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十年后,“讲故事的人”回来了

十年后 , “讲故事的人”回来了
莫言获诺奖后首部作品《晚熟的人》发布
光明日报采访人员 韩寒
7月31日晚 , 作家莫言蕴积十年的新作《晚熟的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发布 。 这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首部作品 , 由十二个故事组成 , 以作家“莫言”获奖后返回故乡高密的所见所闻为视角 , 描绘了一个有喜有悲、有荒诞有现实 , 从上个世纪到当下社会 , 从历史深处步入现实百态 , 壁立千仞、气象万千的世界 。
莫言|十年后,“讲故事的人”回来了
本文图片

发布会现场 , 莫言谈新作 。 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那个“莫言” , 被这个莫言所打量
与过去《红高粱家族》等作品写历史不同 , 这一次 , 莫言关注当下 。 读者随着小说里的这位“莫言” , 获奖后回到高密东北乡 , 发现家乡一夕之间成了旅游胜地 , 《红高粱》影视城拔地而起 , 山寨版“土匪窝”和“县衙门”突然涌现 , “还有我家那五间摇摇欲倒的破房子 , 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挂上了牌子 , 成了景点” 。 每天都有人来参观 , 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 , 甚至还有不远万里前来的外国人 。
在发布会现场 , 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谈道:“尽管这本书创作了很多人物 , 但最触动我的是那个叫‘莫言’的人 。 那个人也是一个作家 , 也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 享受着声名同时也为声名所累 。 在写作的时候 , 那个‘莫言’被这个莫言所打量 。 ”此外 , 李敬泽敏锐地注意到 , 整本书的故事都是落地到“现在” , 故事的主角 , 是一个一定程度上被历史化经典化的作家 , 但当他作为一个活动于现在、活动于此时此刻的人的时候 , 面对这个庞杂世界 , 会产生和当下所有人一样的迷惘和感叹 。
“这部小说 , 我是一个写作者、同时也是作品里的一个人物 , 深度地介入到书里 。 小说中的莫言 , 实际上是我的分身 , 就像孙猴子拔下的一根毫毛 。 他执行着我的指令 , 但他并不能自己做出什么决定 , 我在观察着、记录着这个莫言与人物交往的过程 。 ”莫言说 。 作家还乡是一个很经典的视角 , 这样的视角鲁迅等中外作家都使用过 , 他在20世纪80年代初学写作时也用过 , 只是这一次再次使用 , 视角本身发生了变化 , 一是随着作家年纪增长自身眼光有变化 , 二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盛名后再次遭遇商业时代、信息时代的故乡 , 经历更为复杂 , 莫言分析道 。
书里写的依旧是“文学的故乡”高密东北乡 ,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 那个用童年经验和想象力织造的高密已一去不复返 。 对于家乡的变化 , 莫言很坦然:“将逝去的留不住 , 要到来的也拦不住 。 一切历史都曾经是当下 , 所有的当下也都会变成历史 。 ”只有意识到一切当下都会变成历史、所有作为都会留下印记 , 才会明白人要负有责任 。 同时 , 只有明白一切历史同样是当下 , 才会明白我们温故知新 , 就可以从“当年的当下”里汲取教训、获得智慧 , 莫言这样理解 。
老和尚只说家常话
在这本沉淀了近十年的新作中 , 莫言改变了他一贯的讲故事的方式 , 既延续了以往的创作风格 , 又明显注入了新的元素——汪洋恣肆中多了冷静直白 , 梦幻传奇里多了具象写实 。 眼光不再聚焦于“英雄好汉王八蛋” , 而是转向了故乡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 他们过于真实 , 仿佛就是从我们身边走出来的人物 。 这样一群人 , 组成了时代演进中的“常”与“变” 。 写下他们的故事 , 好似不经意地在一张白纸上刻下一个又一个坐标 。 看完12个故事 , 所有的坐标被一条无形的线联系起来 , 读者才恍然大悟 , 莫言讲述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故事 , 而是时代的潮起潮落 。
