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们|我的那群超市娘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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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O二年底，我所居住的新村塆，高调入驻黄陂城区的首家连锁中百超市。坐标为本城区北沿。当时的我，还腹诽，偏僻的城郊，哪里能养得下这么大间超市？开张期间，竟是出奇火爆。城区的居民蜂拥而至，远了的就坐麻木，甚至周边乡镇的，都有乘车过来。据说，很多促销商品简直就是被疯抢。我因为当时在早点摊帮忙，错过了那些火红的场景。真正去超市购物，大概是一年后吧。穿棱于琳琅商品货架间，踩踏在光洁无渍的地砖上，触摸着展台上堆成山的吃食……啧啧啧，完全颠覆着以往所有的购物体验，恍若刘姥姥一头撞进大观园。然而，凭着十几年的居家采买经验，超市里的多数商品，感觉除开促销打折，价格与传统市面上的并无多大优势。但看大家只管把货架上的商品往自己购物车里收拣，应该是对这里的购物环境和服务质量的肯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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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扶梯款款上升。一落脚，就在繁忙的服装区，寻见一名身着红色马夹工服的员工，煞是眼熟。果真是我的同学兼同桌里里！老同学相见本该惊喜、相拥、热聊，看她忙得似青春四溅的小姑娘伢，我千言顿时汇做一语：里里，你是么路子搞进来的咧？把你的老同学、老同桌，带上噻！真想来做？里里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认真地附嘴过来：去下面行政办公室，找我们的老同学——花。花跟我不同桌。不过那几年，她的课桌一直都抵触着我的后背，害得我腰背都不敢大些伸展，怕把她纸上的笔尖，撞歪。老同学就是好说话。花一点也没推托，只问，我可是真要来打工，超市工作繁琐又辛劳，究竟吃不吃得那个苦？我想，嘁！在熙攘、亮堂的大厅里站柜台，风不吹雨不淋，日头晒不着的，会有什么苦？就说：尽管安排撒，除了坐办公室，超市里随便哪个岗位，我都做得来的！几天后，按花电话里吩咐，我径直穿过卖场一楼，走到最里间的生鲜区。逼仄忙碌的生鲜操作后台间，区主管简单地问过我后，只说赶紧上岗，并吩咐叫蔡蔡的姑娘伢——她正扒拉一只卤鸭子，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好好带我。蔡蔡瘦长单薄，剁砍的姿势又狠又准。她从柜里扯出一套半旧的工服、工帽，跟她身上一样的白黄相间。她解释，衣服是只做了半年就辞职的导购员穿过的。尺码倒与我挺合。我们来到外间营业厅。不足一米高的冷藏展柜，呈一条弧线展开，里头摆满卤肉、卤禽的托盘，挤挤地一个紧挨一个。但只是夹在中间的五个托盘，才是我要负责推销的卤食。半天下来，我总算搞清了状况——我不是给超市打工，我给打工的老板是叫“飘飘”的食品有限公司。我和蔡蔡以及另名导购员的工资由飘飘发，超市仅对我们在卖场的行为进行管理。如我们一样做着卤菜生意的还有两家：精武和汇丰。仨厂家的卤食品项大致相同，又各有卖点：精武的麻辣鸭脖整齐码盘，一根根地像微型炮弹；汇丰卤的酱牛肉分砣切片都有人排队要；我们飘飘的叉烧、童子鸡，一销一托盘地爱煞个人——黄陂的居民对超市的卤熟食品是真心地信任呐！精武的两名导购员，每天中午交接班时：一位是一米六七，高声大气；一位是一米五几，细声软语，颇有说相声的排场。起先，听同事们叫她俩“大精武”“小精武”，还觉得挺好笑，直到有人喊我“飘飘”“眼镜飘飘”（我戴着眼镜）……汇丰厂家也是两名导购员对挖，一人半天，每天中午一点整交接。只有我们飘飘是三名导购，确保蔡蔡柜长能上行政班（上午下午都有在岗时间）。