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改变女孩,就是改变贫穷
冰点特稿第1190期改变女孩 , 就是改变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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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们在教学楼前跳课间操 。 本版照片均由中青报·中青在网见习采访人员 尹海月/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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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梅督促学生尽快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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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梅家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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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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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坪女子高中第一栋教学楼
张桂梅的事迹在今年夏天热传 。 作为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的创办者 , 12年来 , 她将1804名女孩送出大山 。
这个夏天 , 学校办公室主任每天接几百个电话 , 新设立的教育基金累计收到200多万元外界资助 。 这让正为钱发愁的张桂梅松了口气 。
任校长12年 , 张桂梅一直为钱发愁——为了创建这所高中 , 她曾上街募捐筹款 , 被人吐口水 , 被狗咬……从一座孤零零的教学楼到几幢楼的校园 , 学校建设耗时8年 , 投资近6000万元 。 2019年 , 张桂梅被查出患有骨瘤、血管瘤等17种疾病 , 为学校没有资金奔走 , 一年暴瘦30多斤 。
如今 , 这位63岁的老人起身需要搀扶 , 走路只能慢行 , 出行靠一位老师的摩的载着 。 12年来 , 她几乎没有娱乐 , 没有假期 , 没有自己的生活 。
96个女孩
12年来 , 张桂梅的每一天从清晨的教学楼巡视开始 。 5点30分 , 张桂梅打着手电筒 , 将5层教学楼的楼道一一点亮 , 早些年 , 她要赶走因为没有院墙而进入学校的蛇和各种小动物 , 低飞的蝙蝠会划破学生的脸 。 她站在二楼 , 手持喇叭 , 催促学生跑步进教室 。
她希望顺时针转的每一分钟都能逆转贫穷 。
她记得调任云南华坪县中心学校教书时 , 第一次目睹贫穷带来的苦难:有学生没钱置办衣服 , 冬天穿着一两块钱的塑料凉鞋;有学生买不起饭 , 晚上抓一把米放到热水瓶 , 作为第二天的早餐;还有家长来教书费 , 拼拼凑凑在桌上洒了一把 , 最大金额的5角 , 总共不到50元 , “我就这些了 , 有了还给你送来 。 ”
张桂梅常自掏腰包带学生下馆子 , 帮他们交学费、添置衣服和被子 。 1997年4月 , 张桂梅被诊断出患有子宫肌瘤 , 腹腔中长了一颗2公斤大的肿瘤 。
从医院到学校10分钟的路程 , 张桂梅走了40分钟 。 为带好毕业班 , 张桂梅坚持上课 , 把学生送进考场再住院 。 有一天 , 张桂梅突然喘不上气 , 有老师顶着风雨为她找氧气袋 。 有学生家长在山里采野灵芝 , 用机器磨成粉 , 拌在饭里送给她吃 , 还有学生去山里采摘野核桃给她 。
山里的妇女们为了给她治病捐款 , 10元、5元……县长对她说 , 我们这个地方再穷 , 都会把你的病治好 。 “所以我就留在这儿了 。 ”张桂梅说 。
2001年 , 华坪县儿童之家福利院成立 , 捐助方指定让张桂梅担任院长 , 丈夫去世、无儿无女的张桂梅答应了 。 她发现 , 每一个孤儿背后都有一个悲剧性的母亲 , 有杀死家暴丈夫获刑的母亲 , 有因重男轻女陋习导致分娩死亡的母亲 , 有与丈夫感情不和离家出走的母亲 。
这让张桂梅意识到 , 贫困的女孩成为贫困的母亲 , 贫困的母亲又将养育贫困的下一代 , “恶性循环一直存在 。 ”
班里女孩本就不多 , 张桂梅发现 , 总有女孩读着读着就不见了 , 她去大山里找 , 发现很多女孩十几岁就嫁人了 。 有一次 , 张桂梅在家访途中 , 看到一个女孩坐在田埂上 , 眼睛往远处看 , 她上前询问这个女孩在想什么 , 女孩看了她半天 , 哭着说自己想读书 , 但妈妈让她嫁人换彩礼 。 张桂梅很气愤 , 去女孩家里试图说服她的家人 , 费用她负责 , 但没有成功 。 那个女孩的眼神、坐在高山上的样子一直刻在张桂梅脑子里 。
张桂梅想创建一所免费女子高中 , 为大山女孩提供教育机会 , 阻断贫困代际传递 。 但2004年 , 这个想法在不被当地教育部门理解 , “什么时代 , 还建女高?”
