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提诺|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哲学诠释与批判

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哲学诠释与批判
摘要:本文依据普罗提诺形而上学来探讨其神秘主义 。 普罗提诺试图在“终极实在不可思议”的前提下解释其优先性, 而其神秘主义可被视为知识论批判, 它以认知视角的转换来说明作为人类认知条件的终极实在 。 此说的困难是:若作为认知条件的终极实在可被认识, 则它本身不可能不可思议 。 最后, 我根据《九章集》线索提出解决此困难的替代方案, 建议将认知对象设定为“可设想但不可能为真”的不可能情境, 并以反可能条件句来分析优先性概念 。
关键词:普罗提诺; 神秘主义; 知识论批判; 反可能条件句;
作者:何宝申(中山大学珠海分校哲学系) , 原载世界哲学2018(05)
普罗提诺在思想史上以哲学家和神秘主义者并称, 其《九章集》于哲学和神秘主义也多有着墨 。 由此可推断:普罗提诺的太一形而上学有助于解释其神秘主义, 而若后者不可行, 则前者也难以自圆其说 。 本文据此思路依序说明:太一形而上学之基本论点、以太一形而上学为基础的神秘主义诠释、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困难, 以及在其形而上学架构下的可能解决方案 。 我提出两个论点:第一, 普罗提诺神秘主义可视为知识论批判, 旨在透过视角转换, 认识作为人类认知条件的终极实在 。 第二, 这个做法自相矛盾, 因为它的根本预设是终极实在的不可思议性 。 根据《九章集》的提示, 解决此困难的可能方案是扬弃该预设, 以反可能条件句 (counterpossible conditionals) 直接说明终极实在的优先性 。
【普罗提诺|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哲学诠释与批判】1
对太一形而上学的解释涉及两大问题:第一, “太一”一词是什么意思?第二, 普罗提诺在使用该词时, 究竟是在做什么?这种后设思考似乎只属于当代分析哲学, 但其实普罗提诺也采取类似思路 。 他说:“在一切存有者之先必有某物是极简的且不同于一切源自它的存有者 。 它独立存在、不与一切存有者为伍, 却又以不同方式临在其间 。 它本身就是单一, 而非某个先存在、然后才具有单一性的东西 。 但即使这么说也还不够正确, 因为它不可思议、不可言说, 而且超越存有者 。 因为它若不是极简、超越一切复合物, 则它不可能是[先于一切存有者的]终极实在” 。 (Plotinus, Enneads:V.4.1.5—13) 根据引文, 开头的问题可这么回答:“太一”是对于终极实在的极简、超越与自足性的描述, 而当普罗提诺在使用该词时, 他是在否定它足以描述终极实在 。 引文有几点要注意 。 第一, 全文旨在说明先于一切存有者的“某物”或“终极实在”, 就其先于一切存有者而言, 必须具有的基本性质;简言之, 它试图说明“优先性”概念的充要条件、解释“某物先于一切存有者”这个命题的意义 。 第二, 全文论证结构虽不清楚, 但显然采取归缪法:若终极实在不是X, 则它不可能先于一切存有者, 但终极实在先于一切存有者, 因此它是X 。 首句“在一切存有者之先必有某物是极简的”并未明确其强调对象是“在一切存有者之先”“有”或“极简” 。 我建议这三种解读皆可成立, 依次说明如下 。
按第一种解读, 在一切存有者之先必然有某物, 它存在, 而且极简 。 这强调优先者的必然性:在一切存有者之先, 必然有某物使其存在 。 引文没有直接证明此点, 但根据其采取的归缪法, 可如此推论:若没有某物在一切存有者之先使其存在, 则它们将无以存在 。 但存有者的确存在 。 因此必然有某个优先者使其存在 。 按第二种解读, 在一切存有者之先的优先者必然存在, 而且极简 。 这强调优先者存在的必然性:若优先者存在, 则它必然地存在 。 若非如此, 则它必须倚赖另一存有者 。 但这绝不可能, 因为所有存有者都倚赖于它 。 因此它必然存在 。 要留意第一、第二种解读的差别 。 前者证明必有某物在一切存有者之先, 但并未明确其性质 。 后者进一步证明此物的根本性质之一是必然存在;它预设前者, 建立的仅是有条件的必然性 。 按第三种解读, 在一切存有者之先的某物必然是极简的 。 若非如此, 它就必须是复合的, 因而倚赖别的存有者 。 但这绝不可能, 因为所有存有者都倚赖它 。 因此它必然极简 。
