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产业|芯片破壁者:台湾地区半导体的古史新证
尽管我们已经无法穿越回历史 , 亲身揭开半导体发展过程中每一个细节 , 但从今日之产业现状 , 追溯曾经的筚路蓝缕 , 或许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
比如最近 , 英特尔与高通就将更先进制程的芯片制造订单交给了台积电 , 英特尔的这一选择 , 被视为台积电制程能力超越英特尔的明确信号 , 对此 , 英国《金融时报》评论称——这标志着英特尔长期领导地位的结束 。
在前面的文章中可以看到 , 日本半导体在消费领域大势已去 , 韩国半导体除了财阀巨头应者寥寥 , 而起步最晚的台湾地区 , 在产业上中下游都有企业盘踞 , 甚至相对韩日厂商更具影响力 , 如今更成功反超英特尔 , 这也成为半导体产业由西向东迁移时 , 独特的观察样本 。
那么说到台湾地区的半导体产业 , 当下最为大家所熟知的一定离不开以下三个特征:
1.代工模式 。 台湾地区半导体产业的实力名列世界前列 , 而其中最强的板块无疑就是芯片代工 。 从1996年的IC封装制造 , 到1987年介入专业代工制造 , 如今在这一领域 , 能排进全球十强的中国台湾企业就有4家之多 , 除了台积电 , 还有联电、力晶、世界先进等 , 成为全球半导体的一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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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产业链 。 代工实力名列前茅 , 并不意味着其他产业板块寂寂无名 , 实际上 , 台湾地区半导体企业从上游的 IC 设计、中游的晶圆生产、下游的封装和测试以及设备、材料全领域都有布局 , 联发科、台积电、联电、日月光、联咏、瑞昱等企业迅速发展 , 也带动了整个电子工业的兴盛 , 成为台湾地区的“稻米产业” 。
3.政企协作 。 台湾经济以中小企业为主 , 惧怕投资风险 , 台湾地区官僚与民间企业之间特殊的合作方式 , 在经济转型时强力推动 , 坚持民营化 , 促进企业在竞争中发展 , 让台湾地区后来居上 , 一度成为全球IC产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
不妨一起回到历史上的三个剪影中 , 追问台湾地区半导体的今昔 。
代工也可以很高级:从联电到台积电
代工制造 , 乍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 韩国从早期给美日厂商做低端加工起步 , 就一直试图向IDM模式进发 , 切入更具利润潜力的上游设计环节 。 同样是代工 , 为什么台湾模式会让全球都“真香”?
一方面是历史原因 。 1966 年美国通用仪器公司 (GI) 在高雄设厂 , 开启了台湾地区 IC 封装技术的的发展 , 随后 , 德州仪器公司、飞利浦建元电子等公司也到台设厂 。 但这些都停留在封装阶段 , 在台的美日厂商只愿意授权封测技术 , 不提供核心设计的支持 , 而台湾地区又没有韩国财阀那样的资金实力 , 融资和抗压能力都无法保证向上游延伸 。
另一个原因则是 , 台积电开创的代工Foundry模式实在太成功了 , 引发了岛内许多企业效仿复制 , 所以台湾地区积极将代工产业链延伸到岛内 , 错开了与美日强国的竞争 , 迅速获得专利授权形成规模优势 , 靠代工站稳了脚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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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 年 , 宣布台积电成立的张忠谋)
继续往前追溯 , 会发现台湾地区诞生产业垂直分工模式 , 并非偶然 。
1977年10月 , 工研院打造了全中国台湾地区首座集成电路示范工厂 , 采用7.5微米制程 , 工研院开发出的与生产工序匹配的标准单元库 , 大幅提高了产品良率 , 在营运的第6个月已经高达7成 , 超过了技术转移母厂RCA公司 。 察觉到这一产业分工的变化趋势 , 工研院在1980年 , 决定以衍生公司的方式 , 设立中国台湾第一间半导体制造公司联华电子 , 将所有产品线技术( 包括音乐 IC , 电子拨号器、计算机IC 以及电话 IC) 以低价授权生产的方式全部转移给联华 , 使其在拥有研发能力之前就可以进行生产 。 联电旗下也衍生出了许多分支机构 , 如芯片设计领域的联发科(MTK) , 面板驱动IC的联咏等等 。
