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博士的小说
_本文原始标题:青年博士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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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程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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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飙 , 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
编者的话
博士 , 标志着一个人具备出原创理论成果的能力或学力的学位 , 是目前最高级别的学位 。 作为象牙塔尖端的他们 , 笔下的文学作品是怎样一种风格?本期 , 4位青年博士(生)的作品 , 讲述了4种风格的故事 。
欢迎把你的文学作品发给“五月”(v_zhou@sina.com),与“五月”一起成长 。 扫码可阅读《中国青年作家报》电子版、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创作频道和中青网作家频道 , 那里是一片更大的文学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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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语时代
李霜氤(29岁)上海大学计算机专业博士生
1
“我的家人都很温柔 , 我相信 , 他们会喜欢你的 。 ”这是莎莎第一次带华回家 。
华拘谨地笑了笑 。 与莎莎交往半年了 , 他早已知道 , 莎莎是个富家女孩 , 家里有一所大大的房子 , 还有一大群亲戚 。
许多朋友曾劝他 , 他与莎莎不合适 , 因为他的家境太平凡了 。 跨越贫富的爱情 , 往往不能有好的结果 。 华自己也不知道 , 自己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
站在一座古朴的别墅前 , 华感觉到一股恢宏的气势 , 向他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 毫无疑问 , 华不喜欢这种感觉 。
门自动开了 , 发出厚重的机械声音 。
尽管从里面透出了温馨的灯光 , 但这温馨中也透着一股诡异的幽深感 。 要不是莎莎挽着他的手 , 华可能不会走进去 。
走到一个皮质沙发前 , 莎莎发出邀请:“别客气 , 请坐 。 ”
沙发有着像皮肤一样的触感 , 甚至接近人体的温度 , 这让华感觉到一股诡异的舒适感 。
华坐定后 , 便看见一个茶杯迅速地滑向他 。 他下意识地向后闪了一下 。 茶杯竟然向他倾斜了一下 , 像是在鞠躬 。 很快 , 一个茶壶也滑过来 , 自动将冒着热气的茶倒入茶杯 。
“这是我的姨母和姨父 。 ”莎莎介绍说 。
“哦 , 哦 , 您好!”华的惶恐难以掩饰 。
“不用客气 , 请吧 , 年轻人 。 ”茶壶和茶杯发出电子音 。
华伸出手 , 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 。
华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 低头一看 , 是簸箕和扫帚在移动着 。
“这是我的爷爷和奶奶 。 ”莎莎说 。
“爷爷奶奶好 。 ”华赶紧站起来鞠躬 。
“年轻人 , 好啊 。 ”
华看着莎莎的家人 , 也回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 和莎莎的家人不同的是 , 华的器物家人 , 只以普普通通的器物容身 , 而且因为房子狭小 , 重生后的他们也只得住进地下室 , 不像莎莎家人 , 用的都是精美的义体 , 还能在大宅里自由移动 。
在物语时代 , 当人类的躯体死亡后 , 可以借助脑波映射技术 , 将人的意识转移到某些物体中 。 此后 , 人类的“灵魂”将被“收容”在某一件物体内 。
起初 , 这项技术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 。 后来 , 即使普通人也有资格使用 。 只是 , 外表还是会有不同 。
2