更棘手的是资金 。 一所高中需要配套至少3个实验室 , 最便宜的生物实验室“就要五六十万元” , 大家觉得张桂梅“太天真” 。
但张桂梅坚持要干 , “钱多钱少我不管 。 ”早在2002年 , 她就四处“化缘” 。 她打印“好大一堆证明和宣传材料” , 去人多的街上、桥上发 , 想着一人捐几元 , 捐得多了学校就办起来了 。
然而 , 5年只募集到1万多元 , 有人骂她骗子 , 还有的向她吐口水 。
张桂梅在2007年当选党的十七大代表 。 当年 , 全国党代表在丽江市只有两人 , 张桂梅是其中之一 。 那一年 , 张桂梅去了北京——一名采访人员发现她破洞的裤子 , 将她想创办一所免费女子高中的想法见诸报端 , 引起政府重视 。
在市、县政府200万元资金支持下 , 2008年4月 , 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投建 , 环境简陋至极:没有食堂、厕所、围墙和大门 , 只有一栋5层教学楼 , 地上遍布钢筋水泥 。
当年 , 张桂梅带领17名老师擦洗教室 , 他们将床从山下抬到教室 , 铺上新被褥 , 贴上学生的名字 , 迎来第一届新生:96个女孩 。
贫困是一种隐私
这些女孩是学校老师通过满大街和菜市场贴广告、口耳相传从大山里招来的 。
学生什么也不用准备 , 只需带着干粮和衣服 , 坐上大山通往县城的汽车 , 去女高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方课桌 。 周云丽是那个夏天的96个幸运儿之一 。
报考女子高中时 , 周云丽正苦于没钱读高中 。 妈妈早逝 , 父亲养猪、种地、帮人锄草 , 养活一家四口 。 在周云丽的记忆里 , 有些跛脚的父亲总是一清早出门 , 用碗装着冷饭上山劳作 , 傍晚才回家 。
打从记事起 , 周云丽就和姐姐去山上 , 替父亲分担农活 。 姐妹俩读书的动力很直接——摆脱土地与贫穷 。
但读到高中 , 父亲发了愁 。 两个女儿都读高中 , 一年花费上万元 , 难以负担 。 初三还没毕业 , 父亲就开始为读书凑钱 。 那时 , 父亲总是坐在院坝边、猪圈门口不停地抽烟 。
在女高最初建立的两年 , 来读书的女孩几乎都是因为贫困 。 周云丽后来才意识到 , 自己很幸运 。 在她所在的村子 , 许多女孩十五六岁就已定亲 。 山里人觉得女孩读书花钱 , 不如早早嫁人 。
女高成为贫困女孩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 当时 , 第一届学生成绩很多未达到中考分数线 , 且年龄偏大 , 有学生补习3年还未拿到初中毕业证 。
女高接纳了这些女孩 , 只要是农业户口 , 想读书 , 就收 。 仅有的一栋5层教学楼成为全校师生吃、喝、睡的场所 。 学生们住在3楼3间教室里 , 每间教室有女老师陪同 , 其余女老师和男教师被分入4楼两间大教室 。 男老师们轮流在一楼木板床上守夜 , 夜晚 , 学生们要去隔壁中学上厕所 , 女老师陪同 , 男老师打手电筒护送 。
开学不久 , 张桂梅就遇到一件糟心事 。 一个女孩去医院做阑尾手术 , 被发现已怀孕4个月 。 一阵批评的浪潮袭来 , 女孩的父母也质问学校 。 女孩说了真话 , 孩子的父亲是对面一所高中的男孩 , 两人在入学前的假期发生关系 。
张桂梅长了教训 。 学校没有围墙 , 常有男孩来戏耍 , 张桂梅守在教学楼前 , 见到逗留等候的男孩就赶跑 , 大骂“小混蛋” 。
学校没有性教育课 。 有性知识辅导老师问需不需要支援 , 张桂梅让他们“滚一边去” , “手机上已经很过火了 , 还用教吗?”