以上三点说明了终极实在的内在性质 。 就它相对其他一切存有者的外在性质而言, 它独立自存、不倚赖于任何存有者, 但后者必然倚赖于它 。 就此而言, 终极实在既超越又内在于一切存有者, 而就人这个特殊存有者来说, 终极实在的内在性体现在人对于它的思考与谈论, 其超越性则体现在人们无法真确地思考、谈论之 。 这种特性可称为不可思议性 。 (cf.Plotinus, Enneads:V.3.13、V.3.14和V.5.6)
本节开头的问题可由以上分析进一步解释 。 首先, “太一”和“耶和华”不同, 并非某个神祇的专名, 而只是对于终极实在的描述 。 但它也不同于“道路”或“真理”, 因为它并不作出关于终极实在的限定性描述, 甚至还无法正确描述其所是 。 其次, 既然“太一”不是有所指涉的专名, 因此不存在某个叫“太一”的东西来让普罗提诺讨论 。 相反, 他是透过该词及其隐含的概念框架来说明终极实在的优先性 。 但既然该词不具有确切意含, 也无法正确描述其对象, 那么与其说普罗提诺试图透过分析优先性的充要条件来更精准地谈论终极实在, 倒不如说他是用“太一”这个词来言说不可言说者 。 就此而言, 太一形而上学是一种后设思维模式, 探讨人在思考终极实在时必然触及但无法跨越的界线 。 诚如普罗提诺所言:“也许‘太一’这个词只意味着多样性的否定…但为了清楚起见, 与其正面理解这个词的意义, 不如不用这个词来称谓其所指, 因为使用该词[的目的]只在于借由掌握其意义来彻底否定它所做的描述 。 毕竟这个词终究无法描述终极实在至高无上的本性 。 ” (Plotinus, Enneads:V.5.6.26—34) 引文区分“太一”的意义内涵和语用用途:它的意义并不准确, 而用途却很明确, 亦即否定“太一”一词的准确性, 藉此凸显终极实在至高无上的本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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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形而上学的概要大抵如上述, 但这随即引出两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否定?否定本身是否有任何积极意义?本节将援引《九章集》I.6.8和VI.9.8说明之 。 这两段文字用“灵视”概念来说明神秘体验:前者教人透过灵视来与终极实在结合, 后者则以图形辅助来说明如何获得灵视 。 “听我的忠告, 遁入灵魂的故乡吧…但回乡的路又在何处?仅凭双脚无法引领我们回乡, 因为它只能带我们在世间游荡 。 车舟也同样无济于事 。 抛开这一切, 闭上双眼吧!让我们闭上肉眼, 用另一双眼来看 。 这双眼人人都有, 但很少人会用 。 ” (Plotinus, Enneads:I.6.8.21—27) 脚与车舟分别象征感觉和认知活动 。 人必须抛开它们、“用另一双眼来看”, 才能与终极实在合一 。 但这既非感性又非知性的另一双眼或灵视是什么?根据P.阿多 (Pierre Hadot) , 灵视就是明镜般如实反映事物的意识;它不再关注外在的感性世界, 而是返回内在的精神世界、与人的真我结合, 而后者就是神圣理智或它在意识中的临现 。 (cf.Hadot, 1993:27—35) 简言之, 阿多认为灵视是意识反思自身的知性活动, 因为终极实在就是思考自身的神圣理智, 而与之结合的神秘体验, 就在于透过临在于意识中的神圣理智来思考自身 。
我认为阿多完全误解了普罗提诺 。 思考活动和反思性分别倚赖于可知对象和思考者自身, 因此它们并非超越一切的终极实在 。 (cf.Plotinus, Enneads:V.3.10, VI.7.40—42) 但既然终极实在不涉及知性活动, 它就不可能是神圣理智 。 因此, 能以之与终极实在结合的灵视, 绝非神圣理智反思自身的知性活动 。 阿多的困难在于把灵视当作知性活动, 但普罗提诺认为知性活动是认知能力自我实现为认知对象的过程 。 (cf.Plotinus, Enneads:V.3.5, V.5.1, V.9) 因此, 若要解决阿多的困难, 就不能把灵视的对象当做认知对象 。 有鉴于此, 我建议把它解为视角或观点;所谓“用另一双眼来看”指的并非“把终极实在视为可知对象”, 而是“转换视角、从不同观点看待终极实在” 。 据此, 上引文的重点不在于终极实在是什么, 而在于人如何看待它 。
