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怀念谢园·电影《棋王》拍摄记

棋王|怀念谢园·电影《棋王》拍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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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细雨霏霏的一个秋夜 。
睡梦中有朋友推醒我 , 滕文骥托人从北京带回了《棋王》文学本 , 让我赶快帮助打印 。 一听要拍《棋王》 , 我“哗”地推开被子 , 眼睛一亮 , 滕文骥终於要拍艺术片了 , 而恰恰又是“王中王”的《棋王》!剧本出来后 , 就匆匆踏上北去的列车 , 去京找《棋王》的演员 。 在京征询滕文骥:“棋王王一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答:“最好不要什么框框 , 按你们想的去找 , 但不能象阿城本人 , 更不能象谢园 。 (孩子王的饰演者) 。 ”北京近两个月时间 , 我们象梦游似地疯疯癫癫找王一生 , 所有的艺术团体逐个找 , 大专院校蹲饭厅门口“盯梢” , 大街上截道堵人 。 偌大的北京通通筛过一遍 , 直到最后登报招考 , 仍无着落 。 在那些日子 , 人急得上火 , 晨昏不分 , 常常在出租车上睡着 , 醒来望着长安街、王府井密密麻麻的人流大喊:“王一生你在哪里!”与此同时滕文骥带着几员干将颠波在思茅怒江、大理洱海之间找景地 , 常常是车陷泥潭人推上几里路 。
云南北归 , 滕文骥走出首都机场的侯机厅时 , 众人吃了一惊 , 他脸黑得奇特 , 胡子浓密得吓人 。 匆匆钻入出租车 , 潜入华灯初上的北京之夜 。 我们惴惴不安地说:“王一生仍无着落 。 ”他没吭声 , 眼死盯着车窗外 。 突然说:“明天在‘能仁居’请你们吃涮羊肉 。 ”那天 , 所有的侯选王一生全看了 , 他说太嫩!无法感受那个年代知青生活 。 偶然讲到前几日听原“孩子王”饰者谢园谈了一通《棋王》小说:“那就叫来砍一次 。 ”
那日 , 我们因故晚回招待所 , 谢园在门口等了约一个时辰 。 待我们下车 , 他直立车前双手捂住小腹 , 似鞠躬状 , 脸上使劲挤出笑容 , 喉咙响了半天还不顺畅 , 变了腔地滑出声:“滕大导!”滕文骥轻轻掠了一眼说:“你先上去 。 ”滕来了 , 双手拢了头发 , 又摸了一把胡须坐下;谢园又站起那纤纤细细的身子 , 笑的极不真实 。 以后就漫无边际地砍大“山” , 谢园一个劲地陪笑点头 , 笑累了就懵懂懂懂一副傻呆相 。 忽然滕劈面问道:“谢园你身高多少?”他蓦地站起 , 双手掌面紧贴裤缝 , 慌得眼珠乱翻 , 结结巴巴:“滕大导 , 我是一米七五、七四、七三……”他急呼呼地脱了皮鞋 , 穿着干净的袜子站在水泥地上 , 尽可能使自己矮一点 。 大家笑了 , 问谢园你到底是一米七五 , 还是七四 , 七三呢?他冲动亢奋 , 胀涨得通红 , 如小学背诵课文一般 , 珠溅玉盘 , 滔滔不绝地争言:他就是王一生 。
王一生就是他了!我们半信半疑 。 滕文骥就这样定了 , 关门谢客开始搞分镜头工作台本 。 我们要返厂筹拍 , 坐火车南下 。 大任已卸 , 在车上人昏昏沉沉只是睡 , 望着同伴也是相对无言 。 在京时滕文骥隔一两天请我们去吃涮羊肉、我们常坐在位子上犯傻 , 他四处张罗忙碌找凳子、碗筷 , 每次花销百元左右 , 慷慨解囊总令我们不安;往往又在深夜叩门问我们有没有榨菜 , 知道他又吃方便面了 。 在食堂吃饭剩下馒头 , 拿走或送我们 , 有时外出回来晚了可以充饥 。 人们说他有钱 , 哪知道他的难处 , 父亲年老体弱 , 母亲双目几乎失明 , 儿子上学 , 妻子在京写剧本没住所 , 只好自己掏钱住店 。 他不停地拍片 , 拍商业片 , 想必自有苦衷 。