不好意思的是：销售总额似乎不在意人数的优势，精武和汇丰的销售量却是月月都要把我们飘飘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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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百自己在生鲜区卖什么呢？鲜鱼、鲜肉、熟食蒸炸、大菜小炒等等。卖鲜鱼鲜肉，加工熟食小炒的员工们，包括区主管，还有坐办公室的同学花，才是超市的聘请员工。员工的级别自高导购员一级，就是说，导购员得服从主管和员工们的日常管理。刚开始没理解这个关系，不以为意。直到某天，一名30岁左右的员工，男，大概刚刚杀过鲜鱼，白色工作套服上沾满血渍地定在我左前方，注视着我。我暗自嫌弃地转个身，准备去整理下展柜里的牛肚。哪里去？站好！站好！他一下冲我低吼起来，如长官对部下威严地命令。开玩笑吧？一个浑身脏污血腥的员工，还男的，吼我站住？！那边蔡蔡急的，先是对我使劲挤眼色，见我仍然懵呆，又赶紧过来，拉我转身，示意我如她样站直。脏污男再才转身离开。蔡蔡小声安慰：看你新来的，怕不晓得他的员工身份，玩下马威呢，莫在意！看来风不吹雨不淋，日头晒不着的工作，虐心呐。还好蔡蔡告诉我，他对每个新人只唬一次，再不会针对我了。真正要谨心的，是店长、经理、区域主管巡查时。他们若发现我们现场姿势不规范，会下罚单。她还传我一个秘诀——在手头工作做完，又没有顾客要招待时，尽管拿块抹布。但见领导，只做出擦拭柜台的姿势，就行。想不到，蔡蔡她个姑娘家家的，在生鲜区这些老嫂、小嫂、汉子堆里，不仅业务不逊他人，还练就成游刃有“油”的宽心小姐姐。区里做熟食的员工真心好手艺。红烧肉、醋排骨、香煎刁子鱼、肉丸肉糕滚鱼丸……肉香缭绕的操作间里，总让人误以为置身于节气时分的老家厨房，温暖又心馋。那天早班，“小精武”悄悄拉过我，指指冷库门说，热乎乎的梭衣肉丸刚被端进去三屉，想尝鲜否？见我面露惧色，她眼一横，说：有我把门。虽说偷嘴是超市的禁条，但同事间的好意也不能拂却！我钻进冷飕的库房。透亮的糯米梭衣正与寒气砥砥相持。我瞄准一只热乎的大个，胡乱塞进口中。猛听库外传来说话声，依稀是我们主管的声音！幸而有口罩遮住腮部的鼓囊。主管见我打开库门，端盘牛肚走出，只说：么样搞的！又忘了，人在冷库里怎么能关起门？！主管训完走人。懊恼间，我斜着刀背切牛肚，“小精武”快步过来。她直夸我刚才反应“在路”，也得亏她的大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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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问：好吃吧？——好吃今天也莫买！过两天周末，要做（降价）活动的。说完返回精武柜区，挑选托盘里卖相不好看的卤鸭，分盘拼装，包膜卖。巧不巧，“小精武”租住的房子就在我家屋后排。她儿子读小学二年级，留在祈家湾的家中由婆婆照料。“小精武”讲，除开房租，每星期回去两次时买点家用外，工资还能余些零花钱，总比婆媳都呆家守着小伢，巴巴地全指着外地打工的老公一个人强。为了多拿提成，“小精武”做销售特别卖劲，难免时有过猛。有位男顾客，特撩撇，他从鲜肉柜那头，一路走一路买：排骨，童子鸡，酱板鸭，牛肚，牛肉，卤猪蹄……尽收篮中。待绕到精武摊位，还没等他拿眼寻视，“小精武”早已是着急马慌。她自信地抓起一根鸭脖，伸向顾客：您啷，就缺咧个！三十好几的男顾客愣了愣，怼句“你才就缺咧个”！生气离开。她却还举着根鸭脖子，莫名其妙。我第一次上早市，6点钟到。超市大门没开。我正挤在早到的顾客群里扒着卷闸门急，咸菜专柜的成香姐，站在不远处的后面使劲喊我，说超市7点半才开门呢。她带我从员工通道的侧门进入。菜菜柜长也真是，只叫我值班早市，却忘了说明要从侧门进入。也怪我这人“羊”，不善于观察，但凡机警一点点，就会发现，早有着装工服的，断续在旁边的圆弧侧门进出着。成香姐安慰我，谁没有个懵的时候呢？都不是慢慢摸索、自悟着撞过来的！早市的任务，就是在超市开门、同事按点上班前，把厂家送来的熟食卤菜，入库，码盘，进而该切的切，该剁的剁。总之，顾客进来，你已一切就绪！