视角论有三个优势 。 第一, 它与普罗提诺基本论点相容、不把终极实在降格为可知对象 。 第二, 它有助于解释VI.9.8对于神秘体验的图像说明 (详后)。 第三, 它具有较广的理论基础, 因为普罗提诺之外的许多神秘主义也能以“转换视角”来解释 。 根据P.泰勒 (Peter Tyler) , 维特根斯坦与大德兰 (Teresa of Avila) 的神秘主义都在于试图改变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且两者都诉诸于语用行为的论述策略 。 (cf.Tyler, 2011:227—236) 而根据H.U.巴塔萨尔 (Hans Urs von Balthasar) 和J.-L.马里翁 (Jean-Luc Marion) , 伪迪欧尼修斯 (PseudoDionysius) 的神学论述的起点是描述上帝的述谓性语言, 进而过渡到赞美上帝的表现性语言;其语用行为的改变是获得神秘体验的关键 。 (cf.Balthasar, 1984:160;Marion, 2001:184) 此外, “视角”还可作语意面的诠释 。 阿奎那 (Thomas Aquinas) 在《神学大全》第十三题讨论上帝圣名时, 区分了名称的所指对象 (res significata) 和指意方式 (modus significandi)。 据此, 一个名称的意义可从三种不同角度来理解:第一, 依据其指意方式或语言脉络, 例如上帝可被称为“雄狮”, 因为上帝是全能的, 而雄狮则是一种猛兽 。 第二, 依据名称之所指对象或说话者之意图, 例如上帝可被称为“善”, 因为说话者意图以之指涉上帝的至善, 尽管这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 。 第三, 依据字面意义本身或专名, 如上帝的专名是“YWHW” 。
“视角转换”在伪迪欧尼修斯和阿奎那各有不同内涵 。 普罗提诺对此的解释可见于《九章集》VI.9.8 。 首先, 他把灵魂比喻为圆形:“之所以说灵魂是一个圆, 并不是因为它是几何学图形, 而是因为灵魂的本性就存在在它当中和周围, 而灵魂由之而生, 且与之全然分离 。 ” (Plotinus, Enneads:VI.9.8.13—16) 圆心之于圆, 就好比终极实在或灵魂的本性之于灵魂 。 此喻强调终极实在虽非灵魂, 但却是它赖以存在的基础 。 《九章集》常用“灵魂”代指人, 此处亦不例外 。 普罗提诺接着以此喻说明人如何与终极实在合一 。 “若人把脚浸在水里, 但其他部位在水面上, 那么只要抬起脚[就可以轻易离开水面了] 。 同理, 虽然肉身羁绊了人的某些部分, 但只要用不受肉身羁绊的部份把自己往上抬, 藉此以我们的圆心来与万物的圆心相结合[就能与终极实在合一了] 。 这就好比是最大圆与环绕其外的球体[相互重叠], 并未移动[它们的圆心] 。 ” (Plotinus, Enneads:VI.9.8.16—22) 引文中“只要把脚往上抬”“并未移动”强调神秘体验简易可行, 因它以人的本性为基础, 无须扭曲人的本性 。 人唯一要做的, 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作终极实在本身———“以我们的圆心来与万物的圆心相结合” 。 据此, 人和终极实在就好比两个大小不同的同心圆;小圆逐步扩大、最终与大圆交叠的过程, 就象征了人与终极实在的合一, 如下图所示 。
上图第三个同心圆象征人与终极实在的最终合一 。 我们可据此引申普罗提诺神秘体验的两个特征 。 第一, 眼前的图形虽只有一个, 但我们从不同视角把它看成两个不同的圆 。 换言之, 终极实在只有一个, 但人却用有限的理智把它视为太一和灵魂两个貌似不同甚至对立的东西 。 太一和灵魂其实既非独立自存的实体, 更非终极实在本身, 而只是人赖以谈论、思考它的媒介或框架 。 换言之, 思考的内容和语言的意义固然依赖其所关涉的终极实在, 但终极实在其实并不依赖思考和语言;即使人对之不加思考谈论, 它依旧存在 。 第二, 同心圆、象征人的圆和象征太一的圆, 三者外观完全相同, 不论视角有无转换、如何转换, 看来仍是同一个圆 。 普罗提诺藉此强调:终极实在、思考和语言之间的区别固然是真实、非概念性的, 但数量上却仍是同一 。 换言之, 终极实在虽不倚赖思考和语言, 但对人来说, 终极实在仍旧不离思考和语言 。 人不可能不透过思考和语言来与终极实在结合, 因为他是理性、能言语的存有者, 其本性就在于思考和言说 。
