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生活随感十五则
本文选自丰子恺先生的散文选《缘缘堂随笔》 。 “缘缘堂”是丰子恺1927年皈依弘一法师时 , 通过抓阄的方式为自己的住所取的名字 。 先生以质朴的语言书写生活随想 , 于平凡中渗透着丰富的哲思、真挚的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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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不易忘记 , 那坐的地方 , 雕着一只屁股的模子 , 中间还有一条凸起 , 坐时可以把屁股精密地装进模子中 , 好像浇塑石膏模型一般 。
大抵中国式的器物 , 以形式为主 , 而用身体去迁就形式 。 故椅子的靠背与坐板成九十度角 , 衣服的袖子长过于手指 。 西洋式的器物 , 则以身体的实用为主 , 形式即由实用产生 。 故缝西装须量身体 , 剪刀柄上的两个洞 , 也完全依照手指的横断面的形状而制造 。 那种有屁股模子的椅子 , 显然是西洋风的产物 。
但这已走到西洋风的极端 , 而且过分了 。 凡物过分必有流弊 。 像这种椅子 , 究竟不合实用 , 又不雅观 。 我每次看完 , 常误认它为一种刑具 。
02
发开十年前堆塞着的一箱旧物来 , 一一检视 , 每一件东西都告诉我一段旧事 。 我仿佛看了一幕自己为主角的影戏 。
【火柴|生活随感十五则】结果从这里面取出一把油画用的调色板刀 , 把其余的照旧封闭了 , 塞在床底下 。 但我取出这调色的板刀 , 并非想描油画 。 是用它来切芋艿 , 削萝卜吃 。
这原是十余年前我在东京的旧货摊上买来的 。 它也许曾经跟随名贵的画家 , 指挥高价的油画颜料 , 制作出画展一等奖的作品来博得沸腾的荣誉 。 现在叫它切芋艿 , 削萝卜 , 真是委屈了它 。 但是芋艿、萝卜中所含的人生滋味 , 也许比油画中更为丰富 , 让它尝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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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余年前有一个时期流行用紫色的水写字 。 买三五个铜板洋青莲 , 可泡一大瓶紫水 , 随时注入墨匣 , 有好久可用 。 我也用过一回 , 觉得这固然比磨墨简便 。 但我用了不久就不用 , 我嫌它颜色不好 , 看久了令人厌倦 。
后来大家渐渐不用 , 不久此风渐熄 。 用不厌的 , 毕竟只有黑和蓝两色:东洋人写字用黑 。 黑由红黄蓝三原色等量混和而成 , 三原色具足时 , 使人起安定圆满之感 。 因为世间一切色彩皆由三原色产生 , 故黑色中包含着世间一切色彩了 。 西洋人写字用蓝 , 蓝色在三原色中为寒色 , 少刺激而沉静 , 最可亲近 。 故用以写字 , 使人看了也不会厌倦 。
紫色为红蓝两色合成 。 三原色既不具足 , 而性又刺激 , 宜其不堪常用 。 但这正是提倡白话文的初期 , 紫色是一种蓬勃的象征 , 并非偶然的 。
04
孩子们对生活的兴味都浓 。
而这个孩子特甚 。
当他热衷于一种游戏的时候 , 吃饭要叫到五六遍才来 , 吃了两三口就走 , 游戏中不得已去小便 , 常常先放了半场 , 勒住裤腰 , 走回来参加一歇游戏 , 再去放出后半场 。 看书发见一个疑问 , 立刻捧了书来找我 , 茅坑间里也会找寻过来 。 得了解答 , 拔脚便走 , 常常把一只拖鞋遗剩在我面前的地上而去 。 直到划袜子走了七八步方才察觉 , 独脚跳回来取鞋 。 他有几个星期热衷于搭火车 , 几个星期热衷于着象棋 , 又有几个星期热衷于查《王云五大词典》 , 现在正热衷于捉蟋蟀 。
但凡事兴味一过 , 便置之不问 。 无可热衷的时候 , 整日没精打采 , 度日如年 , 口里叫着“饿来!饿来!”其实他并不想吃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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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每逢赎得一剂中国药来 , 小孩们必然聚拢来看拆药 。 每逢打开一个小包 , 他们必然惊奇叫喊 。 有时候一齐叫道:“啊!一包瓜子!”有时候大家笑起来:“哈哈!四只骰子!”有时惊奇得很:”咦!这是洋囡囡的头发呢!“又有时吓了一跳:”啊唷!许多老蝉!”……病人听了这种叫声 , 可以转颦为笑 。 自笑为什么生了病要吃瓜子、骰子、洋囡囡的头发 , 或老蝉呢?看药方也是病中的一种消遣 。 药方前面的脉理大都乏味;后面的药名却怪有趣 。 这回我所服的 , 有一种叫做“知母” , 有一种叫做“女贞” , 名称都很别致 。 还有“银花” , ”野蔷薇“ , 好像新出版的书的名目 。