莎莎知道 , 自己的男朋友还没有适应自己家里的环境 。 就连她自己 , 都经常觉得不适应 。 莎莎是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孩子 , 她只喜欢单纯可爱、会疼她的男孩子 , 她觉得 , 华就是这样的人 。 尽管也有好朋友劝告她 , 说不定他只是图她的家境 , 但莎莎总把他们的话抛之脑后 。
至少看起来 , 这个长相单纯木讷的少年 , 并不是因为贪图财富而选择莎莎 。
“莎莎 , 你到房里去 , 你的曾祖母有话对你说 。 ”奶奶用机械音说 , 语气舒缓而慈祥 。
莎莎不放心地看了华一眼 , 爷爷也开口说话了:“放心吧 , 你去里面 , 我们跟未来的孙女婿聊聊 。 ”
莎莎点点头 , 走进屋子里 。
屋子里好热闹 。
“哎哟 , 我的曾孙女 , 又美了呢!唉 , 真怀念我的人类身体 , 现在人寿命长 , 老得慢 , 你都50岁的人了还这么美 。 哪像我们那时代 , 只有20多岁才叫年轻 , 平均年龄才七八十岁 。 ”说话的是一台巨大的老式电脑 , 这就是包含着曾祖母“灵魂”的容器 。 曾祖母的思维映射模型就存放在这台旧电脑里 , 在物语时代 , 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
“哎呀丫头 , 你找的那个男孩子 , 他多大 , 靠谱吗?”说话的是一个白色的吸尘器 。
“哦 , 叔祖父好 。 他叫华 , 57岁 , 工程师……”莎莎答 。 “工程师?这年头 , 做这工作的 , 家里肯定没什么钱 。 ”一个净水器开口说道 。
“啊 , 他家是做什么的?”一个吹风机说 。 “啊 , 三太公好 。 他父母在澳洲做生意 。 ”莎莎答 。
“哎呀澳洲 , 这么远啊 。 ”一个台灯说 。
“啊 , 叔公 , 我父母也在国外 。 ”莎莎应接不暇 。
“哼 , 都不靠谱 。 你的父母是白眼狼 , 为了过自己的小生活 , 离我们那么远 。 别说了 , 他姓什么 , 家传了多少代 , 家里都有谁?”空调也发话了 。
“曾外祖母 , 他姓赵钱孙李王 , 家里有五代人……”
“哎呀不得了 , 我家才四代 , 你和他结婚 , 两家变一家 , 这不是让你曾祖奶奶降一辈吗?我不答应 。 ”化身为白色吸尘器的叔祖父开口了 。
“不行!”
“不行!”
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后 , 化身为电脑的曾祖母发出一声命令:“别吵啦 。 ”
其他的电器和器物立刻安静下来 。
“我们的肉身早已死去了 , ‘灵魂’借助智能物联网技术停留在人间 , 就是为了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啊 。 家人的幸福才是真 , 什么辈分 , 不必在意 。 ”
“谢谢 , 曾祖母 。 ”莎莎心里升起一阵温暖 。 “莎莎 , 我曾孙女啊 , 你婚后不要去他家住 , 会不适应 。 这里有亲人 , 变作了器物陪伴你 , 你的三叔婆还变成婴儿床 , 就等你生大胖孙子呢!”曾祖母接着说 。
“嗯 。 ”莎莎惶恐地望向房间的另一角 , 一个婴儿床摇摆起来 ,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 婴儿床的LED外壳上甚至出现了叔婆笑眯眯的脸 。
莎莎小声说:“谢谢 。 ”这一瞬间 , 莎莎似乎明白了 , 父母为何要定居海外 , 放着一座昂贵的智能豪宅不住 。
她也更加能够理解 , 为什么华一进入她家就如此紧张 。 其实不止华 , 就连她自己 , 都觉得冷汗从额头不断地往下滑 。
至于华是爱她的人 , 还是爱她的家境 , 她决心以某种古老的方式去验证 。
后来的事实证明 , 她没有判断错误 。
3
一个月后 , 莎莎和华领证结婚 。
她遵守了与曾祖母的约定 , 没有去华家住 。 但她也没有回自己的家 。 两人一起租下了一所便宜的、完全没有智能性的公寓 , 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 , 拿着普通的薪水 。
他们偶尔会回到豪华的智能住宅 , 看望亲人们 。 华的器物亲人也住进了智能住宅 , 从此以后 , 它们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 。
每逢他们回家 , 那座智能住宅里常传出“叮叮咣咣”的声音 , 老人们都说 , 那是一家人和乐美满的声音 。
在物语时代 , 有很多的智能住宅都是这样的 , 平时没有人类住在家里 , 只有承载着人类思维映射的智能器物在活动 。 没有人的时候 , 它们总是安安静静 , 当有人进入的时候 , 它们就发出欢乐愉快而吵闹的声音 。
4
过了几年 , 莎莎和华的孩子出生了 。
小宝宝在一张普普通通的婴儿床上熟睡着 。
华和莎莎看着那张小脸 , 畅想起了未来 。 两人幻想了孩子的童年、青年、中年时代的各种事情 , 整个过程 , 他们都是兴高采烈 。
忽然 , 莎莎的脸色暗淡下来了 。
“华 , 我们会比孩子先死亡吗?”
“一般来说是的 。 ”
“那么 , 我们死后 , 孩子会孤单的吧?”