由上可知, 普罗提诺神秘体验是要认识思考、语言和终极实在间不离不即的微妙关系 。 就其植根于人作为理性思考者的本性而言, 对于思考、语言和终极实在的这种认识可视为广义的理性经验 。 但严格来说, 它有别于普罗提诺知识论所谓的知性活动 。 后者是潜在理智同化可知对象的实现过程, 而神秘体验涉及的终极实在、思考和语言却分别是可知对象赖以存在的基础和得以被认识的媒介 。 就此而言, 神秘体验其实是对于知性活动的可能性条件的后设知识, 而普罗提诺神秘主义就是知识论批判:人与终极实在“结合”的关键在于认识人自身认知活动的条件与限制, 以此认识不可思议的终极实在 。 正如普罗提诺所说:“研究[终极实在]的是灵魂, 所以人必须先认识作为研究者的灵魂究竟是什么, 才能明白自己是否有能力研究终极实在 。 ” (Plotinus, Enneads:V.1.1.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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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普罗提诺太一形而上学, 谈论“太一”的目的在于否定该词能正确描述终极实在 。 这引出两个疑问:如何否定?否定的积极意义何在?根据普罗提诺神秘主义, 否定的方式不在于弃绝思考和语言, 而是转换视角, 从后设角度认识它的条件与限制 。 而正因为终极实在就是思考和语言的根本条件, 所以否定的积极意义就在于认识到思考、语言和终极实在的不离不即 。 普罗提诺用知识论批判来解释终极实在, 其基本动机在于他的神学观点:终极实在内在于万物与人 。 (cf.Plotinus, Enneads:V.1.12, VI.4—5, VI.9.9) 正因为终极实在内在于人, 所以可以透过认识人来认识终极实在 。 也正因为人是理性的存有者, 且其思考和语言的条件在于指涉终极实在, 所以透过认识该条件, 可以认识终极实在 。
针对以上诠释, 本文最后要探讨这两个问题:第一, 在以知识论批判解释终极实在时, 普罗提诺遭遇了哪些困难?第二, 是否有替代方案能解决此困难?按知识论批判的策略, 终极实在临在于作为理性存有者的人, 所以认识终极实在的途径就在于认识思考和语言的条件 。 我认为这个做法至少有以下三点困难 。 第一, 终极实在临在于人, 但并不只临在于人;它还“以不同方式临在于一切存有者” 。 (Plotinus, Enneads:V.4.1) 因此认识临在于人的终极实在, 无法保证能够认识临在于其他存有者的终极实在 。 第二, 思考和语言的条件并不必然先于思考和语言 。 例如, 思考和语言必然与自身同一, 但思考和语言的自身同一性不可能先于其自身 。 反之, 任何先于思考和语言的条件都不可能与之同一 。 因此思考和语言的条件无法提供认识终极实在的线索 。 第三, 如果终极实在不可思议, 那么思考和语言的条件岂非同样不可思议?普罗提诺似乎意识到这个困难, 因为《九章集》不只一处强调了反思自身的困难:人或者鲜少察觉到自己在思考, 或者在察觉自己思考时, 打断了原本进行中的思考, 或者透过自我反思发现思考本身有碍知识的发现 。 (cf.Plotinus, Enneads:V.1.12, I.4.10, IV.8.1) 反之, 若普罗提诺默认了思考和语言的条件的可理解性, 那么认定终极实在同样能被理解, 岂不能更直接地解释终极实在?总而言之, 一方面主张终极实在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预设知识论批判的可行性, 是自相矛盾的 。
以上困难以第三点最棘手 。 解决此困难的方案或许不只一种, 但因为知识论批判最终目的是在“终极实在不可思议”的前提下说明其优先性, 因此最根本的解决方案就是说明:终极实在虽然先于一切存有者, 但并非不可思议 。 我认为《九章集》某些段落提示了此种方案;在阐述这点之前, 要先注意:按普罗提诺本人看法, 终极实在的优先性其实并不蕴含不可思议性 。 他认为终极实在不可思议, 仅是因为其知识论将认知对象预设为可知存有者, 而因为终极实在先于一切存有者, 所以它必定也超越认知对象, 因而是不可思议的 。 就此而言, 不可思议性的充分条件其实在于优先性和普罗提诺知识论两者同时成立;优先性本身仅是不可思议性的必要条件之一, 并非其充分条件 。 由上述论证我们可进而推测:放弃普罗提诺知识论, 转而主张认知对象不是可知存有者, 不但可能解决知识论批判的困难, 还能更恰当的说明终极实在的优先性 。 若要落实此推测, 我们必须解释两个问题:第一, 认知对象若非可知存有者, 那还会是什么?第二, 它隐含的知识论又如何解释优先性?
