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义|教师节|重读《藤野先生》

_原题是:教师节|重读《藤野先生》
讲义|教师节|重读《藤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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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师生情谊 , 总会想起那篇熟悉的中学课文《藤野先生》 , 鲁迅始终对那位每周为他“从头到末”添改笔记的老师念念不忘
◆ 教师节 , 问候恩师
藤野先生
作者/鲁迅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 。 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 , 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 , 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 , 头顶上盘着大辫子 , 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 , 形成一座富士山 。 也有解散辫子 , 盘得平的 , 除下帽来 , 油光可鉴 , 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 , 还要将脖子扭几扭 。 实在标致极了 。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 , 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 , 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 。 但到傍晚 , 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 , 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 , 答道 , “那是在学跳舞 。 ”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 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 。 从东京出发 , 不久便到一处驿站 , 写道:日暮里 。 不知怎地 , 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 。 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 , 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 。 仙台是一个市镇 , 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 。 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 , 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 , 倒挂在水果店头 , 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 , 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 , 且美其名曰“龙舌兰” 。 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 , 不但学校不收学费 , 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 。 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 , 初冬已经颇冷 , 蚊子却还多 , 后来用被盖了全身 , 用衣服包了头脸 , 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 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 , 蚊子竟无从插嘴 , 居然睡安稳了 。 饭食也不坏 。 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 , 我住在那里不相宜 , 几次三番 , 几次三番地说 。 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 , 然而好意难却 , 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 。 于是搬到别一家 , 离监狱也很远 , 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 , 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 。 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 。 最初是骨学 。 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 , 八字须 , 戴着眼镜 , 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 。 一将书放在讲台上 , 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 , 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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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 。 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 , 那些大大小小的书 , 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 。 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 , 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 , 并不比中国早 。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 , 在校已经一年 , 掌故颇为熟悉的了 。 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 。 这藤野先生 , 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 , 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 , 寒颤颤的 , 有一回上火车去 , 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 , 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 , 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
过了一星期 , 大约是星期六 , 他使助手来叫我了 。 到得研究室 , 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 , ——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 , 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
“我的讲义 , 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
“可以抄一点 。 ”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 , 他收下了 , 第二三天便还我 , 并且说 , 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 。 我拿下来打开看时 , 很吃了一惊 , 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 。 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 , 都用红笔添改过了 , 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 , 连文法的错误 , 也都一一订正 。 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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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野先生为鲁迅所作的笔记订正其中一页 , 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称笔记遗失 , 实际上是搬家回绍兴时寄放在朋友家 , 后被许广平整理出 , 目前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 , 有时也很任性 。 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 , 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 , 是下臂的血管 , 指着 , 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 , 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 。 ——自然 , 这样一移 , 的确比较的好看些 , 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 , 实物是那么样的 , 我们没法改换它 。 现在我给你改好了 , 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 ”
但是我还不服气 , 口头答应着 , 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 , 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 ”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 , 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 , 秋初再回学校 , 成绩早已发表了 , 同学一百余人之中 , 我在中间 , 不过是没有落第 。 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 , 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 , 他又叫我去了 , 很高兴地 , 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 , 所以很担心 , 怕你不肯解剖尸体 。 现在总算放心了 , 没有这回事 。 ”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 。 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 , 但不知道详细 , 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 , 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 , 还叹息道 , “总要看一看才知道 。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 , 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 , 要借我的讲义看 。 我检出来交给他们 , 却只翻检了一通 , 并没有带走 。 但他们一走 , 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 , 拆开看时 , 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 , 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 。 其时正值日俄战争 , 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 , 开首便是这一句 。 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 , 爱国青年也愤然 , 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 。 其次的话 , 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 , 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 , 我预先知道的 , 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 。 末尾是匿名 。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 。 因为要开同级会 , 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 , 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 , 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 。 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 , 但是毫不介意 , 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 , 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 , 一同去诘责22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 , 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 , 发表出来 。 终于这流言消灭了 , 干事却又竭力运动 , 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 。 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
中国是弱国 , 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 , 分数在六十分以上 , 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 。 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 。 第二年添教霉菌学 , 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 , 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 , 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 , 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 。 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 , 被日本军捕获 , 要枪毙了 , 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
这种欢呼 , 是每看一片都有的 , 但在我 , 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 。 此后回到中国来 , 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 , 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 , ——呜呼 , 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 , 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 , 我便去寻藤野先生 , 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 , 并且离开这仙台 。 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 , 似乎想说话 , 但竟没有说 。
“我想去学生物学 , 先生教给我的学问 , 也还有用的 。 ”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 , 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 , 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 , 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 ”他叹息说 。
将走的前几天 , 他叫我到他家里去 , 交给我一张照相 , 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 , 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 。 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 , 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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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仙台之后 , 就多年没有照过相 , 又因为状况也无聊 , 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 , 便连信也怕敢写了 。 经过的年月一多 , 话更无从说起 , 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 , 却又难以下笔 , 这样的一直到现在 , 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 从他那一面看起来 , 是一去之后 , 杳无消息了 。
但不知怎地 , 我总还时时记起他 , 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 , 他是最使我感激 , 给我鼓励的一个 。 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 , 不倦的教诲 , 小而言之 , 是为中国 , 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 , 是为学术 , 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 。 他的性格 , 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 , 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
他所改正的讲义 , 我曾经订成三厚本 , 收藏着的 , 将作为永久的纪念 。 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 , 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 , 失去半箱书 , 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 。 责成运送局去找寻 , 寂无回信 。 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 , 书桌对面 。 每当夜间疲倦 , 正想偷懒时 , 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 , 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 , 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 , 而且增加勇气了 , 于是点上一枝烟 , 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
十月十二日 。 (一九二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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