到了西双版纳州 , 美工曹久平、陈欣在三迈山开干了 。 他们身先士卒带着民工拼死拼活地抢时间 , 大约一百多间泥棚草舍、竹楼木屋已初具规模 。 滕文骥当时主要考虑《棋王》拍成一部什么样的影片 , 这就有了他的《导演阐述》 。 他强调在影片中融进中国哲学以及儒、释、道等一统的民族精神 , 他说: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不一样 , 一些专家按西方哲学来读《孩子王》是大错特错 , 我们就是要恢复中国哲学“天人合一”的本体 , 人心与自然是同体 , 中国山水画是主里流出来的 。 即:“中得心源 , 外师造化” , “得之心 , 应之手 。 ”今天高兴山水挺拔俊逸 , 明天提剑四顾 , 山是另一种状态 , 所以既是自然 , 同时也是人本身 。 我在自然 , 自然在我心 , “我心即我悟”西方的写实主义是对自然的模仿;中国山水画 , 并非模仿某山某水 , 而以山水为创作材料 , 由艺术家创造出为自己精神所要求的新山水 。 就西方所谓抽象主义而言 , 它是顺承社会 , 如达达主义所开始的现代艺术 , 它是顺承两次世界大战及西班牙内战的残酷、混乱、孤危、绝望精神状态而来 , 这些作品更增加观者精神的残酷、混乱、孤危、绝望的感觉 , 是非理性的消极颓丧 , 使社会更混乱 , 生活更紧张 。 中国艺术精神是反省社会的逆向性 , 遇乱世主张使“天子不得臣 , 诸侯不得友” , 临危不乱 , 独乐其志 , 强调人超越专制压迫和社会动乱 , 主张“无知无欲、无为无用”与自然亲和 , 寻找自己价值 , 保持平衡 , 扩展抑郁生命内部的情感 , 凭自然山水精神 , 就是“高明博大 , 如见山见水” , 山水有形无形间 , 发现了清高玄远的精神 。 正作为人的安息之地 , 进入新的人生境界 , 自然也包括关心社会群体生命和他们悲欢哀乐 , 以精神的自由保持纯洁 , 恢复生命的活力 , 摆脱了有限的束缚 , 飞向无限的空间 , 在无限中达成人类所要求的艺术精神自由解放的崇高使命 。

三迈山的景地渐渐从坝子上的灌木丛中凸显 。 美工将滇西南各族民居特点集於此 , 筑起一百多间草舍形成三大块房屋群 。 匠心经营 , 参差疏落 , 疏密有致 , 各具形态 , 远远望着逼真的原始村寨 。 大工告成 , 二位美工抒怀有佳句曰:“三分土 , 三分洋 , 三分浪漫;七分工 , 七分艺 , 七分潇洒 。 ”对于是否在山上边拍摄边住宿 , 组内略有分歧 , 滕文骥力主上山 。 他说:“应有人间烟火痕迹 , 加上实地体验极重要 , 如有人不愿上山 , 我先搬 。 ”终於 , 全组住在山上茅屋里 。 当晚升起了篝火会餐 , 月上当空 , 繁星满天 , 谈笑喧哗 , 夜不能寐;直到后半夜 , 都喝得半醉 , 纷纷睡过去 。 说房屋大都四面透风 , 头顶草缝可望天上的星星 , 蜘蛛爬得密密麻麻 , 新挖的地潮气蒸发 , 每人盖两床被子还冷嗖嗖的 。 三更前后 , 滕文骥穿着大衣 , 看望全组同志 , 他逐个检查 , 掖好被角 , 让制片加了被褥之后才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中 。
作为影片中的主要景地“阿钟宿舍” , 搭得最为考究 , 半悬空式的草顶木屋 , 几乎每根木料都是美工精心挑选 。 就在这里滕文骥与演员谈关于《棋王》的表演问题 , 讲求要建立中国演员的自信 。 他说:我们谈角色战胜自己 , 和本人对立也好 , 都是适得其反 。 应讲求在镜头前自然流露 , 不叫劲 , 虚静则明 , 比较平和 。 苏东坡有诗:“欲令诗语妙 , 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 , 空纳万镜 。 ”所谓空静虚昏就是要减少设计痕迹 , 吃掉设计 , 虽平淡而山高水深 , 否则任何设计临场也没用 。 他说必须全身心去找感觉 , 吃透了你就能悟道参禅 , 提供角色的内外轨迹 。
他认为:艺术就是氛围 。 艺术是以达到的氛围把观众吃进去 , 加以陶冶 , 再出来 。
谈到王一生 , 他说:“我不想找一个机灵的人来演王一生 。 ”
