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为苏东坡写传记难在哪?

_原题是:为苏东坡写传记难在哪?
【编者按】
【朝廷|为苏东坡写传记难在哪?】近日 , 李一冰的《苏东坡新传》修订再版 。 虽然李一冰在文学圈知之者甚少 , 但他的这部《苏东坡新传》并不亚于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 本文为李一冰为该书所写的后记 , 详细叙述了为苏东坡写传记的难处、材料的来源等 , 澎湃新闻经授权刊载 , 标题为编者所拟 。

为苏东坡写传记 , 绝对不愁资料贫乏 。 东坡那支天生健笔 , 似乎随时都在不停地挥洒 , 学问既渊博 , 兴趣又那么广泛 , 所以著述之丰 , 虽经长时期“元祐党禁”的摧毁 , 传世之作 , 还真不少 。 如以文集而言 , 明成化吉安知府程宗刊《东坡全集》 , 源出苏门定本 , 其内容包括《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集》十五卷、《内制集》一卷、《外制集附乐语》三卷、《应诏集》十卷、《续集》十二卷 , 合为七集 , 总计有一百零一卷之多 , 而集外的书简、题跋、杂文短记之类 , 还不在内 。
东坡自己的文字 , 当然是其传记之第一手好材料 。 不过 , 做文章的目的 , 总是以写给别人看的为多 , 大抵是对身外的事物 , 发表其一定范围内的主张或意见 。 其间不免受环境的拘牵 , 地位的限制 , 不能完全是作者的本来面目 , 与纯粹发挥个人性情、抒写内心情感的诗歌 , 就塑造人物形象的资料价值而言 , 其质地精纯的程度 , 文不如诗 , 显然可见 。
东坡一生 , 历尽坎坷 , 常被命运摆布 , 在极不自由的境地里 , 独行于荆天棘地之中 , 胸臆间积郁着一腔难平之气 , 如生芒角 , 非吐不快 , 他就在这痛苦而又孤独的人生路上 , 习于写诗 。 综自青年时代 , 自蜀入汴开始 , 直至客死常州为止 , 四十余年 , 不断写下的诗篇 , 传今者二千四百余首 。 不论是当哭的长歌 , 还是欢愉的短唱 , 全是从他性情深处倾泻出来的真情实感 , 生命中自然流露的天真 , 在塑造人物形象这一工作上 , 此是血肉材料的无上宝库 。 我写东坡新传 , 取材于他的诗作者 , 十之七八 , 意即在此 。
因为要运用苏诗做苏传的材料 , 便不能像平常讽诵一样 , 兴到吟哦 , 十分享受 。 此时 , 须从一字一句之间 , 推敲诗中蕴含的真意 。 我在着手之后 , 始觉此事 , 大不容易 。
中国诗歌的传统 , 与西洋不同 , 抒情与叙事并重 。 东坡和杜甫一样 , 皆非纯粹的抒情诗人 , 而以写实为主 。 许多作品后面 , 常有特定的事实背景 , 或包涵独特的生活经验在内 。 若不明了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地位 , 不体察他所遭遇的经验事实 , 就无法真正懂他的诗意 。
而东坡一生的遭遇 , 却又甚不平凡 。 达则金马玉堂为帝王的师傅 , 开府州郡为封疆的大吏;穷则为大庾岭外的南荒逐客 , 桄榔林中食芋饮水的流人 。 他见识过贵族门第里的骄奢淫乐 , 也体验过闾巷小民们的贫困和无助 。 很少有人的生活经验 , 像他一样复杂 , 以一身而贯彻天堂和地狱两个绝对的境界 , 所以要熟知他的经验 , 就成为非常不易的功夫 。
不能熟知他的经历 , 就不能充分了解苏诗;不能充分了解苏诗 , 就无法触摸到东坡内心感情的脉搏 。 高文典论 , 常是披在外面的锦绣袍褂而已 , 不足尽以为据 。 说到读苏诗之类 , 前人言者甚多 , 而以南宋人陆放翁 , 知之最审 。