“有可能会 。 ”
“所以 , 我们死后 , 要不要也变成智能器物 , 陪着孩子?哪怕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 给她省些时间和精力也好啊 。 ”
华看了莎莎一眼 , 看了看孩子 , 之后 , 又环顾四周 , 四周尽是普普通通的家具 。
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 他们想起来 , 在那座被他们闲置的智能住宅里 , 也有很多化作了智能器物的亲人 , 时时刻刻牵挂着他们 。 这曾让他们觉得像窒息一般烦闷 , 甚至为此放弃舒适富裕的生活 , 放弃方便的智能住宅 , 来到普通的房子这里居住 。 但此刻 , 他们有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感觉 。
物语时代 , 人与器物之间 , 总会有些难以名状的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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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
砂丁(29岁)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台风正紧时我驱车十几公里 , 只为了一个电话 。 是昆明打给我的 。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了 。
他出了事故 。 他在雨中过人行道的时候 , 被一辆车撞在了树上 。
我赶到现场 。 我看见警察和救护车 。 昆明斜靠在一棵樟树上 , 他的下半身全被撞烂了 。
“警察说我只有几分钟可活了 。 救护人员已经放弃了拯救 。 警察让我打个电话 , 说点什么 。 我不知道打给谁 , 想到了你 , 就叫了你来 。 ”
我有点儿震惊地看着他 , 他的下身在淌血 。
“车子没法开走 。 现在我得靠它活下去 。 它已经与我的身体连为一体了 。 如果它开走 , 我连一分钟都活不了 。 ”昆明试图显得无所谓 , “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真是对不起 。 我知道我这几年混得不好 。 别让茉莉知道 。 她知道了要嘲笑我的 。 ”
昆明顿了顿 , “她怎么样?”
“不错 。 ”然后我又改了口 , “很好 。 你放心 。 ”
昆明低下头 , 但很快又抬起来了 。
“大学的时候我从没超过你 。 茉莉受不了我的孩子气 。 还是你赢了 。 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青年博士的小说】“是的 , 我们是……朋友 。 ”我有点儿犹豫 , 还有一点儿胆怯 。
昆明笑了起来 , 可咳嗽阻断了他 。
“台风来得太快了 , 谁知道这座城市几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 你们会逃吗 , 当这里变成一座孤岛?大学时我一直幻想逃出这座城市 , 可我现在还在这里 , 一事无成 。 ”
“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什么 , 对吗?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 你会原谅我的 , 我知道 。 ”昆明说 。
我张开双臂抱住他 。 他停顿了一会儿 , 然后用比我更大的力气抱住我 。 他的泪水、汗水和鼻涕擦在我的脖子上 。 他小声地啜泣 , 他在做生命中最后一次挣扎 。
离开现场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饿 。 我想在街角的小店吃一碗馄饨 , 大的那种 , 可是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 。 大学时昆明没有钱 , 我也没有钱 , 晚上饿的时候 , 我们就跑出校园在附近的小摊上吃一碗大馄饨 。 那时候我们还是单身汉 。
回家时我的妻子茉莉已经做好了晚饭 。 她见我进门 , 从沙发上站起来 。
“出了什么事?”她有点儿震惊地问 。
“昆明死了 。 ”我说 。
茉莉没再说话 , 她去厨房 , 端出做好的菜 , 一切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
这是一顿沉默的晚餐 。 雨下起来 , 台风似乎小一点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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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张雨丝(26岁)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生
“我家少爷原是楚平王之后 , 将军景阳之少子 。 我有这一身占星侯气的本领 , 也是由于少时伴他读书的缘故 。 少爷自幼病弱 , 身长仅有四尺 , 将衣饰层层叠叠地穿戴好时 , 就像个纤巧的偶人 , 连不苟言笑的将军也要流露爱怜之意 。 这样的少爷自然不便学习射御之术 , 但或许也正因如此 , 终日仰头视人 , 渐渐地对天上星星发生了兴趣 , 所读之书便不限于诗书礼乐 , 更涉及天文历算者 , 请的老师即是甘公、唐公的后人 。 ”