后来 , 教学楼一楼安装了铁栅栏 。 一向吝啬的张桂梅在安全管理支出上毫不心疼 , 有宿舍门坏 , 她立即请师傅来修 。 每当高考季来临 , 张桂梅会请几个人日夜看守教学楼 , 让学生看到“楼前楼后都是人” , 安心 。
为了杜绝攀比 , 张桂梅规定 , 学生必须剪短发 , 穿校服 , 女老师在校不能穿裙子和高跟鞋 。
教学楼的一楼贴满捐款人的名字和捐款数额 , 墙上的企业和个人帮助支撑起这所免费高中 。 每当有人来校捐款 , 她要求学生向捐款人集体敬礼 , 唱《不忘初心》 。 但她反对学生手举捐赠牌被拍照的行为 , 有企业提出此类要求 , 张桂梅宁可钱打水漂也不同意 。
有毕业生回母校捐款 , 但也不知道最终资助给了哪个学妹 , 张桂梅希望这种“背对背”的方式 , 让学生没有压力地接受捐赠 。
在张桂梅看来 , 贫困对女孩是一种隐私 , 对外 , 她称呼自己的学生“山里的女孩” 。
能考走一个算一个
筹来了钱 , 可筹不来分数 。
张桂梅本以为 , 只要提供给这些女孩机会 , 学习是水到渠成的事 。 但她发现这些学生基础差 , 试卷测验几乎都不合格 。
质疑的声音不止 。 张桂梅去县里开会 , 听到人议论 , “说得可好 , 成绩那么差出来怎么办?”“如果只给机会她不学 , 那么这个机会等于没有 , 等于养她3年 。 ”高一还未结束 , 她意识到这是个“严肃问题” , “高中要讲分数 , 不讲分数 , 高考设置就没有用 。 ”
17个老师走了9个 。 心灰意冷时 , 她怕耽误学生 , 找县里反映 , 想将学生分到其他高中就读 , 遭到数落 , “不让你干你非干 。 ”
后来她给老师下任务 , 一个班要考上多少一本和二本 。 她希望学校出清华北大毕业生 。
更直接的方式是打时间战 。 晚休时间从晚上9点半延长到10点半 , 最后延到12点20分 。 学生从6点起床提早到5点半 , 只有5小时睡眠时间 。 每天下午 , 学生回宿舍洗漱15分钟 , 穿拖鞋回教室 , 以便晚上回宿舍躺下就能休息 。
刚建校那会 , 为了给学生余出更多学习时间 , 学校卫生被老师包揽 。 早上6点 , 全体老师要起床打扫校园 。 建设中的工地四处是灰 , 一下雨都是泥巴 , 老师们要去沟里抬水 , 把水泥板冲洗干净 。
每次临近放假 , 张桂梅跟学生商量 , 再干两天 , 结果干着干着开学了 , 第一届学生只在寒假休息了几天 。 有人给张桂梅起外号“周扒皮”“魔鬼”“半夜鸡叫” , 那时的张桂梅每天守在教室门口 , 有学生坐着睡觉 , 她就把学生捅醒 。 后来 , 学生打瞌睡会主动站着听课 。
吃饭时间被压缩到10分钟 。 张桂梅要求食堂饭不能太烫 , 菜炒出来 , 要及时扣上锅 , 不能过凉 , 她计算 , 一分钟能有30个学生打饭 , 159人5分钟能全部打完 , 最后一个学生也能有5分钟吃饭时间 。 为了加快递碗的速度 , 张桂梅不允许学生就餐过程中说话 。
为了节省时间 , 女高学生去县医院看病不需要排队 。 有医生听说吃饭只花10分钟 , 向张桂梅抗议学生压力太大 , 还有人骂她没儿没女 , 不知道心疼别人家孩子 , 张桂梅毫不在意 , “只要不伤害她们 , 对她们有意义 , 就这么干 。 ”
实际上 , 学校也曾有过一段“民主”时期 , 张桂梅借鉴其他重点高中 , 组织学生分组讨论 , 她在旁边听 , 发现讨论什么的都有 , 随即叫停 。 起初 , 学生6点半起床 , 9点半休息 , 结果学生越来越懒 , 成绩越来越差 。
