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哨位|农村兵，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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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胡程
文：尧舜
走出去了 ， 然后呢？
从小到大 ， 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爸妈注定一辈子都要在这个村庄了 ， 你要自己走出去 。 ”他深知一句话里面藏着多少期待 。
选择
他家在湖北的一处贫困村 ， 收成不好 ， 村民们通过种植一年一季的农作物为生 。 农闲的日子里 ， 父亲会到建筑工地里当水泥工 ， 将家里年收入维持在两到三万的水平 。
小学、初中的他一直是班级前5名 ， 每年期末他都会领一张奖状回来 ， 父亲会每次把奖状贴在墙上 ， 能够感觉到父亲是满满的欣慰 。
可中考成绩出来后 ， 父亲一气之下把墙上贴满的奖状给撕掉了 ， 没错 ， 他中考没有进入县城最好的高中 。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 ， 父亲说:“要么复读 ， 要么回来种地 。 ” “好的 ， 那我选择回来种地 。 ”这是他儿时唯一一次流着泪对父亲说的话 。
后来父亲妥协了 ， 他上了市里一所够分数的高中 ， 父亲送他到高中报到的那一天 ， 在饭馆他们爷俩第一次喝了一顿酒 ， 父亲打了他一记耳光 ， 他没哭 ， 忍住了 。
“争点气 ， 高中没考好 ， 大学给老子考出个人样 ， 你的选择不多 。 ”那一天 ， 是他14岁的生日 ， 他永远记得 。
3年的高中 ， 他记住了几个数字:高一成绩一直是年级前10；高二分文理科 ， 他选了文科 ， 高二成绩一直徘徊在20名；高三 ， 班级排名前30 。 高考那年 ， 他考了368分 。
又到了选择的时候 ， 这一次他自己做了选择 ， 他对父亲说:“我不想上大学了 ， 回去种地 。 ”
又被父亲打了一耳光 ， 好长时间他和父亲没有话说 。 母亲看他这样 ， 托人给他找了一份超市的工作 ， 没干2个月 ， 他怀揣人生的第一份工资762元 ， 只身一人来到深圳 ， 投靠了远在异乡的姐姐 。
脱离了父母的管控 ， 没有了羁绊 ， 他知道 ， 以后的路得靠自己 。 到了电子厂 ， 对于深圳的一切 ， 在他一个17岁的孩子眼里 ， 满满都是美好的 ， 新鲜的 ， 好奇的......
可面对重复劳动的工种 ， 看见每天同事面无表情的机械工作 ， 除了发工资嘴角扬起的笑脸 ， 他迷茫了 ， 难道他也要这样吗？
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 来深圳6个月的第一次 ， 他对父亲说:“爸 ， 对不起 ， 让您失望了 。 ”
“回来当兵吧 ， 最后一次机会 。 ”
启程 ， 买火车票 ， 告别姐姐 ， 告别了他曾经以为梦可以开始的地方......
当兵
回家了 ， 他给父亲买了烟酒 ， 给了母亲一点钱 ， 母亲流着泪说:“孩子 ， 还是家里好 ， 这一次去当兵 ， 好好争气 。 ”
他看了一眼在饭桌上的父亲 ， 老了 ， 白头发多了 ， 抽烟也开始咳嗽了 。 “爸 ， 少抽点烟 ， 我这一次去当兵 ， 一定会好好的 。 ”
“把这杯酒喝了 ， 好好准备一下 ， 当兵也不是你想当的 ， 看你造化 。 ”说完 ， 父亲给他满上了一杯白酒 。
喝下去辣嗓子 ， 辣的他眼泪汪汪 ， 没绷住 ， 他嚎啕大哭 。
“哭出来也好 ， 记住你这一次的哭 ， 到了部队不许这样 。 ”这句话 ， 后来他从军13年 ， 一直记得父亲说的 。
征兵程序过了 ， 他当兵了 。 父亲从武装部给他领了衣服 ， 他认不出来这身衣服是哪个兵种 。
“小子 ， 你运气还不错 ， 当海军了 ， 咱们这7年才一次啊 。 ”当兵了 ， 农村的老风俗 ， 父亲宴请了全村的人和亲戚朋友 。
去县武装部集合前 ， 他跪下来 ， 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 嘱咐父母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 坐在车上 ， 他看到窗外父亲挥手致意的时候 ， 眼角有泪水 ， 那一刻 ， 他发誓 ， 一定要在部队混出个人样 。
下连
坐着绿皮火车 ， 他到了北方某沿海城市 ， 是一座在父亲眼里被称作“可以走出去的城市” 。
到了新兵连的第二天晚上 ， 他失眠了 ， 他想家了 。 好不容易叠的豆腐块 ， 他舍不得打开盖 ， 只能拿大衣裹着睡 ， 那是他当兵第一次 ， 才知道兵的味道 ， 是有着家的想念 。
3个月的新兵 ， 授衔的那一刻 ， 他和战友们穿上了军装 ， 借用班长的相机拍了几张 。 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 规定只能说3分钟 ， 尽管有好多话要说 ， 特别是想对父亲说点什么......