东坡逝世七十余年后的南宋淳熙二年(1175) , 陆放翁在成都安抚使衙门里做参议官 。 同年六月 , 朝廷派范成大来做四川制置使 。 这两位诗人聚合在一起 , 便常谈诗说艺 , 屡屡论及东坡 。 因为放翁是个闲官 , 富有时间 , 石湖居士就劝他研究苏诗 , 以遗后学 。 放翁逊谢不能 , 范不相信 , 放翁提出两联坡诗:“五亩渐成终老计 , 九重新扫旧巢痕 。 ”又:“遥知叔孙子 , 已致鲁诸生 。 ”问他该作何解 , 范答:
“东坡被窜黄州 , 自忖不复再被朝廷收用 , 所以说‘新扫旧巢痕’;建中初年 , 朝廷召复元祐旧臣 , 所以说‘已致鲁诸生’ 。 想来不过如此 。 ”
“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敢从命的缘故了 。 ”放翁慨然道 , “从前朝廷以三馆养士 , 储备将相之才 。 到元丰年间实施新官制 , 把三馆一起撤销了 。 东坡旧时曾直史馆 , 但自谪为散官 , 史馆之职 , 削去已久 。 至此 , 连这个老窠也被废去了 。 所以说‘九重新扫旧巢痕’ 。 东坡用事之严如此 。 ”
至于“遥知叔孙子 , 已致鲁诸生”这两句诗 , 原是东坡从海外北归 , 再度过大庾岭时 , 所作次韵诗的最后一联 。 用的典故是叔孙通为汉高祖定朝仪 , 征鲁国诸生三十余人到中央政府来做事 , 当时有两个鲁生 , 拒不应召 , 还被叔孙通笑骂为“若真鄙儒 , 不知时变” 。
东坡写此诗时 , 他两兄弟的情况 , 正如放翁所言:
“建中初年 , 韩(忠彦)、曾(布)二相得政 , 尽量收用元祐旧臣 , 即使无法在朝中位置 , 也都任为封疆大吏;唯有东坡兄弟 , 只领一份宫观祠禄的干俸 , 不被重用……”东坡诗只从正面说 , 暗中却隐藏着“不能致者二人 , 自‘朝廷已经征召了鲁国诸生’”嘲与子由该为“不知时变的鄙儒” 。 放翁感叹道:
“如这两句诗 , 意深语缓 , 若不明了当时情况 , 更不容易窥测 。 ”
放翁随后又举了一个“白首沉下吏 , 绿衣有公言”的例子 , 认为若未读故老孙勰的诗跋 , 便不知绿衣所指何人 , 她又说了什么话 , 就无法看懂这两句诗语 。 所以放翁的结论是:
“……必皆能知此 , 然后无憾 。 ”
石湖居士听了 , 也叹息道:“如此诚难矣!”
理解苏诗 , 在陆放翁、范石湖那个时代 , 确然如此;但后来以爱读苏诗者之众 , 从事批注苏诗的人 , 传有百家以上 , 若能仔细读注 , 困难未必不解 。
注苏最早的本子 , 当以崇宁大观年间(1102-1107)赵次公等的《苏诗五注》为先 , 距东坡谢世还不过几年;次则南宋绍兴初年赵夔等的《苏诗十注》、王十朋的《苏诗百家注》等 , 皆其著者 。
注本虽多 , 但是并不理想 , 所以范成大要劝放翁再事研究 , 放翁当时不敢担当这一工作 。 后来有吴兴施元之、施宿父子以两代数十年不断的努力 , 综核前人诸说 , 重新增编补订 , 成施注本 , 以繁征博引 , 诠解详备 , 称誉士林 。 这个规模大具的注本 , 刊版于南宋嘉泰二年(1202) , 放翁作序 。 前面那段与范成大对话的回忆 , 就见于放翁所作《施司谏注东坡诗序》 。
这时候 , 政治上的元祐党禁 , 虽已解除 , 但治苏学还是忌讳 。 施宿因为出版此书 , 遭人非议 , 而被罢官 , 所以传本甚为稀少 。
明人好选评而薄笺注 , 但他们的“选评” , 事实上只是借东坡这块招牌 , 来发扬自己的文学主张而已 。 晚明公安派诸君子虽极推重东坡 , 但在研究上 , 却不甚有用 。
清代学者才将施注本发掘出来 , 各以其专门知识来加以补充 。 如海宁查慎行撰《补注东坡编年诗》五十卷 , 以详于考证地理 , 为其特色;冯应榴编《苏文忠诗合注》五十卷 , 则精于考古 。 两书皆颇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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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忠诗合注》卷一
