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_社会|我在德国看新冠(六):民意-媒体-科学
- 编者按 -
科学如何助力政策制定?德国一肉联厂的新冠病毒暴发事件引起民众愤怒和舆论关注 , 一份病毒传播路径调查锁定了超级传播者 , 鉴定出导致新冠超级传播的环境因素 , 从而帮助肉联厂从源头解决问题 。
撰文 | 商 周
责编 | 王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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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德国在三月份采取了严格的防控措施之后 , 每日新增病例数开始稳定下降 , 到了五月份第一波新冠疫情已经基本控制 。 新增病例曲线在低位稳定运行时 , 一些聚集性感染事件则凸显了出来 , 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各地肉联厂暴发的大规模聚集性感染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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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愤和舆情
肉制品行业本来就不受环保、动物保护人士待见 , 新冠聚集性感染的暴发更是把这个行业推上了风口浪尖 。 肉联厂是集牲畜屠宰和肉类加工为一体的综合性企业 。 从五月份开始 , 各地不断出现了因为新冠疫情而抗议肉联厂的游行 。 等到六月下旬德国最大的肉联厂通尼斯(T nnies)出现了一千五百多名员工被感染的事件后 , 民间的抗议更是达到了高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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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针对通尼斯肉联厂的游行 (https://www.nw.de/ 网页截图)
这些游行大都比较情绪化 , 人们讽刺和辱骂通尼斯 , 希望政府关闭通肉联厂 , 要求通尼斯的老板下台 。 相比于部分带有情绪的民意 , 德国媒体则显得冷静得多 。 在大量关于新冠在肉联厂暴发的报道里 , 出现最多的一个关键词是 “代工合同” 。
“代工合同” 之所以成为焦点 , 是因为媒体认为新冠频繁在肉联厂暴发的原因是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太差 , 而这里的工人不得不忍受这样的条件是因为他们拿的是 “代工合同”(和德国之外的劳务公司签订的劳工合同) , 所以无法向他们的间接雇主通尼斯争取更好的条件 。
面对这样的超级传播事件 , 还有汹涌的舆情 , 德国政府迅速反应:暂时关闭了通尼斯 , 也把代工合同的废除提上了议程 。 从明年开始 , 德国各大肉联厂将不再会有代工合同的存在 。
政府的快速反应也许可以让一些民众和媒体满意 , 但是否找到了这一聚集性传播的真正原因和路径?这一问题的回答 , 有助于找到更有针对性的防疫措施 。
废除代工合同可以提高肉联厂工人的权利 , 这无疑是好事 。 但它是能有效助力新冠防疫的方式吗?的确 , 肉联厂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比较差 , 低温封闭的工作环境、简陋拥挤的员工宿舍、合用的上下班交通工具等 , 都有可能促进新冠病毒传播 。 但肉制品是一个劳动密集型的行业 , 如果要把以上条件都改善 , 不仅成本高难度大 , 而且可能会让德国的肉联厂失去国际竞争力 。
而关闭通尼斯这个占德国20%市场份额的行业巨头 , 同样会带来问题 。 在通尼斯暂时关闭期间 , 就出现了另外一类抗议游行 。 这些人主要是养猪的农民 , 其中一位农民代表说:
“我们来的目的是为了我们行业的利益 , 我们把猪卖给通尼斯 , 通尼斯给我们钱 , 我们就靠这来养家糊口 。 现在通尼斯被关了 , 我们的猪卖不出去 , 而且猪的生长很快 , 我们也等不起 。 ”
所以要真正解决问题 , 必须精准地找出肉联厂发生超级新冠传播事件的原因 , 并做出针对性的改变 , 从而让整个行业重新安全启动 。
而要做到这一点 , 科学的力量很重要 。
最近 , 德国汉堡海因里希·佩特研究所(Heinrich Pette Institute)和布伦瑞克工业大学(Technische Universit t Brauschweig)等几个机构的研究人员 , 尝试对这一超级传播事件给出解释 。
2
清晰的传播链
那么 , 通尼斯工厂近一千五百名员工是如何被感染的呢?