同时 , 不断游说旅美IC 专家张忠谋加入 , 对方提出了一种专业代工模式来运营规划中的六寸晶圆 VLSI 实验工厂 。 1987 年 , 电子所与飞利浦合作成立台积电 , 张忠谋任董事长 , 后来并称“晶圆双雄”的联电与台积电 , 就此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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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家军”是多点开花 , 台积电则打定主意只做芯片制造 。 今天看来 , 二者都为台湾地区半导体产业的崛起起到了奠基作用 , 可在当时 , 后者的出现却委实有些尴尬 。
要知道 , “对标硅谷”直到今天都是电子工业长盛不衰的准则之一 ,创立之初 , 投资人总会问创始人张忠谋一个问题——如何跟英特尔竞争 。
张忠谋表示“台积电和他们不存在竞争 , 这是一个完全新的模式 , 我们甚至会合作” 。 居然在硅谷没有效仿的成功案例?投资人听完反而更害怕了……
事实证明 , 台积电开创的Foundry和IP授权模式 , 彻底改变了世界半导体产业的版图 。
【半导体产业|芯片破壁者:台湾地区半导体的古史新证】当时 , Intel 公司正积极寻求海外代工的有利时机 , 通过关系渠道以及付出生产工艺改进的努力 , 台积电获得了 Intel 的部分代工订单 , 并迅速成为世界晶圆代工的龙头 , 1992 年营业收入达 66亿 , 一度超过了联电 。 专业代工模式也以一种新分工形态 , 在台湾地区落地生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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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来 , 台积电的成功是内外合力的结果 。
外部 , 手机的发展需要将特定的工作交给专用芯片解决 , 而不是一块CPU打天下 , 所以 , 北美涌现出一批新兴的半导体公司 , 博通、英伟达、Marvell 陆续创立 。 芯片设计公司越来越丰富的产品 , 对外部晶圆生产线有极强的需求 , 高通、博通甚至苹果都需要将制造交给更具规模优势和专业的晶圆制造厂 , 这成为台积电崛起的重要机会 。
英伟达 CEO 黄仁勋甚至半开玩笑说:“如果等我自己建厂生产 GPU 芯片 , 我现在可能就是一个守着几千万美元的公司 , 做个安逸的 CEO 。 ”
时不我与 , 以美国为中心的Fabless和以台湾地区为主体的Foundry加速了生产设计的分离 , 台湾地区作为专业晶圆代工承接了半导体产业的新一轮国际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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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内部 , 台积电始终坚持“技术领军者”策略 , 在芯片制造商坚持高额的资本投入 , 以保持台积电在制造技术上的领先优势 。
即使是互联网泡沫破灭的2001年 , 互联网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批量倒闭 , 台积电利润暴跌 , 张忠谋还坚持加码 , 将晶圆厂的研发支出上升到净利润 80% 。
台积电的巨额投入 , 让芯片设计厂商不再需要花费资金自己投资建设生产线 , 降低了设计环节的门槛 , 也降低产品研发失败的风险 , 台积电也成了大多数公司的选择 。
随后 , 台积电又在代工制造的基础上 , 提出了“虚拟晶圆厂”的概念 , 让客户能随时掌握晶圆制造进度 , 从而争取到了整合元件厂商(IDM)的订单 , 也从单纯的代工演变成了一个结合制造及服务的科技公司 。
不一样的“硅谷” , 新竹科学院的辐射效应
美国加州北部的圣克拉拉山谷 (Santa Clara Valley) , 因为仙童、英特尔、惠普、苹果等半导体巨头的汇聚 , 成为全球向往的对象 。 而在众多复制版硅谷里 , 台湾新竹科学园区被称为“亚洲硅谷” , 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
原因很简单 , 因为其确实成功复制出了台湾地区半导体的产业群落 。
这也让台湾地区半导体从以下游封装业为重心 , 可以持续向更高附加值的晶圆代工、IC设计业等中上游迈进 。
2003年 , 台湾地区的Foundry代工、封装、测试行业市场占有率达到世界第一 , 分别为70.8%、36.0%、44.5% , IC设计市场占有率也位列世界第二名 。 而新竹科学园区 , 就成为关键的“技术交通枢纽” , 也是全球半导体制造业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