后来商丘宋荦(牧仲)得施注宋椠本于江南藏书家 , 他便动员门人邵长蘅、顾嗣立、李必恒和儿子宋至等为之删订编补 , 又大力搜求施本未收遗诗四百余首 , 为《苏诗续补遗》上下两卷 。 邵长蘅承担此一工作时 , 又发现放翁所说难处之外的另一重困难 。
盖因东坡于书无所不读 , 经传子史之外 , 不论佛经、道藏、小说、杂记 , 到手皆读 , 因此 , 他的知识范围 , 无边无际 , 加以生活经验又那么丰富 , 见闻宽广 , 皆非常人所及 。 东坡自己固然富有统驭文字、驱策书卷的才气 , 可以不限题目 , 牛溲马勃 , 皆以入诗 , 取材可以不择精粗雅俗 , 嘻笑怒骂 , 街谈巷议 , 信手拈来 , 皆成佳咏 。 如沈德潜《说诗晬语》曰:“苏子瞻胸有洪炉 , 金银铅锡 , 皆归镕铸 。 ”但是后世读者 , 学问识见 , 两不如他 , 而欲深切了解苏诗内容 , 时遇困难 , 依然不免 。 如邵长蘅作“注苏例言”十二条 , 其中一条便说——
诗家援据该博 , 使事奥衍 。 少陵之后 , 仅见东坡 。 盖其学富而才大 , 自经史四库 , 旁及山经地志、释典道藏、方言小说 , 以至嬉笑怒骂 , 里媪灶妇之常谈 , 一入诗中 , 遂成典故 。 故曰:注诗难 , 而注苏尤难 。
所幸施氏父子合数十年精力所成的注本 , “征引必著书名 , 诠诂不涉支离” , 详赡疏通 , 学者都认为是自有苏注以来的第一善本;再加邵长蘅等的删补和整理 , 稍后复有乾隆名士翁方纲的《苏诗补注》八卷 , 考订尤称精详;至清嘉庆二十四年 , 王文诰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 , 更是综合苏注之大成 , 附载《总案》四十五卷 , 在考核事迹这一方面 , 贡献更多 。 大家之诗 , 从来以热心注杜(甫)者为多 , 但亦不过数家 , 内容芜杂肤浅 , 不为识者所取;而苏诗注本 , 前有施氏父子的辛勤建树 , 后有清代学人不断地整补 , 这份丰富的前贤业绩 , 在研究东坡生平这个工作上帮助很大 , 这是必须要先加说明的第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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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诗补注》

东坡事迹之第二个重要来源 , 是宋人笔记 。
两宋之人 , 好写杂记短文 , 而且凡有著录 , 几乎是没有不道及东坡的 。 历史人物中 , 像他这样被人津津乐道 , 有那么丰富的记录传下来者 , 实在不多 。 这表示东坡立身行事、言论风采 , 都深深印入同时代人的心坎中 , 大家对他具有真诚的爱慕 , 对他抱有无限的同情 。
但也有人说:此乃由于东坡主盟当时的文坛 , 凡是弄弄笔杆的 , 直接间接都曾沾过苏门雨露 , 所以如此 。 其实也不尽然 , 如欧阳修 , 岂不是开创一代文运的宗师 , 道德文章 , 无懈可击 , 但其身后 , 虽不如他自料那么凄凉 , “三十年后 , 世上更不道著我也” , 但宋人著录中说到他的 , 便满不如他这门生 , 那么风光热闹 。
东坡为人 , 胸怀旷达 , 谈笑风生 , 使得所有亲炙过他的风采的人 , 毕生难忘这位光风霁月的长者 , 欢喜记述他的遗闻轶事 。 即使没有著录 , 好多年后 , 也要向自家子弟谈论当年旧事 , 珍视这份记忆 。 而这些晚辈又根据父兄的传述 , 笔之于书 , 虽然并不一定皆是“实录” , 但除东坡自己的写作外 , 这类同时代人的记录资料 , 自然值得重视 。