老人的手蜷缩如猴爪 , 力气却是不小 。 又有一条鱼儿被甩到草地上 , 背脊闪着薄薄的青光 。
“少爷虽然先天不足 , 却有一颗玲珑心 。 往往当老师还在摆弄算筹 , 他便已将结果默算完毕了 。 大概是因为身心皆与常人有异 , 加上身边人的溺爱 , 少爷原本个性乖僻 , 喜怒无常 , 即使亲炙的老师也不会被他特别礼待 , 愚钝的我就更不必说了 。 不过 , 在他十岁左右 , 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少爷的性情 , 甚至他往后一生的道路 。 ”
“那是正月立春不久 , 黄昏时便可见到北斗的长柄 , 将那东方苍龙的犄角悠悠牵出 。 少爷嫌城中灯火太亮 , 命我偷偷带他去城外的缓坡上玩耍 。 那儿的风景的确赏心悦目 , 晴朗少云时 , 仰望则碧空一片澄净 , 繁星密如砂砾 , 浮沉其中;俯视则有细草微风 , 江水深若玄玉 。 这样的夜晚 , 少爷不再与我玩闹 , 而是昂着头 , 专注地凝望天空 。 我看了不久就觉得无聊起来 , 不小心睡着了 。 惊醒时 , 却发现少爷身边多了一个人 。 ”
“那是个身着青衫的少年 , 衣裳之华丽竟更胜过少爷 。 只是他的面容现在想起来十分模糊 , 像是被一团云气围绕似的 。 之后这一个月 , 少爷命我每晚都要带他出门 , 不许被其他人发现 , 并有黄金珍珠作赏 。 我虽然提心吊胆 , 但因为是少爷的吩咐 , 自然愿意照办 , 并不全是为了赏赐 。 几日过去 , 少爷竟变得文质彬彬 , 颇有少年君子风度 , 再不是原先贪玩任性的小孩模样了 。 少爷的变化 , 众人都看在眼里 , 但因为是往好的方面发展 , 所以即使觉得有些奇怪 , 也不去认真追究 。 ”
“您家少爷的变化 , 肯定和这青衫少年有关了 。 ”
“的确如此 。 我原只当是哪家少爷和我家这位同有观星的喜好呢 。 他们最后见面的夜晚 , 少爷先让我待在原地 , 无论如何等他回来才能离开 。 那青衫少年伸手一点 , 二人竟瞬间化为两只翠鸟 , 隐入云中去了!我又惊又怕 , 不知过了多久 , 他们才终于回来 , 拱手作别了 。 ”
“回家路上 , 少爷终于告诉我 , 青衫少年原是天上岁星所化 , 十二年一周天 , 如今刚好来到楚国的分野 。 少爷原本自恃聪敏 , 便向他炫示自己占侯吉凶的神通 。 直到青衫少年开口 , 才知自己所知不过蜉蝣之于天地 , 朝露之于沧海 。 有了这段奇遇 , 少爷便更加用功读书、向老师请益 , 只是关心的不是对祸福的预测 , 而是星群本身了 。 之后更成为楚国最年轻的太史 , 不仅重新校补星经 , 还参与改订历法 , 所推朔闰比原先更加准确 。 ”
“少爷有这番建树 , 本应为他高兴 , 只是不光是我 , 众人亦愈发觉得与他疏离了 。 天如鸡卵 , 地如中黄 , 我们在他看来又是什么不足道的尘埃呢?不久后 , 为了观览周室旧藏 , 他远赴王城 , 作了周王的史官 。 没想到的是 , 将军夫人接连收到少爷寄回的家书 , 里面谈到中国的山川 , 凋敝的建筑 , 古老的礼乐 , 还有他所怀念的故乡的草木与人事 。 这时我们才知道 , 尽管他全心追求天道 , 却始终保有对于琐碎人情的牵挂 。 ”
“但如您所言 , 则似乎数年之后 , 西周公因合纵诸侯得罪秦王 , 以致失国 , 秦王将接连吞并二周之地 。 ”
“不错 。 自九鼎入秦后 , 少爷便音讯全无 。 或以为在东周 , 或以为在秦廷 。 将军曾派人多方查探 , 却不见两地有这样人物 。 后来为避秦祸 , 将军随楚王东迁寿春 , 战事频繁 , 不遑启居 , 更无从联络了 。 我历经秦汉 , 辗转至今 , 因略通占卜择吉之术 , 得以寄食轪侯家中 , 想起来都是托了少爷的福 。 追随他时 , 我还是童蒙小子 , 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烦忧呢 。 日后离乱愈多 , 便渐渐明白了少爷敏感的心 , 原来早就察知了那些龟兆般细微的变化 。 ”
此刻 , 孤月低悬 , 群星如陨 , 惟听得见密林中服鸟呜呜之声 。 过了许久 , 老人才开口说话:“昨夜 , 我又梦见家乡的风景 , 只是多少年以后 , 在芳草茵茵的坡道尽头 , 我居然看见少爷的身影!他穿着一件青衫 , 仍是可爱的人偶模样 。 我俩高兴得像孩童一般 , 彻夜谈天说地 , 天亮时才道别 。 可惜醒来时 , 我已将说话的内容全部忘记了 , 只有一样记得清楚——他说 , 人是从那朝三暮四的猿猴变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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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种子
王洁(31岁 , 文学博士)
席野野一点都不爱睡觉 , 每天都要磨蹭到凌晨才躺下眯一会儿 。 但是奇怪的是 , 白天她一点也不觉得困 。
可是今天早晨她去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 邻居的大叔一边打着打哈欠一边出门 , 送报纸的小伙子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 。 班上的同学也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 甚至连老师也哈欠连天地在上课 。 席野野赶紧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 得到的答案都是:昨晚失眠了 。
这可真是奇怪了 。 整个夜莺溪镇的人怎么会同时失眠呢?