《九章集》这几段话透露了一些线索:“它[终极实在]若非极简、超越一切复合物, 则它不可能是终极实在 。 ” (Plotinus, Enneads:V.4.1.10—12) “人们总是伴随着终极实在, 若非如此, 他们将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 ” (Plotinus, Enneads:VI.9.8.41—43) “即使人们不再言语, 也不会与终极实在分离” 。 (Plotinus, Enneads:V.3.14.8) 引文文法上使用直陈式, 但文义上却是前件不可能为真的反可能条件句 (counterpossible conditional) , 因为终极实在不可能不是极简、人不可能不伴随终极实在, 也不可能不再言语 。 从形式上来说, 任何条件句为假的情形只有一种, 即前件真而后件假 。 由于反可能条件句前件必然为假, 因此所有反可能条件句都必然为真, 不论其后件真值为何 。 乍看之下, 这显示反可能条件句仅能表述无实质认知内容的琐碎真理, 但这与我们的日常直观相冲突 。 试比较“若1+1=3则2+2=6”和“若1+1=3则2+2=π” 。 两者虽都是无稽之谈, 但似乎前者比后者更有一些道理 。 何以如此?形式逻辑无法解释 。 为了解决此困难, 当代某些哲学家试图在可能世界语义学的基础上, 引入形上学上不可能成立但认知上可以设想的“不可能世界” 。 (cf.Bjerring, 2014;Jago, 2014;Krakauer, 2013) 准此, 上述两个条件句都是可设想的情境, 而前者较为合理, 则是因为它更符合相关的直观, 或较接近现实世界 。
普罗提诺在引文的思路与此类似 。 他以反可能条件句分析“优先性”概念、解释“终极实在先于一切”的意义, 显然是因为他认为它们并非琐碎真理, 而是攸关终极实在的形而上学命题 。 试比较“若人不再言语, 则他不会与终极实在分离”和“若人不再言语, 则他会与终极实在分离” 。 两者皆属无稽, 因为人本质上是会言说的动物, 不可能不言语 。 但根据引文, 前者仍比后者更为合理 。 何以如此?普罗提诺知识论无法说明, 因为它主张认知对象是必然实存的可知存有者, 既非仅仅可能存在者, 更非不可能成立之物 。 若要解释这点, 势必要将认知对象设定为不可能成立的情境, 方能有意义地思考、谈论它们 。
普罗提诺此处的想法可以如此阐释 。 根据其形而上学, 终极实在先于一切, 且一切存有者依赖终极实在 。 但尽管如此, 人仍旧可以设想某些仅堪设想却无法成真的情境, 而且即使在这种极端情境中, 他仍会认为终极实在依然存在 。 这种情境不仅体现终极实在的优先性, 同时也拓展了人的认知限度 。 甚至可以说, 正因为人的认知范围超越了可能情境, 终极实在的优先性才得以彰显 。 普罗提诺的大胆设想将模态概念引入形而上学思考, 以此拓展人的认知空间、提升终极实在的优先性, 并且在这个意义上, 跨越了认知能力和终极实在之间的鸿沟, 使终极实在能被重新认识 。
相形之下, 普罗提诺神秘主义显得困难重重 。 它预设:一切存有者都是现实存有者, 且思考和言论的对象是现实世界中的可知存有者 。 因此在宣称“终极实在超越一切存有者”时, 它无法依据自身的知识判准证实这个命题 。 这导致神秘主义自相矛盾 。 为了避开这个难题, 它提出知识论批判, 试图借由认识人类认知之条件, 来认识不可思议的终极实在 。 但由于它并未彻底放弃“终极实在不可思议”的预设, 所以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 归根结底, 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困难, 在于它仅借助现实性概念来解释优先性 。 与之相对, 采用模态思维的反可能条件句分析则预设:一切存有者包括现实存有者, 和不可能成立但可被设想的不可能情境 。 借由不可能情境, 反可能条件句分析遂得以说明“终极实在超越一切存有者” 。 它指的是:“一切存有者不存在而终极实在存在”的不可能情境, 比“一切存有者不存在且终极实在不存在”的不可能情境, 更为合理 。 相较于普罗提诺神秘主义或知识论批判, 此说具有两项理论优势 。 第一, 它对于优先性的解释可根据自身理论基础来证实, 因此具有一致性 。 第二, 此说主张不可能情境的可设想性, 并以此说明终极实在之优先性 。 相较于主张不可思议性的神秘主义, 它的解释更具有实质内容 。
