 严重起来也会要命！”
他没有回答我 ， 不知道是没有听见 ， 还是不愿意回答我 。
又为他拉了一份心电图之后 ， 转身离开的我 ， 又折身返回 ， 我必须要告诉他：“你不要想那么多了 ， 安静躺着就可以了 ， 等你家里人来了 ， 我会告诉他们的 ， 你的任务就是躺着 。 ”
在趴在他耳边沟通的时候 ， 我才发现在他的额头上有着几条被岁月打磨出来的鱼尾纹 ， 在这些鱼尾纹之间似乎还沉淀着一些刚刚流出的细细的汗水 。
汗水怎会是细细的？
那是因为一滴滴微小的汗珠透过了皮肤汇聚在那一条条鱼尾纹之中 ， 却还没有溢出边界来 。
他点了点头 ， 还是没有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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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分钟 ， 随时待命的心血管内科医生便赶到了急诊抢救室 。
而此刻 ， 自己开车跟着120救护车的家属也已经等在了急诊抢救室门外 。
心内科医生会诊后说：“有急诊手术适应症 ， 通知导管室准备吧 。 “
“好 ， 你来通知导管室准备 。 我来和家属沟通一下 ， 我还没有见到家属的样子呢 。 “我和心血管内科医生各自做了分工 。
急诊抢救室门外 ， 除了一如既往的喧嚣声之外 ， 还夹杂着从户外传来的暴雨声 。
“谁是XXX家属？“我朝人群喊了一嗓子 。
只见一位四十岁左右模样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 ， 他穿着的米黄色T恤已经完全被淋湿透了 。
“我是！“他三步并做两步站在了我的对面 。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侄子“
“他儿子女儿呢？”家属的话让我有些生疑 。
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有些着急道：“他没结婚 ， 也没有孩子 ， 一切都由我来做主 。 “
既然如此 ， 我便将患者明确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 随时有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 乃至心跳骤停的风险和需要介入手术治疗的建议告知了这位侄儿 。
“120医生说病人胸痛大约90分钟 ， 有这么久吗？病人平日里有没有其他病？“我向家属追问了患者起病以来的情况 。
家属有些结巴着打断了我的话：“不是 ， 不是 ， 他是今天胸口痛了九十分钟 。 他昨天晚上就已经痛了一会 ， 后来又好了一点 。 “
原来患者事发前一天晚上便已经有了症状 ， 只是休息后稍缓解了 ， 当天再次发作 ， 持续九十分钟以上 ， 并且疼痛难忍 ， 方才呼救送医 。
我又追问：“平日里都有什么病？”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病 ， 最起码他没有说过不舒服 。 有的话 ， 我肯定带他来医院看了 ， 也不会拖到现在 。 “
能够从家属口中获得的信息只有这些了 ， 我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电子钟 ， 此刻距离患者被送进急诊抢救室已经过去了14分钟 。
“手术的风险 ， 你已经了解了 ， 手术室正在准备 ， 应该马上可以手术 ， 但是他依旧随时有发生心跳呼吸停止的可能“在关上急诊抢救室大门之前这是我要反复强调的一点 。
“没关系 ， 救人要紧 ， 钱马上就有人送来 ， 一切我负责 ， 你只管救！“沟通完毕后 ， 家属给出了明确答复 。
看着这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子 ， 我的内心竟然有一些感慨 ， 毕竟生活中能够遇见如此有担当的家属屈指可数 。
像这样无儿无女无老伴的病人 ， 大多数都是要么无人问津 ， 要么便在亲友的推来推去之中慢慢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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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内 ， 心血管内科医生已经为患者做好了一切术前准备 。
“马上带去你去手术 ， 你不要紧张！手术后就好了！“患者自己签字后 ， 为了缓解他的焦虑不安 ， 我又做了几句安抚 。
病人却摇着头：“花这钱弄啥哩？”
看来病人自己还有些顾虑 ， 但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 ， 因为他的病情急需要介入治疗这样的方案 ， 家属已经同意 ， 导管室已经做好一切准备 。
实际上 ， 为了确保患者的生命安全 ， 彼时彼刻 ， 除非患者激烈反对 ， 否则他已经没有了反对权 。
“不要想太多 ， 你侄儿已经同意了 ， 命比钱重要！“我这样回答了他 。
他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
“你来拿着急救箱 ， 我推着除颤仪 ， 接好心电监护就出发！“我安排了搭班护士赵大胆准备送病人去导管室手术 。