吃外国药没有这种趣味 。 中国数千年来为世界神秘风雅之国 , 这特色在一剂药里也很明显地表示着 , 来华考察的外国人 , 应该多吃几剂中国药回去 。
06
《项脊轩记》里归熙甫描写自己闭户读书之久 , 说“能以足音辨人” 。 我近来臥病之久 , 也能以足音辨人 。 房门外就是扶梯 , 人在扶梯上走上走下 , 我不但能辨别各人的足音 , 又能在一人的足音中辨别其所为何来 。 “这回是徐妈送药来了?”果然 。 “这回是五官送报纸来了?“果然 。
记得从前寓居在嘉兴时 , 大门终日关闭 。 房屋进深 , 敲门不易听见 , 故在门上装一铃索 。 来客拉索 , 里面的铃声响了 , 人便出来开门 。 但来客极稀 , 总是这几个人 。 我听惯了 , 也能以铃声辩人 。 有时一种顽童或闲人经过门口 , 由于手痒或奇妙的心理 , 无端把铃索拉几下就逃 , 开门的人白跑了好几回 , 但以后不再上当了 。 因为我能辨别他们的铃声中含有仓皇的音调 , 便置之不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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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盛夏的某晚 , 天气大热 , 而且奇闷 , 院里纳凉的人 , 每人隔开数丈 , 默默地坐着摇扇 。 除了扇子的微音和偶发的吟声以外 , 没有别的声响 。 大家被炎热压迫得动弹不得 , 而且不知所云了 。
这沉默的静默继续了半小时之久 。 墙外的弄里一个嘹亮清脆而有力的叫声 , 忽然来打破了这静默:
“今夜好热!啊咦——好热!“
院子里的人不期跟着他叫:“好热!“接着便有人起来行走 , 或者起立 , 或者欠伸 , 似乎大家出了一口气 。 炎威似乎也被这喊声喝退了些 。
08
尊客降临 ,我陪他们吃饭往往失礼 。 有的尊客吃起饭来慢得很:一粒一粒地数进口去 。 我则吃两碗饭只消五六分钟 , 不能奉陪 。
我吃饭快速的习惯 , 是小时在寄宿学校里养成的 。 那校课很忙 , 饭后的时间要练习弹琴 。 我每餐连盥洗只限十分钟了事 , 养成了习惯 。 现在我早已出学校 , 可以无须如此了 , 但这习惯仍是不改 。 我常自比于牛的反刍:牛在山野中自由觅食 , 防猛兽迫害 , 先把草囫囵吞入胃中 , 回洞后再吐出来细细嚼食 , 养成了习惯 。 现在牛已被人关在家喂养 , 可以无须如此了 , 但这习惯仍是不改 。
据我推想 , 牛也许是恋慕着野生时代在山中的自由 , 所以不肯改去它的习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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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点着一支香烟 , 吸了三四口 , 拿到痰盂上去敲烟灰 。 敲得重了些 , 雪白而长长的一支大某某(因涉嫌广告隐其名)香烟翻落在痰盂中 , “吱”地一声叫 , 溺死在污水里了 。
我向痰盂怅望 , 嗟叹了两声 , 似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感 。 我觉得这比丢弃两个铜板肉痛得多 。 因为香烟经过人工的制造 , 且直接有惠于我的生活 。 故我对于这东西本身自有感情 , 与价钱无关 。 而两角钱可以买二十包火柴 。 照理 , 丢掉两角钱同焚去二十包火柴一样 。 但丢掉两角钱不足深惜 , 而焚去二十包火柴都不忍心做 。 做了即使别人不说暴殄天物 , 自己也对不起火柴 。
10
我似乎看见 , 人的心都有包皮 。 这包皮的质料与重数 , 依各人而不同 。 有的人的心似乎是用单层的纱布包的 , 略微遮蔽一点 , 然而真的赤色的心的玲珑的姿态 , 隐约可见 。 有的人的心用纸包 , 骤见虽看不到 , 细细摸起来也可以摸得出 。 一旦有时纸要破 , 露出绯红的一点来 。 有的人的心用铁皮包 , 甚至用到八重九重 , 那是无论如何摸不出 , 不会破 , 而真的心的姿态无论如何不会暴露了 。