张桂梅希望 , 学生能养成好习惯 , 有限的时间干特定的事 , “干不完你就亏了” 。 有的女生爱干净 , 早上4点就起床洗漱 。 张桂梅于是将水停用 , 只在上午5点半到下午6点间放水 , 逼着学生休息 。 睡觉前 , 学生们提前用盆接满水 , 用来冲洗厕所 , 内裤有时要积攒到周末洗 。 每周末仅有两三个小时休息 , 学校没有澡堂 , 学生要去校外宾馆洗 。
刚进校的17名教师没有一位教过高中 , 张桂梅带着他们去丽江学习 。 一位老师记得 , 那会学校流行评课 , 教室后面坐一排老师 , 专挑讲课老师的缺点 。 板书哪里不到位 , 课哪里有毛病 , 老师们常常互相不服气 , 当场顶起来 , 一堂课火药十足 , “女老师有的记仇嘞 , 下课了还追着问 , 你讲给我听听 。 ”
张桂梅鼓励这种争吵 , 反对互捧 。 一次评课 , 听到老师们互评只讲好的 , 她提起凳子就走人 , 把10多个老师晾在一边 。
学校花费18万元去各个高中买试卷 , 开启题海战术 。 学生们高一高二上完课 , 高三刷题 。 有人说这种刷题方式不科学 , 她说 , “我们不管科不科学 , 能考走一个好学校算一个 。 ”
第一年 , 张桂梅在儿童之家和学校两头奔波 , 一边是50多个需要照料的孩子 , 一边是96个渴望考出大山的女孩 , 做着做着工作时间就没了 , 她“把自己的生活忘了” 。
狗屁 , 这是我的地方
每到假期 , 张桂梅带着面包、矿泉水 , 坐车去山里家访 。 12年来 , 张桂梅的家访路长达12万公里 , 最远时要坐10个小时车 。
第一届学生家访时 , 张桂梅走一家哭一家 。 有的人家里连衣服都买不起 , 寒冬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 , 除了物质贫穷 , 人的精神状态也糟糕 , 男人提着一个大烟袋懒洋洋闲坐 , 女人穿得脏兮兮 , 目光呆滞地看着人 。
有的村子一个大学生也没出过 , 有女孩考到女高后 , 村里开始陆续有高中生 。
每次去家访 , 张桂梅尽力帮助解决问题 。 谁家种的水果卖不出去 , 她发动老师一起购买;看到很穷的人家 , 她把自己穿的外套、随身带的钱留下;有个人家只有两个姑娘 , 被人欺负 , 土地被侵占 , 张桂梅帮她们打官司 , “吃亏我才不干呢 。 ”
有个女孩全市统考中数学只考6分 , 张桂梅去女孩家家访 , 希望女孩的父母让她转学或读职高 。 到那一看 , 整个山头仅剩女孩一家板房 , 女孩的爸爸残疾 , 独自一人操劳的妈妈将搬离大山的心愿寄托在女儿身上 。
家访结束 , 张桂梅给这家人办了贷款 。 她把女孩叫到跟前 , “家庭这样 , 你说咱们怎么办?”最后女孩考上了大学 。
对家庭关系不和的 , 张桂梅会想办法调解 。 有个女孩四五年没有跟父亲说话 , 一次唱歌大合唱 , 张桂梅把父亲从山里接出来 , 让女孩站在父亲身后唱《我的老父亲》 , 父亲听着听着哭了起来 , 父女关系改善不少 。 对不懂事的女孩 , 张桂梅会直接让女孩对着母亲跪下 。
张桂梅像一个大家长 。 宿舍楼2层以上的门长年开着 , 张桂梅随时进屋查找学生是否带手机 , 看到学生日记也翻 。 有一次 , 张桂梅翻到一个女孩给一个男生写的情书 , 她把女孩叫到面前 , 让她停止谈恋爱 。 女孩很生气 , 说她翻日记违法 。
“狗屁 , 这是我的地方 。 ”张桂梅说 。