下连时 ， 班长对他说:“到了老连队 ， 你才开始明白兵怎么当 ， 记住了 。 ” 临下连的前一晚 ， 他和一个要好的战友 ， 躲在储藏室过了一个自己的18岁生日 。
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说:“18岁了 ， 你不再是小孩子 ， 你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 ”
下连学专业 ， 他选了一门驾驶 ， 在父亲眼里 ， 驾驶以后可以混口饭吃 ， 在部队干的好还能给领导开车 。
听从父亲的建议 ， 他来到了某汽训营 ， 那一年 ， 是奥运年 ， 中国在改变的一年 ， 他也在开始蜕变 。
到了汽训营 ， 紧张而又充实的军营节奏 ， 让他找到了梦开启的地方......
不久 ， 他被连长看上了 ， 成了新兵眼红的岗位 ， 连长的文书兼通讯员 。 他对连长心存感激 ， 当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 ， 一定要好好干 。
6个月的驾驶新训 ， 让他学会了很多 ， 也渐渐懂得了一些道理 ， 当然 ， 当兵的体会也越来越深了 。 一个“营嘉奖” ， 一个“优秀士兵” ， 这是他在新训6个月成为标兵的见证 。
分兵的那一天 ， 所有的战友同他一样 ， 站在操场上 ， 等待领兵的干部念到自己的名字 。 一个小时过去了 ，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 他有点慌儿了 ， 问了连长:“是不是最后的都是去不好的单位？”
连长笑了一下 ， “别急 ， 好饭不怕晚 。 ”是呀 ， 别急 ， 当兵的路很长 ， 要沉住气 。 是的 ， 他和另外其他连的4个战友 ， 分配到某机关直属汽车连 。
机关
到了机关 ， 清一色的干部 ， 不多的战士 ， 单位在市中心 ， 他预感到 ， 这个地方会是他当兵最重要的一站 。
下到老连队 ， 第一件事就是站岗 ， 新兵的第一节课 ， 也是基本功 。 他知道 ， 在机关当兵 ， 不同基层 ， 这是学车那会儿连长告诉他的 。
他也一直记得班长的那句“少说话 ， 多干活 ， 要有眼力劲 。 ”他后来回想当兵这么多年 ， 始终觉得:当兵 ， 能够遇到一个好班长 ， 下连后遇到一位好领导 ， 在机关有份不错的岗位 ， 那当兵已经很不错了 。
是的 ， 他都遇到了 。
每一名士兵都有当军官的梦 ， 他也有 。 可惜 ， 努力换来的是内力不足 ， 仅以2分之差他与军校失之交臂 。
套改士官后 ， 他选择去学炊事 ， 觉得不能一直这样闲下去 。 学完炊事后 ， 他被领导看上 ， 到了机关食堂 。 他觉得 ， 能把菜炒好的士兵也一样优秀 。
不久之后 ， 他因为表现不错 ， 被领导推荐到机关某业务处 ， 成为领导的一名驾驶员 。 能够上一个台阶 ， 是很多士兵都想要的 。
近距离接触处室领导 ， 让他了解到机关领导、干部的做事风格 ， 这对于他来说 ， 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 也是他军旅的一次洗礼 。
见证了机关领导的管理能力 ， 也体会到机关助理员的加班不易 。
因为有一定的文字功底 ， 领导让他干公务员 ， 负责档案管理 ， 当然也负责领导的一些生活保障 。 就这样 ， 一干就是4年 ， 他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 也没曾想过自己的岗位会变动 。
在机关当兵 ， 处处是有机会的 ， 就看怎么把握 。 后来 ， 因为机关食堂人事变动 ， 他正好符合司务长一职 ， 成了单位近10年来 ， 唯一一位连续干了4年的机关司务长 。
4年的机关司务长 ， 是岗位成就了他 ， 让他接触了这个岗位带来的点点滴滴 ， 有收获 ， 也有失去 ， 但更多的是成熟 ， 稳重了 。
沉思
今年休假回家 ， 他正好赶上了疫情 ， 在家里一待就是3个多月 ， 父亲说:“当兵这么多年 ， 这是你头一次休假最长的 。 ”是的 ， 他当兵期间 ， 休假的天数都可以数出来 。
母亲在一次饭后聊天中告诉他 。 母亲告诉他 ， 他当兵这事 ， 父亲之前是不同意的 。
弄了几个菜 ， 他和父亲喝了一次酒 ， 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 ， 两个男人之间第一次有了平等的对话 ， 可他发现 ， 父亲酒量不如他了 ， 话比他少了 ， 心思更重了......
“我知道你想退伍 ， 在部队干的越久都会这样 ， 可是一个农村娃当兵已经很好了 。 ”父亲对他说 。
是呀 ， 这也是为什么他去年想退伍 ， 父亲让他退伍之前跟他去打工几天 ， 握着靠苦力搬运货物赚来的320元 ， 他亲身体会到了 ， 生活的不易 ， 农村父母的不易 。
从司务长岗位主动退下来后 ， 他除了把单位的事情做好 ， 更多的时间用在了与自己对话......
从军第13年 ， 他最近一直在想父亲的那句话 ， “爸妈注定一辈子都要在这个村庄了 ， 你要自己走出去 。 ”
他陷入了沉思 ， 今年31岁的他 ， 还未成家 ， 尽管在部队这些年有点成就 ， 对于农村娃来说 ， 已经很不错 ， 但他想打破“寒门难出贵子”这个魔咒 ， 农村娃当兵是不是也可以？
【一号哨位|农村兵，不容易】燃起一只香烟 ， 挺呛的 ， 但是他要坚持下去 ， 未来 ， 军营不可负 ， 农村娃当兵 ， 走出去 ， 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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