以不可能情境解释终极实在, 在当代宗教哲学也有一定意义 。 例如, 阿奎那等多数中世纪哲学家主张, 终极实在不具有任何形而上部分 (如本质与存在) , 因此是极简的 。 今天许多学者如A.普兰亭格 (Alvin Plantinga) 反对此说, 认为这蕴含了终极实在所有属性间的彼此同一 (如至善即无限) , 明显违反直觉 。 本文认为, 在D.路易斯 (David Lewis) 属性集合论的基础上引入不可能情境, 或许可以解决此一困难 。 根据路易斯, 属性p是所有例示p的可能个体S1…Sn的集合 。 若假设除终极实在U外再无它物例示属性p1…pn, 则U的极简性就在于作为集合的各个属性及其唯一元素的同一性:p1∈…pn∈ 。 显然, 这导致极简性反对者指出的困难 。 但如果改为预设“U外只有不存在但可设想的不可能个体例示p1…pn”, 那么就可以避免上述困难:假设不可能个体i1…in分别例示了p1…pn, 则p1∈…pn∈, 由此我们可在认知上区分p1…pn 。 另一方面, 因为i1…in并不真实存在, 因此在真实世界中p1∈…pn∈, 故U的极简性仍然得以保存 。
结论
本文首先论证:普罗提诺神秘主义旨在认识不可思议的终极实在, 而由于终极实在是人类认知的条件, 因此获得神秘体验、认识终极实在的关键, 就在于转换视角, 以后对观点的认识作为人类认知条件的终极实在 。 神秘主义一方面预设终极实在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试图以神秘体验认识不可思议的终极实在 。 我认为这个做法自相矛盾, 并根据《九章集》线索提出其他方案, 建议以反可能条件句来分析优先性概念, 其基本构想是:尽管“假如终极实在不存在, 我们也不会存在”和“假如终极实在不存在, 我们还是会存在”都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性推论, 但前者更合乎一般人的直觉判断 。 据此, 终极实在的优先性就不再局限于现实和可能情境, 而是延伸至所有可设想但不可能为真的情境当中 。
参考文献
普罗提诺, 2009, 《九章集》, 石敏敏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
Armstrong, A.H.trans., 1966-1988, Plotinus, vol.Ⅰ-Ⅶ,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Bjerring, J.C., 2014, “On Counterpossibles”, Philosophical Studies, 168.
Hadot, P., 1993, Plotinus, or the Simplicity of Vis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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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o, M., 2014, Impossible World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rakauer, B., 2013, “What Are Impossible Worlds?”, Philosophical Studies, 165.
Marion, J.-L., 2001, The Idol and the Distance:Five Studies,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Tyler, P., 2011, The Return of the Mystical:Ludwig Wittgenstein, Teresa of Avila and the Christian Mystical Tradition, Continuum.
von Balthasar, H.U., 1984, The Glory of the Lord, vol.2:Studies in Theological Styles:Clerical Styles, Ignatius Press.
注释
1*本文关于普罗提诺知识论批判的困难和反可能条件句的诠释, 是针对笔者之前论点 (cf.Ho, 2015:151 —159) 的大幅修正 。 文中所有关于普罗提诺《九章集》段落的中文翻译都出自笔者本人, 并参考A.H.阿姆斯特朗 (A.H.Armstrong) 的英译 (cf.Armstrong, 1966—1988) 和石敏敏的中译 。 (参见普罗提诺, 2009) 翻译如果有任何错误, 有关责任由笔者个人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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