去年 , 张桂梅翻到一个学生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 一看内容 , 女孩要自杀 。 信里说 , 父母常年酗酒 , 活着没有意义 。 张桂梅害怕了 , 她去女孩家里访问 , 发现女孩父母醉得不省人事 , 等了3小时 , 父母清醒了 , 张桂梅将信的内容念给他们听 , 让他们写下再也不喝酒的保证书 。 不过保证书是写了 , 可这个父亲不喝白酒 , 改喝啤酒了 。
张桂梅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女孩们 。 她看到有个学生3年穿一件外套 , 给她生活费 , 让班主任格外关照 。 为了省钱给哥哥看病 , 一个学生经常不吃晚饭 , 独自留在教室唱歌 。 张桂梅发现后很心疼 , 告诉她好好吃饭才能有力气学习 , 考出去才能改变自己的家庭 。
那时 , 周云丽喜欢和一个家境稍好的女生来往 , 周日休息时间也会约着出去玩 。 张桂梅看到后 , 把她叫到办公室 , 说家里没钱没势 , 应该投入更多时间学习 。 周云丽不服气顶了一句 , 张桂梅气得用手里的诺基亚手机砸她 , 骂人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 两个班主任闻声过来劝 , 周云丽的姐姐也来了 。 张桂梅看出来姐姐心疼妹妹 , “如果我真把她打着了 , 姐姐肯定上来捶我 。 ”
多年后 , 周云丽才懂得校长当时的一番苦心 。 读大一时 , 她回校看望张桂梅 , 抱着校长开玩笑 , “你再打我一顿 。 ”从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后 , 周云丽回到华坪女高 , 成为一名数学教师 。
这里出来的女孩后劲非常足
学校师生的付出得到了回馈 。 2011年 , 华坪女高向社会输送第一届毕业生 , 96名学生69人考取本科 , 综合上线率100% 。 这个成绩让华坪女高在县城站住了脚跟 。
周云丽考上大学后 , 父亲总是笑嘻嘻 , 做什么都有劲 , “觉得再读4年就出头了 。 ”父亲让她和姐姐背着装满菜和鸡肉的筐子 , 当面感谢张桂梅 。
踏上前往昆明的火车 , 周云丽第一次认识大山以外的世界 , 也体会到不同成长环境带来的差距 。
同学来自全国各地 , 周云丽发现他们能歌善舞 , 自己没有才艺可展示 。 舍友问她用什么乳液护肤时 , 她还不知道乳液是什么东西 。 父亲不愿女儿落于人后 , 听女儿说班里同学都有电脑 , 他跑到县城 , 花费4000元为女儿买了一台电脑 。
差距显而易见 。 一位华坪女高的毕业生说 , 大学的口语课上 , 自己蹩脚英语口音一出 , 很多同学忍不住笑 。 还有人说 , 自己沟通力欠佳 , 不主动 , 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 第一届学生毕业后 , 张桂梅不断收到这样的反馈 , 一位浙大毕业生打电话对她倾诉 , 自己不如别人 , 英语也说不清楚 。
这样的反馈是张桂梅不曾预想的 。 张桂梅意识到 , 学校也需要与时俱进 , 她开始让学生跳鬼步舞、穿黄色校服裙 , 让儿童之家的孩子吃汉堡、披萨 , 将生活习惯改成“洋式的” , “免得出去让人瞧不起 。 ”
一位女孩考上大学后 , 向张桂梅倾诉 , 说自己跟同学相比又小又黑 , 穿得不好 , 说话也土气 , 常受排挤 , 7个舍友同去宿舍楼底抬水 , 不许她喝 , 还经常留她一人扫地 , 不过自己没哭过 。 张桂梅夸奖她好样的 , 还对她说 , “欺负我 , 就给我揍回去 , 别看你长得小 , 不怕 。 ”