根据上述研究人员发表的数据 , 我们可以按时序大致回顾整个事件 。
5月上旬 , 德国石荷州(Schleswig-Holstein)和北威州(North Rhine-Westphalia)的肉联厂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新冠聚集感染事件 , 使政府对肉制品行业给予特别关注 。
5月15日 , 北威州对当地两家肉联厂的所有员工进行全面新冠病毒核酸检查 。 其中一个肉联厂就是位于居斯特罗县的通尼斯肉联厂 , 从事牛肉和猪肉加工 , 有6289个员工;另一个是离通尼斯30公里外的一个肉联厂 , 专门从事去骨头业务 , 有279名员工 。
5月17日 , 检查结果出来了 。 通尼斯的6289个员工里 , 只有4个人是阳性 , 而且这四个人都不在肉制品车间工作 。 而去骨厂279名员工里 , 却有94人是阳性 , 说明新冠正在去骨厂暴发 。
当然 , 以上阳性患者都在当天被隔离 。
5月19日 , 通尼斯肉联厂的两名上早班员工(代号B1 , B2 , 为同一车间的工友)向工厂反映 , 说他们两天前(5月17日)和去骨厂的两名工人(代号D1 , D2)有过短暂的会面 。 在5月17号公布的检测结果里 , B1和B2是阴性 , 而D1和D2都是阳性 。
按照当时的规定 , 这两个肉联厂之间的人员相互接触后并不需要隔离 , 所以B1和B2依然照常上他们的早班 。
5月20日 , 通尼斯对B1和 B2再次取样进行新冠核酸检测 。
5月21日 , 检测结果出来了 , 两人都阳性 , 于是两人以及和同宿舍的另外5个员工(也是他们的早班工友)都被隔离了起来 。
5月25日 , 对和B1、B2一起上早班的其他140名工人进行了采样 , 看看他们是否被感染 。
5月27日 , 结果出来 , 其中18名工人的结果是阳性 。 也就在这一天 , 这140名员工也被隔离 。
为了进一步筛查潜在的感染者 , 通尼斯在5月27日和6月3日再次对这批工人进行了采样 , 检测出了另外8名阳性患者 。
另外 , 在5月29日 , 那5个被隔离的B1、B2的舍友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 其中3个人的结果是阳性 。
在接下来的6月份 , 当地的卫生部门和通尼斯肉联厂继续对厂里的其它部门员工进行检测 , 到6月17日为止 , 又发现了110例阳性患者 。
6月23日 , 通尼斯全厂六千多名员工的病毒检测全部完成 , 总共发现了1516名新冠病毒感染者 。
上面是通尼斯肉联厂超级感染事件的发生过程 。 因为最初的四个阳性患者不在车间工作 , 而且在被检测出阳性后也立刻被隔离 , 所以通尼斯的一千五百多名的员工被感染的源头很可能是B1和B2 。
根据这个情况 , 研究人员推测出一个大致的传播链:B1和B2两个人在和去骨厂的两位工人(D1和D2)接触后被感染 , 回来后把病毒传给了29个同事;而这29个同事又把病毒扩散到厂里的其它部门 , 最后导致了大规模感染的发生 。
当然 , 这只是根据暴发情况所做的一种推测 。 要验证这一点 , 需要提供进一步的科学证据 。
3
超级传播者
为了追踪感染的源头 , 科研人员接下来对一些阳性患者身上的新冠病毒进行了测序 , 目的是通过基因序列的对比来确定病毒的传递关系 。
先说B1和B2两名患者身上的病毒序列 。
和世界上发表的新冠病毒的第一个序列相比 , B1身上的病毒有8个位点的差异 , 而B2身上的病毒的差异位点有9个 , 比B1多一个特异位点 。 这一个位点的差异很关键 , 可以用来帮助判断接下来被传染者的病毒源头 。
和B1、B2同时被测序的还有18位和他们一起上早班而且被感染的同事 , 这18个人身上的病毒序列都和B1的相同或高度相似(出现了新的变异) , 而没有人带有B2身上病毒的特异突变 。 也就是说把病毒传给他们的是B1 , 而不是B2 。
为了确认肉联厂的其它部门的感染者的病毒是不是也间接地来自B1 , 研究人员从中抽取了15位患者进行了病毒测序 。 结果不出所料 , 他们身上的病毒序列也和B1的相同或高度相似 。
结合发病过程和病毒序列的结果 , 通尼斯肉联厂大规模暴发新冠聚集感染的传播链变得清晰起来:B1和B2两个人在和去骨厂的两位工人接触后连续在工厂里上了三天早班(直到5月21日才被隔离) , 他们(主要是B1)把病毒传给了29个同事;而这29个同事在5月27日被隔离前 , 又把病毒传到了厂里的其它部门 , 导致了整个厂的大规模感染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 B1是一个 “超级传播者” , 引发了发生在通尼斯肉联厂里的超级传播事件 。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 , B1在被感染后的三天里并没有出现症状 。 那么 , 他是如何把病毒传给同事的呢?他和同事的接触可能在车间 , 也可能在公用的宿舍 , 还可能在上班公用的车上 。 换句话说 , 上面哪一个条件是导致这次新冠超级传播的主要原因呢?