“我们也不知道啊 。 ”胖乎乎的乐飞揉着眼睛说 , “我好累啊 , 可就是睡不着啊!是不是你不爱睡觉的坏毛病传染给大家了?”
“可我不爱睡觉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 ”席野野委屈地说 , “我要来查查看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席野野早早地就躺在床上了 , 可是她是睡不着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 , 床底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 好像有什么小动物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
席野野迅速地翻下床 , 朝床底一瞧 。 待在她床底的居然是一只系着领结的小松鼠 。 小松鼠被发现之后 , 惊地连毛茸茸的尾巴都蓬松开了 。 “糟了糟了糟了!”他一边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小耳朵 , 一边跌跌撞撞匆忙逃跑了 , 一转眼就溜没影了 。 席野野只是在床底下发现了两枚开心果形状的奇异种子 , 一枚是淡蓝色 , 一枚是浅红色 。 这是那只小松鼠留下来的 。
席野野看不出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 决定把它们带到了夜莺溪镇的花店 , 让花店的店员来辨认 。
小镇夜莺溪只有一个花店 , 坐落在一棵巨大的合欢树下 , 店门口花团锦簇的廊柱前亮着一盏温柔的小提灯 。 照看这个花店的店员是一个女孩 。
“这两枚种子不像是花儿的种子呢 。 ”花店女孩仔细端详了好几遍后说 , “更像是某种树木的种子 。 ”她抱歉地撇撇嘴 , 伸手把种子还给了席野野 , “对不起 ,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 。 ”
“哎呀!”席野野没有接稳 , 一枚淡蓝色的种子从她手心里滑漏了出去 , 恰巧落在了脚边一盆马蹄莲的花泥里去了 。 随着一层淡蓝的光浮起 , 马蹄莲盛开的花朵乖巧地闭合了起来 , 连叶片也静静地收拢了 。
“这也太奇怪了!”席野野把淡蓝色的种子捡回来 , 再把浅红色的种子放进去 。 马蹄莲就好像迎着春天的阳光一样 , 一下子生机盎然地舒展开了 。
“我明白了 。 ”花店女孩说 , “淡蓝色的种子是睡眠种子 , 而浅红色的种子是清醒种子 。 ”
“难怪我不喜欢睡觉 , 而且不感觉到困 , 是因为我的床下同时有两种种子啊 。 ”席野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原来人们的床底都有一枚浅蓝色的睡眠种子的 , 让大家可以在夜里安睡 。 可是 , 有小松鼠把他们的睡眠种子都取走了 , 所以大家才会又困又睡不着 。 可是 ,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花店女孩朝席野野微微一笑:“这个问题 , 也只有森林里才会有答案了 。 ”
夜莺溪是一座森林边的小镇 。 镇子和远山之间 , 是一片茂盛广阔的森林 。 秋天已经把层层叠叠的树林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 席野野裹着森林绿的围巾 , 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入了森林 , 像走进了一个恬静的秘密里 。
在林荫小道上 , 有一点一点的闪光在金色的落叶上跳跃 。 席野野走过去 ,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泛着浅蓝色的光泽的睡眠种子 , 越往前走捡到的种子越多 。 “真是个马虎的小家伙 。 ”席野野把这些种子收好 , 穿过一片枯萎的灌木丛 ,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棵苍老高大的橡树 。 有十只小松鼠围着一堆红红蓝蓝的种子 , 上跳下蹿地忙碌着 。
“冬天就快要到了!”一个戴着白绒帽的小松鼠焦急地叫着 , “快点把这堆种子辨别完成啊!”
一个胖胖的小松鼠愁眉苦脸地坐着 , 胖乎乎的小爪子抓住两种不同颜色的种子 , 一会儿尝尝这颗 , 一会儿尝尝那颗 , 紧张地念叨着:“睡眠种子是夜晚荷叶上露水的味道 , 清醒种子是正午阳光照在树叶上的味道 。 啊!我分不清啊!”