阿城写了王一生这个人 , 这“一”就大有文章 。 老子说:“天得一以清” ,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为“道” , “道以一贯之” 。 “一”呈现为“多” , 透过文明而呈现为“美” , 呈现“一”的光辉 。 “一”代表一切可见的根源、潜能 , 无限的可能性 。 古代东方思想统一於“一” , 呈现为多 , 多一相通 。 “一”是可能性 , “多”是现实性 , 从而去认识多 。 “一”变成“多”的过程就是悟性 。 这“一、多、一”的循环 , 圈式的复归 , 如王一生车轮大战、一对九 , 九对一 , 阻力可见大;而阻力正是力量的源泉 , 并构成力量平复 , 归结为一的力量 。
与滕文骥相处 , 听其谈吐 , 往往惊异他学识好 。 一次他去北京中国书店购书 , 花了相当于我们三四月的薪水的钱 。 他喜欢在生活上放任自己 , 喜欢用即兴的方法阅读 , 吸收知识 , 并不刻意 , 并不强求 。

山上 , 行在绿树灌木丛中 , 住在草棚竹床之上 , 吃就蹲在地上 , 喝竹管引来的山泉 。 一日繁忙喧嚣终于过去了 , 夕阳交织成一个醉人的黄昏 。 夜里一个个草棚亮灯了 , 黑乎乎的山上 , 灯光从每个草屋透出 , 象大大小小的灯笼 。 都市里地面灯光亮 , 天面目不清 , 这里的夜晚星星粒粒可数 。
山上 , 活路紧、海拔高 , 稍快走都会气喘吁吁 。 长时间的劳作后 , 一头扎倒草垛上 , 耳畔牛铃叮咚 , 一觉醒来 , 还是蓝天白云 , 太阳高高地照着 , 只是四周世界的静谧 , 实在是奇特的享受 。
山上 , 常有“世上已数年 , 山中才几日”的感觉;一包茶叶、香烟、火柴 , 也要有人下山时 , 才能从州里带回 。 呆久了觉得自己象是回到了太古洪荒 。 时而是安祥的寿翁 , 时而如童蒙的孩儿 。 呆久了觉得日月长长 , 时光悠悠 , 就能体会阿城《棋王》小说中 , 不见呆子想得慌的感觉 。
一日 , 晨雾苍茫 , 天际冥鸿 , 太阳在云雾间象一粒很不起眼的红豆子 , 全气贯注 , 光华涌泽 , 音乐般的浮升 。 宏大的天真 , 宏大的混沌 , 宏大的苍茫野趣的迂合 , 令人凝神屏息 , 象被一种神圣的力量攫取了灵魂 。 知觉天真 , 柔静高深 , 感到世界的始初形象和终极形象 , 产生了远距离的呼应 , 这种人与自然交合的混沌神韵 , 使人奇思异想 , 趋於宁静 。 滕文骥急切要咱要拍下这景观 。 待架好摄影机时却面目全非 。 此后 , 约半个月的时辰 , 几乎每日天不亮 , 他就把大家赶起来 , 架好摄影机等待再度出现这奇观 。 “可遇而不可求” , 相似的日出终未能如愿到来 , 他曾引《庄子·渔父篇》:“真者 , 精诚之至也 ,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 故强哭者虽悲不哀 , 强怒者虽严不威 , 强亲者虽笑不和 。 真在内者 , 神动於外 , 是所贵真也 。 ”他“修辞立诚”的创作态度贯穿始终 。
阿城小说名扬海内外 , 滕文骥偏选了难啃的骨头 。 下刀子前又造了拍成“武侠片”的舆论 , 也就有了打碎阿城小说语言结构的想法 , 不然非阿城吃掉不可 。 惯以潇洒风度拍片的他 , 打碎过去的自我 , 着实下了不少功 。 拍摄大迁徒的大场面 , 群众演员拉了几公里的长蛇阵 , 虽然部下人分段管理 , 开拍前他象一头发怒的雄狮 , 放声疾呼 , 一口气跑几个来回 , 震得群众演员目瞪口呆 。 因为拍摄发生纠纷 , 他硬是把自己的头撞向柴垛 , 漫山遍野汹汹奔走 , 别人拉他 , 撞翻三四人 , 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跑跑就好了 , 大呼:“你们别管我!”山上的草屋 , 他的住舍平展展的竹地板 , 客厅外间的墙上贴着:“参禅非易事 , 况复是吟诗 , 妙处如何说 , 悟来方得知 。 ”古代的篆书又写道:“无为而无不为” 。 偌大的地板只缺一只蒲团可以立地坐禅 。 他曰此为“状态” , 我知道这是指拉开干活的架势 , 更是他静态时的创作心理氛围 。