成香姐的早市总和我轮班在一起。于是，麻利的她在把她的柜面“就绪”后，少不了过来帮帮忙，聊聊天。没想到她原先是在工商上班，多令人羡慕的单位！怪只怪她谈了一场恋爱，还是跟本单位的同事，还修成正果！然后，九九年间，工商内部改革时，她成了直亲只允一人留岗的牺牲品，白瞎了她父母给她谋求的那份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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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大多数我所认知的女性一样，成香姐觉得老婆给老公让路，天经地义。她有个蛮交心的闺蜜，被拉来跟她做对班。每天的交接班时间，她俩总有扯不完的家常。似乎闺蜜的老公不仅懒，还花心。闺蜜说，谈朋友、结婚都没意思，都是假的。想要离婚，又怕儿子遭业。我听到成香姐是这样劝她的：自己找的男人么办咧？认呗！随他跟别个么样瞎玩，只当是他好心把你“蓄”起。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家，还不是你的！成香姐劝闺蜜时，不急不缓，平淡的语气倒像是在自我安慰。离婚还不得再婚。再嫁的男人又么样咧？跟你讲，天下的蛇，条条嗷（咬）人；触蛇（蚯蚓）不嗷人，拱人！本来眼泪巴洒的闺蜜，最后倒总是被逗笑。闺蜜心底不存事，什么隐私内伤都敢外诉，但能风过雨过；成香姐虽然性情沉稳，藏风藏雨，却在十几年后，不幸身染恶疾，被心疼她的老娘接去，享了两年的慈母之爱。此是后话。唉！二OO四年间，距中百超市往城内方向500米处，传言也要开家大型超市，名曰武商量贩。开张的前半个月，中百内部上上下下，气氛紧张，如有大敌来临。于我，却是另一个机会。蔡蔡推荐我过去。说，武商近城区中心，居民密集，生意肯定要强过这边，可多拿提成！而我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调过去，再找个新人做对班，我就算是飘飘的“老人”。至少，再无督管我的柜长了，不是？去就去。也顾不得生鲜主管在会上放的话：你们谁谁谁，若去武商，就永远莫想再回中百来！开张那几天，我们真是连轴转的忙。不住气地拿货、上货；不住气地切肉、剁骨；不住气地打称、答问顾客……排山倒海的人流不知从何而来，熙熙攘攘地，涌向楼上楼下的各个区域。似乎东西不要钱，大家一购物车一购物篮地装。难道这些日常用品、吃食，合着是一齐“预备~起”的突然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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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中百，武商的建筑框架要方正些，面积也要大些。所以，尽管两家超市的经营品类、商品价格大致相同，在一般人的眼里看来，武商的规模似乎要显得更大气、豪华一些。我却心存一个疑虑。飘飘公司每次送货，中百是先有专门的收货员过磅，录入电脑后，才交由我们导购员处理。武商这边却省了收货入电脑的环节，我们自己收货自己卖。感觉专柜，只是独立于武商之外的一个附属体。如此，当我置身于飘飘专柜后头，放眼整个一楼卖场，金碧繁华，人声喧嚷……恍惚间，我们不过是悄悄潜入这个大卖场的不速之客。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一个三四岁的小伢给颠了个“个”。小伢是妹妹的儿子哲哥，他喊我三姨。大概听他妈说我在这边上班的缘故，他在被牵住小手走进卖场中时，竟用力挣脱掉妈妈的手，仰张小脸，捏拳惊呼：哇！看我三姨的超市！好大呀！（投稿邮箱：admin@mulanguli.com）本文作者陈三多授权印象黄陂发布关于作者陈三多，出生于黄陂长轩岭，前川街办下岗工人，现各超市打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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