首先要注意的 , 应是苏门弟子的著作 。 他们有最多的机会 , 与老师朝夕从游 , 亲承言笑 , 彼此之间的亲密关系 , 无人可比 。 而且传统上 , 门人弟子的记述 , 其价值亦常仅次于自作 。 此中 , 如黄庭坚、晁补之 , 就有很多题跋短文 , 记及师门 。 陈师道有《后山丛谈》 , 张耒有《明道杂志》 , 李廌有《师友谈记》 , 张舜民有《画墁录》等 , 皆其著者 。 不过《后山丛谈》这本书 , 有些记事却不真实 , 有人疑是后人羼入的传说 , 甚至怀疑它是托名的伪书 , 所以引用之前 , 仍须斟酌 。
至于东坡朋友的著作 , 如王巩有《甲申杂记》《随手杂录》二集 , 孔文仲的弟弟平仲有《孔氏谈苑》 , 晁家兄弟中的晁说之有《晁氏客语》;曾为东坡僚友者 , 赵德麟有《侯鲭录》《宾退录》两书 , 李之仪有《姑溪集》等 , 他们都是曾与东坡同游共事的朋友 , 见闻真切 , 所记应皆可信 。
东坡的世交后辈 , 将得自父兄的传述 , 作成著录者 , 亦复不少 。 如《春渚纪闻》的作者何薳 , 他是北宋名兵学家何去非的儿子 , 东坡非常欣赏去非的兵学 , 元祐间曾向朝廷奏荐其人 , 自是知交;作《避暑录话》《石林燕语》等书的叶梦得 , 是东坡进士同年叶温叟的侄孙;作《萍洲可谈》的朱彧 , 是东坡旧识朱行中(服)的儿子;作《冷斋夜话》的惠洪和尚 , 与黄山谷交好 , 所记以闻诸山谷者为多;刘延世的《孙公谈圃》 , 系孙君孚(升)的语录 , 君孚与东坡是元祐同朝的僚友;朱弁(少章)的《曲洧旧闻》 , 记事最为谨严 , 他是晁以道的侄婿;作《挥麈前后录》的王明清 , 他的母亲是曾布的孙女 , 故家旧闻 , 所记亦多可采;蔡京的儿子绦 , 有《铁围山丛谈》 , 传述东坡遗事 , 态度也还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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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围山丛谈》
邵雍后人邵伯温、邵博父子作《闻见前后录》 , 一个主王(安石) , 一个主苏(轼) , 态度不同 。 伯温对荆公成见甚深 , 甚至冒苏洵名伪作《辨奸论》 , 冒张方平名伪作《苏洵墓表》 , 目的皆在攻讦王安石 , 为清人李绂所揭破 , 其作伪也如此 , 所以即使热烈誉苏 , 其言也不可随便相信了 。
邵书中有广被流传的 , 说东坡自黄州过金陵见王安石 , 剧谈“大兵大狱”那一段故事 , 实在非常荒谬 。 就当时两人的地位情况言 , 一个是政治理想落空 , 韬晦金陵的隐者 , 一个是性命几被现实政治所吞噬 , 甫自谪所归来的罪官 , 绝口不谈政治 , 乃是情理之必然;何况王苏二人 , 以前政见相左 , 正因此时皆已退出了政治舞台 , 才有这次私人会晤 , 怎会一见面就放言高论时政起来 , 且被描写得戟指誓言 , 口沫横飞的腔调 , 又岂是同为历史上第一等人物的荆公与东坡的风度 。 然而这个故事 , 连正史本传里也采用进去了 , 《宋史》之为人诟病 , 绝非无故 。
又如费衮的《梁溪漫志》 , 记述一个买屋焚券的故事 , 说东坡从海外北归 , 住在阳羡(宜兴) , 托邵民瞻代买一座住宅 , 尚未迁住进去之前 , 一夜 , 与邵月下散步 , 听得有一妇人在屋内恸哭 , 其声甚哀 , 问知即是所买宅子的旧主 , 在那里伤心 , 东坡心生不忍 , 就在这老妪面前 , 焚毁屋券 , 也不收回产价云云 。
这个故事 , 写得甚美 , 惜非事实 。 东坡确然是个同情心浓厚 , 不辞“从井救人”的人;但他北归行程 , 舟至仪真 , 即已患病 , 止于常州 , 就遽尔谢世了 , 根本没有到得宜兴 , 又何来月下散步 , 对妪焚券之事?