“竹科”的出现 ,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 , 1976年 , 台湾地区开始以硅谷为范本 , 规划半导体科学园区 。 仿照斯坦福、伯克利等名校与产业集群合作的模式 , 将园区设置在了与清华大学、工研院、交通大学等比邻而居的新竹 。
这里汇聚了集成电路、电脑及周边、通讯、光电、精密机械、生物技术等六大产业 , 成为台湾地区的高科技基地 。 也是人才的虹吸器 , 新竹甚至流传着“招牌掉下来就会砸到一个博士”的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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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各种“产业园大跃进”的人可能都知道 , 园区的设立与产业的群聚是两码事 , “竹科”的成功有什么砝码吗?抛弃掉一些时势造英雄的随机因素 , 能从“竹科”身上看到特殊的地方在于 , 电子所的技术外溢作用显著下降 , 真正推动“竹科”的崛起 , 是来自市场的人才激荡 。
比如1987 年 , 杨丁元博士带领一批电子所工程师离开电子所创建了华邦 , 进入了芯片设计领域;传统产业巨头华隆集团从电子所和联电中吸纳人才 , 创立了华隆微电子 , 主攻消费产品 IC;硅谷回流的创业军团 , 比如宏基电脑与德州仪器公司合资的德基半导体、旺宏电子、威盛电子、民生科技等等 , 在新竹附近开设了大量的 PC 主机板与外设设备工厂 。
1983-1997年间 , 海外人才以平均42%的增速回到台湾地区 , 毗邻的众多大学和研究机构 , 也为新竹园区培养了一大批储备人才 。 因此 , 尽管新竹科学园区成立时是以吸引跨国高科技为初衷 , 后来却发展为台湾地区自己的 IC 厂商集聚群落 , 而非跨国公司的子公司扎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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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 , 如果说台湾地区半导体产业有什么隐忧的话 , 那就是除了台积电 , 大部分都是中小型企业 , 面对三星电子、镁光这样的巨头时 , 往往处于下风 。
但“独木不成林、一花难成春” , 通过工业园区的聚合效应 , 让企业可以“螺蛳壳里做道场” , 产业上中下游体系几乎全部聚集在相邻的地理区域里 , 从某个企业单纯的代工模式到产业链全环节分布 , 形成联合生产群 。
这种群落之间的相互竞争、紧密合作、人才流动等等 , 形成了“竹科”资讯与技术快速交流、市场竞争优势培育的土壤 。
就像是一个“虚拟大公司” , 随时可以将旗下的各个“部门单位”整合起来 , 投入各自擅长和专精的领域 , 用更高效率的方式来完成协作 , 从而壮大了整体产业的实力 , 形成弹性高、速度快、定制化、低成本的竞争壁垒 。
隐秘的角落:台湾地区政府与半导体产业的亲与疏
乔布斯曾在采访时形容自己的工作——“计算机领域有点像是沉积的岩石 , 你在一座山里贡献了其中薄薄的一层 , 使山变得更加高耸 。 但最终 , 人们只是站在山顶 , 只有带着 X 光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 ”
这句话用来形容政府管理者在台湾地区半导体产业中所起到的作用 , 一样恰当 。
今天我们知道 , 垂直分工与产业群聚 , 形成了中国台湾与全球半导体产业结构区隔开来的地域特色 。
而这两大优势的形成 , 都或多或少地有着政策推动的影子 。
上世纪 70 年代初 , 台湾地区为发展集成电路投入一千万美元启动基金 , 两个推动性的组织先后成立:
比如召集海外华人在美国成立的科技顾问委员会 , 就在当时招致非议 , 认为其中有利益输送 。 时任经济部长的孙运璿是个连半导体是什么都不懂的文职官僚 , 财经官员李国鼎被问及“什么是半导体”时 , 他回答——不知道 。 并认为就是因为不懂 , 才要设立科技顾问委员 , 最终获得了认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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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 , 工研院派员赴美国RCA训练)