这些小松鼠把夜莺溪全镇人的睡眠种子收集起来 , 就是为了贮存过冬的食物吗?这也太过分了!现在整个夜莺溪镇都失眠了啊!席野野气呼呼地嘟着嘴 , 从躲藏的地方气势汹汹地冒出来了 。
十只小松鼠吓得哧溜一下爬上了树 , 一只只并排缩在树枝上 , 瑟瑟发抖地用蓬松的大尾巴挡住脸 。
“你们怎么可以把大家的睡眠种子当成过冬的坚果采集呢?”席野野生气地对树上的小松鼠们说 , “你们害得全镇的人都睡不着了!”
这时从树洞里传出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 “你误会他们了 , 小姑娘 。 ”一个松鼠老爷爷从树洞里走出来 , 他的胡须和眉毛雪白蓬松 , 就像他自己的尾巴一样 。 他拄着一小根樱桃树枝作拐棍 , 摇摇晃晃地来到席野野的脚边 , “我这十个孙子呀 , 是为了我的生日礼物啊!”
“松鼠老爷爷 , ”席野野不服气地说 , “就算是准备生日礼物 , 也不能采集走全镇人的睡眠种子啊!”
“哈哈哈 。 我的生日礼物才不是这些种子 , ”松鼠老爷爷抚着雪白的胡须 , “而是雪啊!”
“雪?”席野野不明白他的意思 。
“秋天快结束了 , 马上就要是冬天了吧?”松鼠老爷爷感慨地望着金色的森林 , “松鼠一族不得不回到黑暗狭窄的树洞中冬眠了 。 ”原来松鼠是要冬眠的啊 , 而松鼠老爷爷这么大岁数了却从来没有见过冬天 , 也没有见过夜莺溪的森林被白雪妆点的景象 。 他的孙子们 , 那十只小松鼠决心一定要送给爷爷一个生日礼物:冬天森林的雪景 。
“这棵古橡树结出的橡子就是蓝色的睡眠种子 。 ”白绒帽的小松鼠自豪地介绍 , “我们搜集并储藏它们 , 再悄悄地把它们放在夜莺溪镇的居民的床底下 , 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一个甜美的梦境 。 而一些心里装了遗憾而睡不着的人 , 他们床底下的种子会变成红色的清醒种子 。 我们会定期去把他的清醒种子换成新鲜的睡眠种子 , 并祝他晚安 。 ”
“我们搜集的是清醒种子 。 ”胖胖的小松鼠也插话道 , “我们一直都是井井有条地储存着两种颜色的种子呢 。 直到有一天 , 这个冒失鬼把两种颜色的种子弄混了!”正说着 , 席野野原先见过的那只系着小领结的小松鼠又开始烦躁地挠耳朵了 。
“我们只能把所有的种子都收回来 , 并费力地把它们分开 。 ”白绒帽小松鼠脸上红了起来 , “说来惭愧呢 , 我们松鼠是看不见颜色的 , 分不清红色和蓝色 , 所以只能凭气味 。 所以说很难啊!”
原来小松鼠们是想集够充足的清醒种子来躲避冬眠 , 实现爷爷看雪的愿望啊!结果粗心把两种种子给弄混了 。 “别担心 , 我来帮助你们!”席野野蹲下来 , 细心地在那堆种子里翻拣了起来 , 一会儿工夫就把红色种子和蓝色种子分成两堆了 。
当冬天银色的羽翼覆盖在小镇夜莺溪的时候 , 夜莺溪的夜晚变得格外的安静 , 所有的人都香甜地睡着了 。 甚至连不喜欢睡觉的席野野 , 也在壁炉暖暖的热气中打起了瞌睡 。
突然她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 走过去检查一看 , 发现窗台上有一个银杏叶包着的小包裹 。 还有一片写在银杏叶上的短信:
亲爱的席野野小姐:
抱歉是我不小心把两枚种子同时落在你的床底的 。 愿这个礼物能弥补我的错误 。
祝您晚安 。
席野野打开小包裹 , 里面是一枚比晴空还要蓝的睡眠种子 , 泛着恬静优美的蓝光 , 宛如无风的湖面 。
信的落款的位置没有写名字 , 只有一枚小小的爪印 。 但是席野野微笑了一下 , 她知道是谁送过来的 。
2020年08月10日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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