然而 ， 就是我推来除颤仪之时 ， 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出现了 。
患者突发意识丧失 ， 双眼向上凝视 ， 肢体抽动！
心电监护上显示着：室颤！
“快除颤“
“按压！“
“肾上腺素1mg静推 ， 现在！“
“面罩！面罩！“
“再除颤一次！”
“把呼吸机打开 ， 我来插管！“
“你接着按！不要停！“
“换人！”
“肾上腺素到时间了 ， 再推一支！”
“心率怎么样？指脉氧多少？“
在患者胸痛19小时 ， 再发90分钟之后 ， 在病人入院16分钟之后 ， 突发心跳呼吸骤停了 。
我考虑到了病人有可能出现最坏情况 ， 却没有想到就在对家属交代了这种可能之后 ， 更没有想到会在离开急诊抢救室前一秒发生 。
户外的暴雨不仅没有停 ， 而且又新夹杂了轰轰的雷声 。
病人的生命在挣扎中慢慢倾向了黑暗的一边 ， 他衰败的心律也渐渐连颤抖的力量也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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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门外 ， 我再次站在了家属的面前 。
家属的T恤还没有干 ， 为病人送钱来的其他家属依旧还在路上 。
“我们已经尽力了 ， 现在已经抢救了一个小时 ， 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 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 “说实话 ， 我知道患者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 。
但 ， 我还需要给患者留下最后一丝的希望 ， 更需要给患者家属留下最后一点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
男子没有歇斯底里般要求我必须救活他的叔叔 ， 也没有痛哭流涕哀求我不能放弃 。
他只是说了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 他哽咽着说：“我从小一直是我叔叔带大的 ， 他耳朵很早就几乎聋了 ， 从来没有麻烦过我......''
虽然他的话有些混乱起来 ， 但我知道眼前这位湿透了T恤红着眼睛的男人想要表达什么 。
无论是感恩 ， 还是悔恨 ， 无论是遗憾 ， 还是痛心 ， 都已经不重要了 。
毕竟病人已经越走越远了 ， 就像那些发生在这对叔侄、这个家庭的光阴故事一样 。
再多的泪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 再多的肾上腺素也不能让患者起死回生 。
家属话没有说完 ， 便不再说了 。
在急诊抢救室门前 ，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告诉他：“我们都会尽力 ， 但有些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 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也不得不放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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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小时 ， 暴雨终于停止了对大地的侵袭 。
其他家属也赶到了医院 ， 他们做下了最后停止抢救的决定 。
在为病人擦洗身体的时候 ， 有家属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被炸坏了耳朵 ， 一直没有结婚 ， 没想到会因为这个病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听着家属的唠叨 ，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个话茬 。
我想替病人解释一下由心肌梗死到心跳骤停的过程 ， 却又想或许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
好在这时那位身穿米黄色T恤的侄儿拿着一套寿衣带着两位负责穿寿衣的师傅又出现了 。
“这个该要怎么穿？“患者的侄儿询问着 。
两位常年负责为死者穿寿衣的师傅回答道：“上衣穿三件 ， 下身穿两件 ， 一件件来 ， 都是有规矩的 。 “
就这样 ， 我坐在几米之外的办公桌后 ， 这位侄儿站在病床前 ， 看着两位师傅拿出一件件最后的新衣 ， 有条不紊的为病人穿上了 。
乌云散去了 ， 暴雨也停止了 ， 一缕阳光又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了进来 。
我突然又想 ， 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的话 ， 这位终生未娶的叔叔会不会说：“花这钱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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