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行纪|鬼故事里的阴谋与爱情

农历七月十五 , 是旨在纪念先祖的中元节 , 民间又有鬼节之称 。
【周秦行纪|鬼故事里的阴谋与爱情】在儒家经典《论语》中 , 有“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的说法 。 但随着社会的发展 , 传奇、志怪小说逐渐为世人所喜爱 , 究其原因 , 一方面是其能够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一方面 , 也是在某些独特文化语境下 , 别样的社情反映 。
鬼故事 , 往往不仅仅是讲了一个诡谲的故事 。
大唐“古墓丽影”
鬼魅 , 风月 , 政治 。 这三个夺人耳目的名词结合在一起 , 会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唐宪宗元和四年的状元郎韦瓘 , 在《周秦行纪》这个平平无奇的题目背后 , 以第一人称视角 , 构建出唐传奇中最诡异的一个夜晚 。
周秦行纪|鬼故事里的阴谋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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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刻本《周秦行纪》
叙事从一位青年书生的落第经历开始 , 他于回乡途中夜暮失路 , 被一阵异香引入伊阙南道鸣皋山下的一座大宅 。 登堂方知 , 此是汉文帝母亲薄太后的灵庙 。 于是 , “状貌瑰玮”的薄太后现身 , 设酒款待主人公 , 并云“今夜风月甚佳” , 唤来四位美姬临席陪饮 。
这四位美人的身份实在了得 , 有未出汉宫的王昭君 , 有刘邦的宠妃戚夫人 , 有“步步生金莲”的南齐潘妃 , 还有本朝最传奇的女人杨贵妃 。 一个灵异的酒桌 , 凑齐了横跨千年的红颜祸水 。 比这更刺激的是主人公的自报家门 , 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故事的某某生某某氏 , 乃日后的名相牛僧孺是也:
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 , 应进士落第 , 本往大安民舍 , 误道来此 , 直乞宿 , 无他 。 ”
从故事核看 , 这个唐传奇段子不过是《刘阮入天台》《游仙窟》一类书生遇艳的套路 。 但出格之处在于 , 遇仙者本人是当朝政坛明星 , 所邂美人亦皆为艳名垂史的宫闱佳丽 。 敏感的读者一见这些名字 , 就像宝玉入了秦可卿的卧室 , 目之所及均有暗喻 。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 , 揭秘了这一传奇的写作背景:“牛僧孺在朝 , 与李德裕各立门户 , 为党争 , 以其好作小说 , 李之门客韦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纪》以诬之 。 ”
原来 , 这出诡异绮谭的背后 , 是大名鼎鼎的牛李党争 。 写故事的韦瓘正是李党中人 , 他抓住对手党魁私下里爱搞文艺创作的特点 , 冒其名发表艳情小说 , 败坏对方的名声 。
有此一前情 , 再看《周秦行纪》中的“余”(牛僧孺第一人称)与诸位美人的席间对话 , 于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时空虚幻感之外 , 更能瞧出些危险的杀机:
太后问余:“今天子为谁?”
余对曰:“今皇帝名适 , 代宗皇帝长子 。 ”
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 , 大奇!”
“今天子”是唐德宗李适 , 在杨贵妃圣眷正浓的玄宗天宝元年出生 , 按辈分该叫杨妃一声曾祖奶奶 。 但这位已登仙界的祖奶奶对德宗颇为不屑 , 听到他坐了江山 , 以“大奇”讥之 , 并戏称德宗的母亲、唐代宗皇后沈氏为“沈婆” 。 对此 , 身为人臣的牛僧孺无动于衷 。
鱼已上钩 , 薄太后又递出了一道“送命题” , 让牛僧孺开腔评价当朝天子 。 牛僧孺的回答虽然带着求生欲 , 但也确实不太给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形象加分:
太后曰:“何如主?”
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 。 ”
太后曰:“然无嫌 , 但言之 。 ”
余曰:“民间传英明圣武 。 ”
一个鬼故事里 , 不问鬼神却问苍生 , 这比真正的鬼故事还可怕 。 只消寥寥几句问答 , 一顶“无礼於其君”的帽子已经牢牢扣在了牛僧孺的头上 。 但作者并不打算就此收笔 , 毕竟 , 光有无礼的言论不够 , 还得写出无礼的行为 。
故事越往后越惊人 , 酒足饭饱 , 薄太后忽然发话道:“牛秀才远来 , 今夕谁人为伴?”各位绝代佳人你推我 , 我推你 , 有的说不能辜负夫君 , 有的说已为人母不便留宿客人 , 薄太后特地强调了一句杨贵妃的特殊身份不可染指 , 最后指派了王昭君给牛僧孺侍寝 。
于是 , 牛僧孺与王昭君共宿良宵 , 为这个奇幻的夜晚划上芬芳的句号 。 天明起行 , 四野空余荒庙 , 不见诸佳人 , 唯衣上留香 , 十余日不歇——这也是个书生遇艳故事的标准结尾 , 还有种金铜仙人辞汉歌的意味 , 只是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 恐怖的不是情节 , 是情节背后的阴谋 。
政治构陷 , 这在古来的党争中 , 一直是个不太体面但效果甚佳的手段 。 自唐以后的文人学者 , 对这篇以牛僧孺第一人称展开的《周秦行纪》早就做出了精准解读 , “假小说以排陷人 , 此为最怪”“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 , 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 。