这也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
4
超级传播的环境
一般来说 , 新冠超级传播事件发生 , 除了一个带有病毒的“超级传播者”外 ,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促进病毒传播的环境 。
在肉联厂 , 工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较差 , 多种因素可能都会促进新冠病毒的传播 , 比如低温封闭的工作环境、简陋拥挤的住所、共享的上班交通工具等 。
研究人员接下来探讨了促使这次 “超级传播事件” 发生的主要因素 。
先评估的是工作条件 。
肉联厂因为是流水线 , 工人的工作位置比较固定 , 只有少数人的工作需要来回走动 , 这种相对固定的位置利于研究人员探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感染发生概率的关系 。
不出所料 , 研究发现和B1这个“超级传播者”距离越近 , 工人被传染的概率就越大 , 比如在距B1患者2米之内的工人就100%地被感染了 , 距B1患者3米之内的工人有75%的工人被感染 , 而半径在15米之内的工人被感染的概率则只有25% 。
但有些令人意外的是 , 用统计学方法去精确分析距离和感染的关系的时候 , 发现最为显著(和随机空间分配相比)的是距B1患者为8米之内的工人 , 他们有66.7%的人被感染 , 代表显著性的P值达到了0.0000233 。
这一结果并不是说距B1患者8米的人会比距B1患者2米的人更容易感染(因为P值主要和人的数量以及感染率两个因素有关) , 但它却说明B1患者很可能把病毒传给了距离他8米左右的同事 。
接下来研究人员用同样的统计方法去分析了另外三个环境因素:共享宿舍、共享车、共享洗手间 。
结果表明 , 虽然和B1共享宿舍、共享车以及共享洗手间的同事里也有人被感染 , 但比较每个共享空间和所有共享者的感染概率 , 并没有发现显著差异 。 而且更重要的是 , 这些和B1患者共享宿舍、车、洗手间的人也是B1的早班同事 , 若是在宿舍等空间里感染 , 则他们的感染概率应和车间内距离无关 , 但数据证明 , 他们是否被新冠病毒感染和他们与B1在车间里的距离明显相关 。
所以这些分析表明 , 导致这次 “超级传播事件” 的主要是通尼斯肉联厂的工作车间 , 而不是其它几项因素 。 而如果通尼斯要复工 , 必须改进的就是工作车间的环境 。
新冠的主要传播途径是接触传播和飞沫传播 , 这两者都需要以近距离为前提 , 那么没有表现出症状的B1患者 , 是如何将病毒传给8米开外的同事的呢?
研究人员这样解释这一超长距离的传播现象:肉联厂的车间里不仅低温而且缺少新鲜空气的交换 , 没有过滤病毒的空气一直不停地在车间里循环 , 工人因为从事强体力劳动而呼吸强度加大 , 被呼出的病毒容易以气溶胶的形式在空气中存在和积累 , 从而导致了超级感染的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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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病毒在肉联厂车间传播示意图(ARD网页截图)
据德国国家ARD电视台报道 [1] , 通尼斯工厂对车间进行了改造 , 改善了空气循环系统 , 并且装上了病毒的过滤器 。 7月中旬 , 通尼斯在停工4个星期后 , 重新复工了 。
7月23日 , 这项研究的结果项研究论文也被提交到了SSRN预印本平台[2] 。
当然 , 这项研究也有一些不足 , 如作者在论文里指出 , 关于肉联厂工人的信息(比如工作位置 , 宿舍和车的共享信息)都是由通尼斯提供的 , 研究人员并没有采用其它方法去验证;而且对于车间的环境 , 研究人员也只做了定性的检测 , 所以这项研究不能算一项严格意义上的流行病学研究 。
另外 , 新冠病毒在肉联厂车间内以气溶胶的方式传播也只是研究人员根据获得的证据做出的一种推测 。 新冠病毒的主要传播途径依然是接触传播和飞沫传播 , 但气溶胶传播途径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的确可能发生 。
无论如何 , 发生在德国通尼斯的新冠超级传播事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民意和媒体将问题带到了大众的视野 , 然后科学来探讨问题的根源并提供解决方案 。
参考链接
【德国_社会|我在德国看新冠(六):民意-媒体-科学】[1]德国国家ARD电视台报道 https://www.tagesschau.de/inland/toennies-coronavirus-101.html
[2]论文链接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3654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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