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不会说话的人往往会听说话

杨绛|不会说话的人往往会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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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
杨绛(1911年7月17日—2016年5月25日) , 本名杨季康 , 江苏无锡人 , 中国著名的作家 , 戏剧家、翻译家 。
2003年 , 93岁的杨绛出版散文随笔《我们仨》 , 风靡海内外 , 再版达一百多万册;96岁时出版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 , 102岁时出版250万字的《杨绛文集》八卷 。 2014年 , 杨绛出版《洗澡之后》 , 为这个故事写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局 。
2016年5月25日 , 杨绛逝世 , 享年105岁 。
假如说话有艺术 , 听话当然也有艺术 。 说话是创造 , 听话是批评 。 说话目的在表现 , 听话目的在了解与欣赏 。 不会说话的人往往会听说话 , 正好比古今多少诗人文人所鄙薄的批评家——自己不能创作 , 或者创作失败 , 便摇身一变而为批评大师 , 恰像倒运的窃贼 , 改行做了捕快 。 英国十八世纪小诗人显斯Shenstone说:失败的诗人往往成为愠怒的批评家 , 正如劣酒能变好醋 。 可是这里既无严肃的批判 , 又非尖刻的攻击 , 只求了解与欣赏 。 若要比批评 , 只算浪漫派印象派的批评 。
听话包括三步:听、了解与欣赏 。 听话不像阅读能自由选择 。 话不投机 , 不能把对方两片嘴唇当作书面一般拍的合上 , 把书推开了事 。 我们可以“听而不闻” , 效法对付嚣张的厌物的办法:“装上排门 , 一无表示” , 自己出神也好 , 入定也好 。 不过这办法有不便处 , 譬如搬是弄非的人 , 便可以根据“不否认便是默认”的原则 , 把排门后面的弱者加以利用 。 或者“不听不闻”更妥当些 。 从前有一位教士训儿子为人之道:“当了客人 , 不可以哼歌曲 , 不要弹指头 , 不要脚尖拍地——这种行为表示不在意 。 ”但是这种行为正不妨偶一借用 , 于是出其不意 , 把说话转换一个方向 。 当然 , 听话而要逞自己的脾气 , 又要不得罪人 , 需要很高的艺术 。 可是我们如要把自己磨揉得海绵一般 , 能尽量收受 , 就需要更高的修养 。 因为听话的时候 , 咱们的自我往往像接在盒里的弹簧人儿(Jack in thebox) , 忽然会“哇”的探出头来叫一声“我受不了你” 。 要把它制服 , 只怕千锤百炼也是徒然 。 除非听话的目的不为了解与欣赏 , 而另有作用 。
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台勒爵士(Sir Henry Taylor)也是一位行政能员 , 他在谈成功秘诀的“政治家”(The Statesman)一书中说:“不论‘赛人’(Siren)的歌声多么悦耳 , 总不如倾听的耳朵更能取悦‘赛人’的心魂 。 ”成功而得意的人大概早就发现了这个诀窍 。 并且还有许多“赛人”喜欢自居童话中的好女孩 , 一开口便有珍珠宝石纷纷乱滚 。 倾听的耳朵来不及接受 , 得双手高擎起盘子来收取——珍重地把文字的珠玑镶嵌在笔记本里 , 那么“好女孩”一定还有更大的施与这种人的话并不必认真听 , 不听更好 , 只消凝神倾耳;也不需了解 , 只需摆出一副欣悦钦服的神态 , 便很足够 。 假如已经听见、了解 , 而生怕透露心中真情 , 不妨装出一副笨木如猪的表情 , “赛人”的心魂也不会过于苛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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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话 , 最好效陶渊明读书 , 不求甚解 。 若要细加注释 , 未免琐细 。 不过 , 不求甚解 , 总该懂得大意 。 如果自己未得真谛 , 反一笔抹煞 , 认为一切说话都是吹牛拍马撒谎造谣 , 那就忘却了说话根本是艺术 , 并非柴米油盐类的日用必需品 。 责怪人家说话不真实 , 等于责怪一篇小说不是构自事实 , 一幅图画不如照相准确 。 说话之用譬如衣服 , 一方面遮掩身体 , 一方面衬托显露身上某几个部分 。 我们绝不谴责衣服掩饰真情 , 歪曲事实 。 假如赤条条一丝不挂 , 反惹人骇怪了 。 难道了个人的自我比一个人的身体更多自然美?