不过 , 现实中的牛僧孺本人倒真是个鬼故事爱好者 。 他从青年时代就有才名 , 与白居易、刘禹锡为诗友 , 后来仕途发达 , 位极人臣 , 亦不曾丢下笔头功夫 , 撰有《玄怪录》十卷 , 开唐传奇志怪风气之先 , 亦在中国文学史上留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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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僧孺像
可惜 , 在当时党争的环境中 , 牛僧孺出于个人兴趣创作的这些志怪小说 , 也被对手上纲上线为“意在惑民” 。 可见高处不胜寒 , 贵为一国之相 , 在“鬼故事自由”上还不如勾栏瓦肆里的平民百姓 。
魔术里的连环情
魔术听起来像是一种新潮玩意儿 , 自带高礼帽白手套的西洋基因 。 其实 , 在志怪之说盛行的南北朝时期 , 文人笔记中已有对民间幻戏、幻术的记载 , 并往往包裹上离奇诡异的故事情节 , 揭示人性的隐秘 。 比如南梁才子吴均的名篇《阳羡书生》 。
故事的主人公是东晋时代的许彦 , 一天他提着两只鹅在阳羡境内赶路 , 遇见一个书生瘫在路边 , 说自己脚疼 , 想让许彦用手里的鹅笼捎带他一段路 。 许彦以为他在开玩笑 , 你一个七尺大活人 , 能和鹅挤一个笼子里?没想到书生施施然钻进了许彦的鹅笼 , 与双鹅并坐其中 , 鹅笼没变大 , 书生没变小 , 许彦也没觉得变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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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儿童刊物中《阳羡书生》画页
走了一段路 , 书生感谢许彦 , 于是从嘴里吐出一个铜奁子 , 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取出一桌好酒好菜 , 又吐出了一位“年可十五六 , 衣服绮丽 , 容貌殊绝”的佳人 , 说是自己的太太 , 招待许彦共同宴饮 。
至此 , 许彦知道对方是有道术的奇人 , 亦不推辞 , 也不过问这些凭空变出的酒菜与美人是真是幻 , 便与书生对饮起来 。 几杯下肚 , 书生就醉倒了 , 刚才他从嘴里吐出的太太 , 居然又偷偷从嘴里吐出一个“年可二十三四 , 亦颖悟可爱”的情夫来幽会 。 不一会儿太太也醉卧了 , 情夫又从嘴里吐出一个妙龄情妇 , 开始下一场幽会 。
后来 , 察觉到上家将醒 , 他们又逐一连环将情人吞吐回去 。 最后一个醒来的书生将太太和杯盘器具吞回口中 , 全不知情 , 还自怪昏睡太久 , 让许彦一个人坐着无聊 。 他哪里知道 , 在他醉卧期间 , 许彦已经饱览了一连串的局中局、戏中戏 。 当然 , 许彦最后什么都没说 , 与书生话别 , 结束了这场奇遇 。
这个发生在一千六七百年前的连环不轨情故事 , 以其情节上的脑洞大开和结构上的离奇诡异 , 历来多受文人讨论 。 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如此评价道:“阳羡鹅笼 , 幻中出幻 , 乃转辗相生 , 安知说此鬼者 , 不又即鬼耶?”
的确 , 与迷宫般层叠而出的幻术情节相比 , 《阳羡书生》五百余字的文本里 ,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 , 是书生的太太和太太的情夫背着伴侣吐出自己的情人前 , 分别向旁观者许彦透露心迹的两句话:
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 , 而实怀怨 , 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 , 书生既眠 , 暂唤之 , 君幸勿言 。 ”
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 , 心亦不尽 , 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 , 今欲暂见之 , 愿君勿泄 。 ”
胡为乎幻?是口吐活人的魔技 , 也是层层相瞒的人心 。 故事中的几位角色 , 都是身有异能的超凡之人 , 能随时随地变幻神仙道术 , 却掌握不了自己情人的心 。 于是 , 怨诽叠怨诽 , 背叛生背叛 , 各自享有新欢 , 却不知新欢也对自己不忠 , 构建出一条令人啧啧称奇的连环出轨链 。
也许是这个故事太过深入人心 , “鹅笼书生”也就成了古人语境中幻戏魔术的代名词 。 中国历史上第一部魔术书籍诞生于清代 , 即取名为《鹅幻汇编》 。
其实 , 这个连续变魔术般的故事模型并非原创 , 而是深受当时流行的佛经故事的影响 。 正如鲁迅的概括:“魏晋以来 , 渐译释典 , 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 , 文人喜其颖异 , 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 , 遂蜕化为国有 。 ”
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引了《譬喻经》中的一段记载 , 俨然是鹅笼书生的故事原型:“昔梵志作术 , 吐出一壶 , 中有女子与屏 , 处作家室 。 梵志少息 , 女复作术 , 吐出一壶 , 中有男子 , 复与共卧 。 梵志觉 , 次第互吞之 , 柱杖而去 。 ”
佛经中的记载以说法为目的 , 更强调现象本身的奇幻无常 。 到了文学家笔下 , 在连环相吐的法术之外 , 又加入了细腻的情节描写 , 使得故事更为引人入胜 , 奇谲荒诞的意味也更浓 。
故事的最后 ,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闲笔 。 书生把自己吐出的铜盘送给了许彦 , 多年后 , 许彦做了官 , 又找出了这个铜盘送给了一位同僚 。 不知身在官场中的许彦 , 日常目之所及的尔虞我诈 , 是否比当年鹅笼中的小儿女们更令人称奇?
毕竟 , 后世的鬼故事第一人蒲松龄在感叹世间人心不古时 , 也表示“世态渔洋已道尽 , 人间何事不鹅笼”啊 。
来源 北京晚报·五色土|作者 李楚翘
编辑:袁新雨
流程编辑 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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