《棋王》是写了一段逝去的历史 , 按他的说法是张褪色的照片 。 他以平静的笔触写了一段不平静的故事 。 王一生是个旧时妓女的儿子 , 一个穷北京人 , 吃饭也要捡起掉在衣服上的米粒 。 他不为文章时世变乱所动 , 一意钻入棋道 。 正如佛说:“一切众生 , 莫不有心 , 凡有心者 , 皆当成佛 , 我心即佛 。 ”人生各在烦恼中过活 , 但必须肯定人生 , 乃能承受一切幻灭与转变 , 不为所动 , 随时赋予环境以新意义 , 新追求 , 不为命运玩假 。 如无这种烦恼怎能参禅悟道?王一生用他的微笑和智慧 , 精神上超越 , 化烦恼为菩提 , 磨刮出心性之光 。 他不以棋为生 , 却以棋解忧 , 以求压抑的个性摆脱社会的重负 , 其人格意志的独立、解放显示了生命的光辉 。 滕文骥以静治动的手法 , 展示了内在的中国特色的情绪状态 , 和那个时代人精神世界里深藏不露的真实情感 。
滕文骥在《导演阐述》中说:“凡人多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机智 , 多一分机智即少却一份高雅 , 故呆而迂且痴者 , 其性情於艺最近 , 利名心急者 , 其艺必不工 , 虽工必不能雅也 。 ”
《六韬·发启篇》云:“大智不智 , 大谋不谋 , 大勇不勇 , 大利不利 , 道在不可铜陵 , 事在不可闻 , 胜在不可胜……圣人将动 , 必有愚色 。 ”
滕文骥多次说王一生“不要机灵” 。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 而不傲倪於万物”、“以与世俗处”为人物基调 。 追求处於乱世中的人生态度 , 即:槁木死灰 , 离形去智 , 虚静之心 , 物我两忘 , 无所对立 , 无所计较 , 超越自我 , 归於自然 。 以中国哲学内省智慧 , 致力於完成一种伟大的人格 , 人的精神境界 , 以期在自身的精神中求得处由解放;致力於同道与自然合一的伦理追求 , 以及在追求中表现人的尊严、高瞻和崇本息末的风格 。 王一生无用於那个时代 , 就不为社会所拘束 , 得到精神自由 。 他离形去智而来的虚静之心 , “为棋不为生” ,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 又含有至大至刚之气 , 他宁静而不消沉 , 超脱而不厌世 , 虽身处乱世 , 则保持人的价值 , 生命的活力、实在是得到了人精神上的大超脱大自由大解放 。
钟阿城、滕文骥、王一生尽管他们出身不同 , 但在那个年代 , 命运把他们抛在同一境地 。 经历过衣食无着的生活 , 经历过他们那个年龄该经历的一切苦痛曲折 。 当这皆过去之后 , 痛苦的升华是对人生世相的深刻彻悟 。 从而能平淡地对待历史与现实中的非人事实 , 把体验到的苦难提纯到一种形而上的高度来品味 。 滕文骥与阿城即使在生活物质与精神 发生变迁之后 , 往往在自身的生活中除却空想 , 极务实际 , 以高度的收容性 , 以强烈意志力追求一种审美的内心状态 。 影片中王一生幽默的冷调侃实际是深广的忧愤 。 他对“钉子李”的让步应和 , 对文教书记以古棋交易才能参赛的愤怒 , 是未发之威;他对知青贫乏生活的满足 , 对社会家庭以及自身遭际的淡泊 , 是无声之悲 。 王一生的人生态度就是对整个人生造化与世相的锐利破译 。 王一生的生存状态流着东方人浓浓血液中的理性精神 , 是中华民族对一切窒息人的非人社会制度 , 罪恶现实不屈不挠与极度的蔑视 。 由此就会理解滕文骥、阿城为什么活得那么潇洒 。 滕曾说自己是流浪艺人 , 平时他渴了不管是谁的茶杯 , 拿起就喝 。 吃饭从不挑食 , 大口大口地嚼吞 。 一次拍摄成千人拥着王一生从三个洞尘土滚滚地涌出 , 转弯走上台阶的戏 , 一个长镜头横移过来 , 突然从石阶上冒出个藏着的小孩 , 当着数千围观群众 , 他大喝一声:“那个小孩 , 我操你妈!”我知道搞这样的大场面费了多少周折 , 但也惊煞了我们这些“斯文人 。 ”他就是这样从不故作高深 , 一心入俗务实 。