再比如技术与产业的“孵化器”工研院 。 1974年台湾地区效仿美国硅谷产学研模式建立电子工业研究中心 , 即工研院的前身 。 由政府组织了一系列新技术的研发 , 此后 , 1975-1979从美国RCA公司引进7.0微米CMOS设计制造技术、1983-1987超大集成电路计划的1-1.5微米制造与封测技术、1990 年启动的第三次大型半导体技术发展计划等等 , 工研院实现技术研发、引进、生产之后 , 再转让给民间其它企业 , 直接提升了台湾地区的整体水平 。
在资本层面 , 开设政府开发基金 , 从1985到1990年共划拨24亿新台币设立种子基金 , 鼓励类似宏大风险基金等民间投资参与 。 并且注重对众多中小企业技术能力的培育 , 而不是过度强调少数大企业技术能力提升 。
可以说 , 官方力量启动 , 向民间产业进行技术转移 , 进而由民间力量促进产业链延伸 , 技术的社会扩散效应成为了台湾地区半导体的有效模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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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研院超大型集成电路(VLSI)厂房)
台湾地区的经济专家瞿宛文在《台湾战后经济发展的起源》中认为 , 台湾地区的转型成功很大程度归功于当时的财经官员 , 并不是简单的技术官僚 , 而是中国儒家传统下 , 以“经世济民”的士大夫 。
实际上 , 政策的制定者如何提前提前做出判断 , 制定出正确的产业政策 , 这种理想化的条件是极为困难的 。 台湾地区在经济转型时期出现的主要技术型官员 , 就起到了关键作用 。
终·新变启示录
截至发稿日 , 台积电、联发科等的芯片不得不在美国禁令下开始对华为断供 , 消息一出 , 联发科在台湾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就下跌了近10% , 制造巨头联咏科技和相机镜头制造商大立光电也分别下跌了8%和3% 。
大陆企业与台湾地区半导体产业链 , 早已被链接成了共同体 。 而在当前的国际局势下 , 如何突破美国技术封锁 , 对于两岸产业都是一个具有时代意义的课题 。
目前来看 , 中国台湾半导体的崛起是地区经济发展与下游需求匹配的结果 。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 , 微处理器、存储器的主流产品 , 到九十年代SOC全产业链的出现 , 再到新世纪智能手机对多元化芯片的诉求 , 未来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机遇也将成为中国台湾集成电路产业发展创新的新商机 。
而对于大陆来说 , 避免与英特尔、AMD、高通等巨头正面PK , 不过度纠缠于追求制程技术的极限 , 发展那些应用多元智慧物联(AIoT)产品 , 并不需要用到最尖端的制程技术 , 14nm甚至微奈米等级就可以拓展新应用 。 比如从浸 润式微影技术的出现 , 就绕过了达到瓶颈的157纳米光刻技术 , 借助水做中介 , 用193纳米波长的光线 , 实现了65nm IC芯片的生产 。
这不仅更符合大陆产业的现状 , 也是合乎技术生命周期的时机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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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 , 台湾地区的战略选择 , 创新性的商业模式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
比如抓住产业链纵向延伸的时机 , 把生产低成本和与美国硅谷人才互动密切的优势结合起来 , 快速提升自己的技术能力和水平 , 在“垂直整合”中争得国际分工的位置 , 并最终实现赶超 。
如果中国大陆将在5G、AI、云端服务上的领先优势 , 借助更“接地气”的互联网生态系军团 , 充分释放到终端消费应用当中 , 由此撬动的硬件市场与生态系统 , 未尝不会重新撬动更大的商业潜力 。
彭博商业周刊曾形容台湾地区的半导体产业——在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地位无可取代 , 如同中东石油在全球经济的角色 。 然而就像电力之于石油 , 智能时代与地缘政治的大变局 , 也将中国台湾半导体甩到了一个新的赛道 。 终局如何 , 拭目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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