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周琳:市场、商人和制度——清代重庆商场的规则与隐秘

2020年8月20日 ,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周琳副教授在清华大学明斋337进行了一场题为“商旅安否——清代重庆的市场、商人和商业制度”的讲座(线上线下同时进行) , 对以博士学位论文《传统商业制度及其近代变迁:以清代中后期的重庆为中心》为基础的 , 为期十二年的研究进行了一个回顾 , 特别对其中关键问题做了解读 。 讲座由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龙登高教授主持 。 本文系讲座的文字整理稿 , 内容有删节 , 现标题与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
十二年前 , 这项研究就是从清华园开始的 , 是李(伯重)老师、龙(登高)老师、仲(伟民)老师、陈(争平)老师指导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 看着它一点一点“长”起来 。 今天我终于带着它们齐齐整整地回来了 。 2010年6月博士论文答辩 , 是我第一次全面地做这个主题的报告 。 但其实当时有好多问题都想不清楚、说不清楚 。 我一直在想 , 等这项研究做得差不多了 , 我一定要带着它回母校来再做一次报告 。
讲座|周琳:市场、商人和制度——清代重庆商场的规则与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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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 , 作者博士论文答辩
今天的报告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 , 是关于清代重庆市场、社会和人的故事 。
相信我 , 这些故事都是非常扣人心弦的 , 甚至有时候会让你觉得:这难道是在演电视剧?有好多出人意料的情节 。 我之所以十二年都蹲在这里面 ,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太有故事了 。 十二年了 , 它从来没有停止给我带来惊喜 。 我写的每一篇文章 , 不管是中规中矩的学术论文 , 还是不那么正经的非虚构故事 , 本质上都像一个站在沙滩上的孩子 , 不断欢呼着告诉大家:你看这里有一个美丽的贝壳 , 你看这里还有一个!如果把这些个案写成一个个的非虚构故事 , 我敢向大家保证 , 肯定比现在这本学术书要好看得多 。
第二、如何跳出故事 , 去面对问题 。
读博士的时候 , 李老师常常给我们讲历史研究和社会科学的关系 。 历史学善于发现故事、讲故事 , 社会科学善于构建理论模理 , 提供思维工具、构想技术 , 历史学和社会科学应该互相理解、借鉴对方所长 , 甚至利用自己的洞见去修正对方的错漏和短板 。 而不是强行搞同质化 , “回敬对方同样一碗粥”(经济学家RobertSolow语 , 李老师经常在课堂上引用) 。 那个时候我是不太懂这句话的 , 自己的一碗粥都没弄好 , 哪有功夫去“回敬别人一碗粥”呢?
但是这十年来 , 这句话会时常地从我的脑海中跳出来 , 我也越来越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 换句话说 , 社会科学就好像是一套更具有共享性的语言 , 历史学发现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故事 , 一理被“翻译”成这套语言 , 就可以被放在同一个话语平台、问题框架中去讨论和解释 。 比如清代重庆城某一条街巷内脚夫们在打架 , 这看起来是太鸡毛蒜皮、太地方、太草根不过的事情 , 但是如果把它放到暴力社会学的层面 , 放到社会治理的层面 , 甚至放到产权的层面 , 你就不会觉得发生在三百多年前重庆街头的暴力事件 , 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 从暴力这个层面 , 清代的重庆可以和同一时期的湖北、广东、江西的很多地方放在一起讨论 , 甚至可以和今天的西西里、圣保罗、芝加哥、香港进行对比 。 而且恰恰是在这种“翻译”的过程中 , 我们会发现我们以前认为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理论或者结论 , 其实是有改写的空间的 , 有些甚至根本就是错误的 。 比如重农抑商、比如封建专制 , 比如无讼、厌讼、比如女性弱势好欺负 , 比如传统经济停滞落后、比如中国古代城市的政治职能压倒经济职能等等 。
所以 , 我们在讲了故事以后 , 一定要让这个故事带出一些大家可以共鸣的东西来 , 甚至要让这个故事去在一定程度上攻破旧的话语体系 , 成为新的话语体系构建的起点 。 也就是说你的这个故事要meansomething 。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为了研究而研究” , 也不认为一个区域史的研究只是为了发掘“这个地方历史的荣光” , 只给本地的父老乡亲们看 。 我希望也是在努力地让读过我的研究的人们 , 都能够看到超越这个地区之外的东西 , 都能够有一种思维层面上的乐趣和获得感 。 这是我认为整个研究中最难 , 但又是最有意思的一个部分 。
第三、档案研究的心得 。
在我开始这项研究的时候 , 做清代社会经济史的学者 , 还比较少用档案做为核心史料 。 以至于我2008年第一次去四川省档案馆的时候 , 我感到非常惊讶 。 不管是四川本地的学者 , 还是大老远从外地来的学者 , 大家都是在看民国档案 , 没有人看清代的《巴县档案》 。 当然 , 今天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 《南部档案》《巴县档案》《龙泉档案》《冕宁档案》这些大部头的清代档案汇编一部一部地公开出版 。 以至于在档案馆你早晨去晚了 , 大概率连个胶片机都占不着 。
所以 , 如果今天你再说研究《巴县档案》《南部档案》《龙泉档案》 , 没有人会说你看那玩意儿干啥 。 但是清代档案它的长处究竟在哪里 , 与其它的像方志、笔记、调查报告、田野资料相比 , 它究竟能够给我们提供什么不一样的信息?另外 , 要怎样把它比较恰当地用到研究当中去?要怎样避开它里面的那些坑?要怎样做一个负责任的研究者?我想这是只有长期在档案堆里面摸爬滚打的人才能够有所体会的 。
我今天在这里这样讲——可能很多同行会不喜欢 , 但这是一事实 , 就像档案本身存在虚构一样——利用档案的历史研究其实也容易注水 。 就说清代的州县档案吧 。 如果你有机会亲自去摸一下 , 一定会发现 , 那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 只要你把里面的情节巧妙剪辑拼接 , 想论证什么观点几乎都是可以的 。 所以我们研究地方档案的同仁们 , 最大的问题似乎不是找不到材料 , 而是如何谨慎地约束自己 , 诚实地面对材料 。
第四、我很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个研究的生命史 。
【讲座|周琳:市场、商人和制度——清代重庆商场的规则与隐秘】今天在现场和在线上的很多听众都是博士、硕士 , 所以我特别想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谈一谈这个问题 。 过去十年我也辅导了很多学生的论文 。 被问到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老师你看我能写个什么题目?”或者“老师 , 这个题目写完了我能证明些什么?”这时候我就会告诉他 ,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 而应该问你自己 , 更应该问你的史料:它们想让你写什么?它们想让你怎么写?为什么?因为你才是和它们联结最深的那个人 , 也是对它责任最大的那个人 。 这注定是你自己的一个commitment一样的东西 , 就是一种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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