凡人都有英雄崇拜的潜意识 , 喜欢为历史人物造作神话 , 表示欢喜赞叹 , 这不过为满足自己的情绪而已 。 虽是好话 , 亦不能尽信 。 另一方面 , 也有浇薄文人 , 捏造东坡违反伦常的畸恋故事 , 胡说东坡自少好赌 , 以诬枉古人 , 惊世骇俗 , 自高身价 。 这两种不健全的心理 , 都足以歪曲历史人物的真实形象 。 东坡一生 , 誉满天下 , 谤满天下 , 他自己从不在乎毁誉 , 毁誉亦不足以轻重东坡 。 不过我们从史论人 , 总须求真求实;而前人著录 , 真赝杂糅 , 甄别取舍之间 , 确也煞费心力 。
披沙拣金 , 虽是辛苦 , 但在笔记资料中 , 确也偶有片言只事 , 恰如灵光一闪 , 有“风神尽见”之功 , 此在皇皇巨著中 , 每不易得 , 是中亦有佳趣 。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纪传所以叙其事 , 不能载其形;赋颂所以咏其美 , 不能备其象 。 图画之制 , 所以兼之也 。 ”传记兼收图录 , 要以传主的画像为先 。
东坡名满天下 , 生前死后 , 流传人间的画像 , 原不在少 。
宋代民间风习 , 州郡长官稍有善政者 , 老百姓们就会在当地祠庙里 , 留像供奉 , 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怀念 。 东坡第二次在杭州时 , 竟然家家供像 。 《宋史》本传说:“轼二十年间 , 再莅杭 , 有德于民 , 家有画像 , 饮食祝之 。 ”至其身后 , 人们为崇敬他的忠节 , 欣赏他的文学 , 凡他住过的地方 , 尝游的名胜 , 几乎都有留像 。 据前人著录 , 单是杭州西湖一地——孤山竹阁、苏堤三贤堂、灵隐眉山祠、龙井方圆庵、葛岭智果院 , 都曾奉藏过苏像 。
这些画像 , 有的且出自同时代画像名家苏州何充、南都程怀立传写的真迹 。 如镇江金山寺、江西双井所藏 , 更是画坛宗匠龙眠李公麟的大手笔 , 可惜经历几次改朝换代的战火 , 到了明朝 , 已荡然无存 。 我们现在所能见的原本画像 , 只有赵孟頫于其所书《赤壁赋》册子卷首 , 有一帧他所摹写的立像 , 旧藏南熏殿 , 为内府珍秘 , 幸免劫火 , 大家认为个是硕果仅存的东坡真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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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所摹苏东坡像
此像 , 东坡面貌略显清癯 , 气度却甚从容 , 眉宇间别有一番逼人的英气 , 虽非觌面传真 , 毕竟是画有所本的、一代高手的杰作 。
王文诰根据旧摹本 , 用简单的木刻线条 , 将东坡面貌勾勒出来 , 作成特写 , 印在他所编撰的《苏诗编注集成》里 , 显然见出东坡两颊颧骨特别丰隆的这个特征 。 东坡在《传神记》里自述:人于灯影下见其颧颊 , 即知是他 , 不必定是目睛 。 又《表弟程德孺生日》诗中 , 也说:“长身自昔传甥舅 , 寿骨遥知是弟兄 。 ”
德孺是苏母程太夫人的内侄 , 诗自注曰:“余与君皆寿骨贯耳 , 班列中多指余二人 , 不问而知其为中表也 。 ”可见东坡这个得自母家遗传的生理特征十分显著 , 则此木刻面像 , 确然能传其真 , 十分珍贵 。
此外 , 李公麟有一东坡坐像 , 《嵩阳帖》中 , 传此石刻 。 周必大《益公题跋》记黄山谷之言曰:
李伯时近作子瞻 , 按藤杖 , 坐盘石 , 极似其醉时意态 。 此纸妙天下 , 可乞伯时作一子瞻像 , 吾辈会聚时 , 开置席上 , 如见其人 , 亦一佳事 。