棋王|怀念谢园·电影《棋王》拍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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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骥认为阿城小说里有许多形象比喻 , 电影很难拍出 , 阿城小说写道:“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 , 粉粉地冒着鲜气 。 ”
拍摄中真蛇蒸熟象鳝鱼发乌 , 很难“亮晶晶”“粉粉地” , 后来只好将鱼肉切成长条 , 才成功了 。
阿城小说又写道:“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 , 喝得满屋喉咙响 。 ”
这场戏连拍三次均不理想 。 七八个人捧着碗喝 , 不知谁忍不住笑出声 , 滕文骥大声怒骂 , 拍完当场将碗摔碎地下 , 扬长而去 。
在拍摄“棋场”时 , 空荡荡的木屋 , 谢园面壁盘腿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 一束强光直射头顶 , 一脸全是土 , 双目紧闭 , 两颊深陷 , 活脱脱是一付“死相 , ”这没有拍他就提前坐了三个小时 , 一动不动 。 滕文骥望着谢园突生奇巧 , 他叫几个抽烟的工作人员 , 照着谢园纷乱的头发吐几口烟 , 烟雾在他头顶四周回旋 , 怪异的是四边的烟竟然渐向头顶汇拢 , 旋成一缕青烟 , 轻袅上升…… 。 俨如阿城小说里写的那样“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 , 久久不散 , 又慢慢弥漫开来 , 灼得人脸热 。 ”
“造微入妙 , 妙将入神 , 神则通圣” , 王一生下棋到此时 , 进入“神化”状态;滕文骥让小瑛送一碗水 , 意在拉他回人间 , 再进入涅槃 。 他把重点放在影片最后一笔结束上 , 王一生力克群敌 , 通宵对弈 , 夜里寒气逼人 , 将要燃尽的火把纷纷坠落 , 遍地火堆象是成吉思汗的营地 。 人们张着嘴 , 死盯着脸盆大的棋子在移动 , 直到“钉子李”老将挪位 , 败退言和、人们举着火把拥着王一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 第二日晨 , 王一生一人走进观棋场寻找丢失的“无字棋” 。 整个广场象是发生过一场大战撕杀的浩劫 , 巨大的树墩东倒西歪 , 大棋盘摇摇欲坠 , 遍地废纸片 , 躺着一地的火把残骸 , 一阵风吹来 , 卷起微微的沙尘 , 偌大的广场静得不能再静了 。 王一生拣起棋子背身走“三门”(即神门、鬼门、人门) 。 面对棋场阁楼下的三个门洞 , 他从左道出神门而去 , 凄厉的唢呐声穿透撕裂了永恒的寂静 。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 三迈山上静悄悄” 。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 山上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 ”
不知谁操着沙哑的干嗓子 , 弹着破吉它唱着这支歌 。 山上拍完农场失火 , 知青农场大迁徒后 , 大队将要撤离 。 美工不忍心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毁灭 , 早就悄悄地去了滇西北 。 自己盖的房 , 自己住 , 又毁答道自己之手 , 心情极复杂 。 在这里曾相互祝愿圣诞快乐 , 生日快乐 , 新年快乐;在这里曾流过思乡的泪水 , 劳动的汗水 。 三十多名北京青年是首次出远门 , :这是我们有生之年 , 没有冬天的岁月 , 当北京正是零下30多度 , 大雪飘飞时 , 这里却是艳阳高照 , 温暖如春 。 然而这一切消失了 , 一批批人坐上尘土飞扬任其颠簸的汽车下山 , 以无限的眷恋和惆怅 , 把最后一眼留在心里 。 眼底是残山剩水 , 空墙破梁 , 废墟零落 , 烟树凄迷;平坡远山与荒芜的路基相映 , 使人徘徊踌躇 , 苍凉感喟:创造产生于毁灭!