我家的三岁的瞻瞻的心 , 连一层纱布都不包 , 我看见常是赤祼祼而鲜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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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人们谈话的时候 , 往往言来语去 , 顾虑周至 , 防卫严密 , 用意深刻 , 同下棋一样 。 我觉得太紧张 , 太可怕了 , 只得默默不语 。
安得几个朋友 , 不用下棋法来谈话 , 而各舒展其心灵相示 , 像开在太阳光中的花一样 。
12
花台里生出三枝扁豆秧来 , 我把它们移种到一块空地上 , 并且用竹杆搭一个棚 , 以扶植它们 。 每天清晨为它们整理枝叶 , 看它们欣欣向荣 , 自然发生一种兴味 。
那蔓好像一个触手 , 具有可惊的攀缘力 。 但究竟因为不生眼睛 , 只管盲目地向上发展 , 有时会钻进竹杆的裂缝里 , 回不出来 , 看了令人发笑 。 有时一根长条独自脱离了棚 , 颤袅地向空中伸展 , 好像一个摸不着壁的盲子 , 看了又很可怜 。 这等时候便需我去扶助 。 扶助了一个月之后 , 满棚枝叶婆娑 , 棚下已堪纳凉闲话了 。
有一天清晨 , 我发见豆棚上忽然有了大批的枯叶和许多软垂的蔓 , 惊奇得很 。 仔细检查 , 原来近地面处一支总干 , 被不知什么东西伤害了 。 未曾全断 , 但不绝如缕 。 根上的养分通不上 , 凡属这总干的枝叶全部枯萎 , 眼见这一族快灭亡了 。
这状态非常凄惨 , 使我联想起世间种种的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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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散步中 , 在静僻的路旁的杂草间拾得一个很大的钥匙 。 制造非常精致而坚牢 , 似是巩固的大洋箱上的原配 。 不知在何人手中因何缘而落在这杂草中的?我未被“路不拾遗”所化 , 又不耐坐在路旁等候失主的来寻;但也不愿意把这个东西藏进自己的袋里去 , 就擎在手中走路 , 好像采得了一朵野花 。
我因此想起《水浒》中五台山上挑酒担者所唱的歌:“九里山前作战场 , 牧童拾得旧刀枪……”这两句怪有意味 。 假如我做了那个牧童 , 拾得旧刀枪时定有无限的感慨:不知那刀枪的柄曾经受过谁人的驱使?那刀枪的尖曾经吃过谁人的血肉?又不知在它们的活动之下 , 曾经害死了多少人之性命 。
也许我现在就同“牧童拾得旧刀枪”一样 。 在这个大钥匙塞在大洋箱的键孔中时的活动之下 , 也曾经害死过不少人的性命 , 亦未可知 。
14
有一回我画一个人牵两只羊 , 画了两根绳子 。 有一位先生教我:“绳子只要画一根 。 牵了一只羊 , 后面的都会跟来 。 “我恍悟自己阅历太少 。 后来留心观察 , 看见果然:前面牵了一只羊 , 后面数十只羊都会跟去 。 无论走向屠场 , 没有一只羊肯离群而另觅生路的 。
后来看见鸭也如此 。 赶鸭的人把数百只鸭放在河里 , 不须用绳子系住 , 鸭群自能互相追随 , 聚在一块 。 上岸的时候 , 赶鸭的人只要赶上一二只 , 其余的都会跟了上岸 。 无论四通八达的港口 , 没有一只鸭肯离群而走自己的路的 。
牧羊的和赶鸭的就利用它们这种模仿性 , 以完成他们自己的事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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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位开羊行的朋友为我谈羊的话 。
据说他们行里有一只不杀的老羊 , 为它颇有功劳:他们在乡下收罗了一群羊 , 要装进船里 , 运往上海屠杀的时候 , 群羊往往不肯走上船去 。 他们便牵这老羊出来 。 老羊向群羊叫了几声 , 奋勇地走到河岸上 , 蹲身一跳 , 首先跳入船中 。 群羊看见老羊上船了 , 便大家模仿起来 , 争先恐后地跳进船里去 。 等到一群羊全部上船之后 , 他们便把老羊牵上岸来 , 仍旧送回棚里 。 每次装羊 , 必须央这老羊引导 。 老羊因有这点功劳 , 得保全自己的性命 。
我想 , 这不杀的老羊 , 原来是该死的“羊奸” 。
文字丨选自《缘缘堂随笔》 , 丰子恺 著 , 人民出版社 , 2000年版
图片丨丰子恺
编辑丨青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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