元祐朝时 , 东坡与公麟同在京师 , 往来密熟 , 他有机会充分掌握东坡一动一静间的神情笑貌 , 所写之“真” , 当然不同凡手;所可惜的 , 龙眠真迹 , 早已湮灭 。 所幸翁方纲据石刻摹出的这个复写本 , 却画得非常细腻 , 连右颊上几点黑痣 , 都清晰可数 , 使我们于千载之下 , 还得见东坡凝眉敛目的酒后情态 , 这也是非常难得的欣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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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坐像 , 李公麟(传)
东坡是不大热心为自己留像的 , 如何充要求为他“写真”时 , 他说 , 唐明皇挂箭横弓的神武 , 孟东野耸肩苦吟的寒酸 , 而今“饥寒富贵两安在 , 空有遗像留人间”(《赠写真何充秀才诗》) 。 东坡认为人的形体 , 是终将随浮云以俱逝的“外物” , 朽与不朽 , 不待留像而得 。
诚然 , 人不能借“留像人间”而致不朽 , 但在后世的我们 , 诵其言 , 景其行 , 总会情不自禁地想望其风采与仪容 。 所以 , 真正不朽的人 , 还是需要留像的 。

我开始写这本新传 , 时间还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头上几年 。 其间人事牵扯 , 时作时辍者好多次 。 直到1979年的冬天 , 才算写完最后一章 。 自己从头检阅一遍 , 深感学殖荒落 , 老而无成 , 居然要写像东坡这样一个博大精深的历史人物 , 颇似瞎子摸象 , 实在有点荒谬 , 未免愧汗 , 本来不敢出手示人 。
不料翌年春天 , 我又忽然要有海外之行 , 而且此去家门 , 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 “远适异国 , 昔人所悲” 。 当时的心情 , 充满了茫然空虚的感觉 , 检点旧居 , 所幸环堵萧然 , 只有几册破书 , 别无长物 , 倒还没有什么麻烦 。 只是书架下面积此一叠千余页的原稿 , 偏觉处置为难:携带它飘洋过海 , 非但不便 , 而且毫无意义;寄存他人的地方 , 时日久长 , 怕又难免“用覆酱瓿”的命运 。
设想至此 , 马上记起我写东坡在常润道中 , 初赏江南地方骀荡春光的这一段时 , 适值台北盛夏 , 挥汗如雨 , 我则伏案走笔 , 如从坡公同游罨画溪上 , 浑忘酷热 , 直至衣巾尽湿 , 而不改其乐 。 又有一次 , 狂风过境 , 窗外风声怒啸 , 一灯如豆 , 我则绕室徘徊 , 一心体味东坡渡海 , “子孙恸哭于江边”的那幕惨剧 。 此情此景 , 都还如在眼前 。 于是我想 , 无论如何 , 这部稿子 , 总是真诚落笔 , 费了好几年心力的结果 , 不能轻自抛弃 。
行前 , 偶然和朋友说起此一烦恼 , 即承吾友刘显叔兄和陈烈夫人为我热心介绍联经公司 , 惠予出版 , 使我顿觉两腋生风 , 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台北 。 此时回想起来 , 也实在有点好笑 , 人都有自寻烦恼的毛病 , 譬如当年我不做这件写书的傻事 , 则也没有后来那段烦恼 。 若无刘兄伉俪慨然相助 , 则我现在还要为这份稿子牵肠挂肚 , 多不痛快 。 所以 , 我必须于此 , 对帮助我的朋友郑重志谢 。
杭人李一冰自记于美国新泽西州
198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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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新传》 , 李一冰/著 , 四川人民出版社·后浪2020年5月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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