滕文骥仓促北上进京 , 关照火灾与大迁徒样片的洗印 。 临行留言要我在三迈山上穷苦的俊伲人那里买一件民族服装给他 , 留任纪念 。 我最后一人离开山上 , 完成所托 。 此时夜色已深 , 三迈山全然黝黑 , 与天地自然浑为一体 。
活得潇洒的滕文骥 , 无照驾驶汽车 , 照样被罚款 , 否则拘留15天 。 随着年龄增长 , 从他的第九部影片《让世界充满爱》后 , 渐渐要休一会午睡 。 他从不抽烟 , 但谈话时总在指缝里夹一支未燃的香烟助兴 。 他与摄制组的“哥儿们”能共寒暑 , 知其劳苦饥饱 , 往往在众口相惑时 , 一个“段子”讲得三军之众 , 心志喜悦 。 任何人在他身旁诽谤别人 , 都是徒劳 。 他明察秋毫 , 褒贬分明 , 用心若镜 , 用人不疑 。 他风神魁梧 , 豪放精微 , 为人生而艺术 , 乐而不疲 。 在他的创作年表上 , 从七九年到八八年的十年间拍了十一部影片 , “他每年既要体验生活 , 又要撰写剧本 , 同时指挥他的摄制组将剧本拍成影片……很久很久了 , 他没有一个真正的‘星期天’或‘节假日’” 。 他说:“在中国导演群中 , 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在这几年里拍了这么多戏 , 而且只有我才什么都敢拍 。 ”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 他不是适合你虞我诈社会的正人君子 , 所以他在不害人的同时 , 亦懂得保护自己 , 我行我素 , 却为某些秩序所拘限 。 他不愿与权势者周旋 , 但往往最能周旋 , 达到目的 。 他对常人难以认真的讲话 , 真朋友夜半客座 , 时而谈吐恳切 , 掏出肺腑之言 , 娓娓叙来 , 使人年书:时而抛出一大串“流浪话” , 指东说西往往妙语禅, 渗透他的至理至情 。 他最为朋友、又不为朋友;很快信任一个人 , 但你若不信任她 , 他会比你更快不信任你 。 於是 , 他很少尊敬人 , 他只尊重人 , 他不顾虑别人如何批评 , 他从来就不认为别人的价值观对他有很大影响 。 为艺术他下功夫 , 但绝不强求下苦功 , 以自己敏锐的艺术感觉修养 , 加以判断处理 , 以活跃的思维应变 , 故能自如洒脱 , 从善如流 。 应该说他是最顺利的也是最不顺利的 , 从《苏醒》、《都市里的村庄》到《海滩》、《大明星》 , 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得到该得到的荣誉 , 而受到误解和非难 , 使许多朋友感到遗憾 。 “只有一枝梧叶 , 不知多少秋声” , 在“举世誉之而不加劝告 , 举世非之而不加诅”的同时 , 他自有地老天荒无人识的大寂寞与大悲哀 , 於是在他的成功的探索影片中 , 无人充满因袭重担下的喘息和挣扎 , 从而表现出一种桀骜不驯旁若无人的狂野力量 。 平易的说法称“象棋”为“象戏”或“博戏” , 阿城小说中就有“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 后者颇得滕文骥赏识:他喜欢这个“搏” , 喜欢用险着 。

一九八七年冬天的一个夜晚 , 北京冰雪消融 。 滕文骥驱车拉我们去他家中 , 听了一次几乎能震昏我们的《卡门》激光唱片 , 那是几乎要把世界掀翻的音乐 , 是任何力量不能热气抵御的 。 我头埋进双膝 , 腮帮在打颤 , 所有的毛细血管在搏动中暴涨 , 我感到它是所有被压抑人们的愤怒 , 是中国海的愤怒 , 是无坚不摧铺天盖地的钢铁方阵 , 它给我们的力量何止是热血沸腾 , 要冲出这个小屋 , 走向世界的愤怒强劲是任何力量不可阻挡的 。
后来涉足《棋王》 , 面对大风起云飞扬的滇西南万仞群山 , 每每指挥农场大火 , 千人转移 , 万众观棋大场面运动调试 , 我们能境由心造地把有碍於创作的杂念 , 功名、恩怨、烦恼苦痛扔掉 , 尽情恣意地在艺术氛围中挥洒 , 充满激情狂热地投入 , 多取决于滕文骥给我们的那个夜晚 , 取决於他逢乱不惊 , 坚定自信 , 精神四达并流的气度 , 取决於要冲出这个世界的强烈欲望 , 这就有了电影《棋王》对於滕文骥还能说什么呢?
老子云:“道可道 , 非常道;名可名 , 非常名” 。
【棋王|怀念谢园·电影《棋王》拍摄记】古人说:“唯天地之穷兮 , 哀人生之长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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