作家毕飞宇曾用“两个心脏、四个胃、八个肾”来形容莫言 , 以此表达他在阅读莫言作品时感受到的能量 。 “以前像大色块的油画 , 这一次加入了线条 。 ”毕飞宇这样谈自己的感受 , “如《斗士》这篇文章里对主角武功和村里一个外号叫黄耗子的青年打架的描写 , 就是典型的白描 。 我喜欢武功这个人物 , 如文章结尾所说 , ‘似乎他是一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 一个睚眦必报的凶残的弱者’ 。 在咱们以往的文学作品里 , 凶残者和弱者并不并存 。 但这一次是例外 , 这或许是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贡献 。 ”
“文学创作圈有句话 , 叫作真佛只说家常话 。 修行了一辈子 , 一开始当和尚的时候经念得云山雾罩 , 最后发现老和尚只说家常话 。 因为老和尚终于修行到他觉得家常话就能把事说明白的境界了 , ”李敬泽评价道 , “对一个作家来说 , 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追求 , 莫言现在到了只说家常话的时候了 。 ”
莫言认为 , 相较于过去的创作 , 《晚熟的人》少了血气方刚剑拔弩张 , 更加沉静平实 , 也更为幽默松弛 。
文学的作用 , 恰恰在于它的“无用”
对作家而言 , “早熟”是常态 , 为何莫言会为新作取名“晚熟”?
对此 , 莫言分析道 , “晚熟”是一个很丰富的概念 。 从文艺创作角度看 , 一个作家或一个艺术家过早地成熟了、定型了、不变化了 , 他的创作之路也就走到了终点 。 文学家、艺术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断地变化 , 不断超越自己 。 因此 , “晚熟”是一种创作的态度 , 希望自己的艺术生命、自己的创造力 , 能够保持得更长久一些 。
“像前浪在沙滩上打了个滚儿 , 翻过来又变成了后浪 。 ”李敬泽打趣道 。
发布会现场 , 莫言、李敬泽、毕飞宇三位作家坐而论道 , “文学的使命”是绕不开的话题 。
文学跟科学不一样 。 科学的进步和发展 , 可以直接带来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变革 , 例如屠呦呦发明青蒿素 , 能迅速治疗疟疾 。 但千百年来 , 文学的发展变化比科学小得多 , 它对人类社会看起来没什么作用 。 但文学的作用 , 恰恰在于它的“无用” , 在于它非功利化的价值取向 , 莫言谈道 。
李敬泽认为 , 文学中包含着一些“无形”“无用”但却至关重要的价值 。 “文以载道 。 在中国传统中 , 文学更是负载着至关重要的使命 。 中国和其他国家之所以不一样 , 就在于我们的文化和其他文化不一样 。 在我们的文化中 , 文的传统、文学的传统几乎是我们民族一个支撑性的精神构造 。 不管我们对文学的具体理解是什么 , 我们通过文学所要解决的 , 是‘晚熟的人’中的那个‘人’的问题 。 对于一个在中国文化传统下成长的人而言 , 一生要面对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问题 。 从这个意义上讲 , 文学不管怎么变 , 载体无论是书籍还是屏幕 , 在中国都不会失去它的意义和作用 。 ”
距莫言获诺奖已经过去八年 , 距他出版上一部小说已过去十年 。 有人说莫言陷入“诺奖魔咒”——得了诺奖就很难再进行持续创作 , 但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前主席埃斯普马克却说:“我相信莫言得奖后依然会写出伟大的作品 , 他真的有一种力量 , 没有人会阻止他 。 ”
在瑞典文学院发表获奖感言时 , 莫言曾说:“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 ”
《晚熟的人》付梓 , 那个“讲故事的人”回来了 。
《光明日报》( 2020年08月02日 03版)
【莫言|十年后,“讲故事的人”回来了】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