谁都知道艺术品的真实并不指符合实事 。 亚利斯多德早说过:诗的真实不是史实 。 大概天生诗人比历史家多 。 (诗人 , 我依照希腊字原义 , 指创造者 。 )而最普遍的创造是说话 。 夫子“述而不作” , 又何尝述而不作!不过我们糠戏听故事或赏鉴其他艺术品 , 只求“诗的真实”(Poetic truth) 。 虽然明知是假 , 甘愿信以为真 。 珂立支(Coleridge)所谓:“姑妄听之”(Willing suspense ofdisbelief) 。 听话的时候恰恰相反:“诗的真实”不能满足我们 , 我们渴要知道的是事实 。 这种心清 , 恰和珂立支所说的相反 , 可叫做“宁可不信”(Un willing suspense of belief) 。 同时我们总借用亚利斯多德“必然与可能”(The inevitable and Probable)的原则来推定事实真相 。
举几个简单的例 。 假如一位女士叹恨着说:唉 , 我这一头头发真麻烦 , 恨不得天生是秃子 。 谁信以为真呢!依照“可能与必然” , 推知她一定自知有一头好头发 。 假如有人说:“某人拉我帮他忙 , 某机关又不肯放 , 真叫人为难 。 ”他大概正在向某人钻营 , 而某机关的位置在动摇 , 可能他钻营尚未成功 , 认真在为难 。 假如某要人代表他负责的机关当众辟谣 , 我们依照“必然与可能”的原则 , 恍然道:“哦!看来确有其事!”假如一个人过火的大吹大擂 , 他必定是对自己有所不足 , 很可能他把自己也哄骗在内 , 自己说过几遍的话 , 便信以为真 。
假如一个人当面称谀 , 那更需违反心愿 , 宁可不信 。 他当然在尽交际的责任 , 说对方期待的话 。 很可能他看透了你意中的自己 。 假如一个人背后太热心的称赞一个无足称赞的人 , 可能是最精巧的馅媚 , 准备拐几个弯再送达那位被赞的人 , 比面谀更入耳洽心;也可能是上文那位教士训儿子对付冤家的好办法——过火的称赞 , 能激起人家反感;也可能是借吹捧这人 , 来贬低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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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而如此逐句细解 , 真要做到“水至清则无鱼”了 。 我们很不必过分精明;虽然人人说话 , 能说话的人和其他艺术家一般罕有 。 辞令巧妙 , 只使我们钦慕“作者”的艺术 , 而拙劣的言词 , 却使我们喜爱了“作者”自己 。
说话的艺术愈高 , 愈增强我们的“宁可不信” , 使我们怀疑 , 甚至恐惧 。 笨拙的话 , 像亚当夏娃遮掩下身的几片树叶 , 只表示他们的自惭形秽 , 愿在天使面前掩饰丑陋 。 譬如小孩子的虚伪 , 哄大人给东西吃 , 假意问一声“这是什么?可以吃么?”使人失笑 , 却也得人爱怜 。 譬如逢到蛤蟆般渺小的人 , 把自己吹得牛一般大 , 我们不免同情怜悯 , 希望他天生就有牛一般大 , 免得他如此费力 。 逢到笨拙的馅媚 , 至少可以知道 , 他在表示要好 。 老实的骂人 , 往往只为表示自己如何贤德 , 并无多少恶意 。
一个人行为高尚 , 品性伟大 , 能使人敬慕 , 而他的弱点偏得人爱 。 乖巧的人曾说:“你若要得人爱 , 少显露你的美德 , 多显露你的过失 。 ”又说:“人情从不原谅一个无需原谅的人 。 ”凭这点人情来体会听说话时的心理 , 尤为合适 。 我们钦佩羡慕巧妙的言辞 , 而言词笨拙的人 , 却获得我们的同情和喜爱 。 大概说话究竟是凡人的艺术 , 而说话的人是上帝的创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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