还有考入北京的学生跟她说同学来自人大附中、衡水中学 , 张桂梅鼓励学生不要惧怕竞争 , 迎头上 。 她相信华坪女高毕业的学生“后劲非常足” , 不会被轻易打倒 。
女孩们不可避免审视过去 。 一位2011级的毕业生说 , 自己曾有一段时间充满沮丧 , 上大学后 , 她发现同学在高中阶段就出国旅游 , 考上大学顺理成章 , 而自己的高中生活被枯燥的学习生活填满 , 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摆脱农民身份 。 不公平感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 , 但她也因此看到奋斗的价值——大山走出来的她能通过高考同优秀同学站在一起 ,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欣喜 。
张桂梅在教学楼外墙上贴了几个字:刚强、慈惠、质朴 。 她常鼓励学生 , 哪怕落榜了 , 也不要怕失败 , “天塌不下来” 。 但有毕业生结婚后回来看她 , 带着孩子 , 又没有工作 , 张桂梅会面露忧虑 。
张桂梅希望 , 女孩们走出大山 , 不要再回来 , 也不用回母校 。 有当医生的毕业生想捐工资 , 张桂梅没有收 , 她不愿拿学生的钱 。 如果未来实力允许 , 她希望学生能把钱捐给没钱治病的穷人 , 而母校和她本人都不需要报答 。
张桂梅常说 , 女子高中是为社会培养人才 , 一个人奋斗不是为自己和父母 , 而是为国家和民族 。 如果看到有人落水 , 张桂梅觉得 , 不管自己是否自信有能力救人 , 都应该伸手拉一把 。
她知道被人拉一把的感觉 。 来华坪县任教前 , 她在中甸子弟学校当老师 , 在那里与丈夫相识、成婚 , 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
1995年 , 为了给身患癌症的丈夫治病 , 张桂梅花光了全部积蓄 , 最后给丈夫立碑的钱也没有 , 又借不到钱 , 她在大马路上撞车寻死 , 被司机破口大骂 。 那一刻 , 张桂梅体会到 , “人需要帮忙时 , 只要有人提一把 , 真的感激不尽 。 ”
火了
办校12年后 , 不断有学生为争取读书机会涌向这里 。 有女孩背着包站在校门外 , 恳求来这读书 , 许久不肯离去 , 张桂梅年年遇到这样的女孩 。 也有外市来求学的 , 学校不能收 , 她就送5000元钱 , 嘱咐对方 , 没钱再找她要 。
张丽(化名)初中时 , 父母离婚 , 被判给父亲 。 但父亲长期酗酒 , 常常责骂她 。 她独自一人住进镇上120元一间的出租屋中 , 房费由改嫁的母亲支付 。
初中毕业 , 她想着去打暑假工 , 家里再凑些钱就能读书 。 但母亲坚决不让她读 , 说家里供不起 。 她天天哭 , 中考成绩未达到女高分数线 , 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
她不甘心辍学 , 去年暑假 , 她壮着胆 , 拿着贫困证明、独生子女证明、父母离婚证来到女高门口 , 申请一个读书机会 , 办公室老师收下她的材料 。 没想到 , 几天后 , 她的妈妈接到女高的电话 , 女儿被女高录取了 。 妈妈说孩子走了“狗屎运” 。
学校不仅送张丽一张高中入场券 , 也为她支付了生活费 , 免除她经济上的担忧 。
不过 , 像张丽一样因交不起学费而来到女高的越来越少 。 2019年 , 华坪女高一本上线率40.67% , 排名丽江市第一 。 今年 , 学校成绩依然可喜 。 159人参加高考 , 一本线以上70人 , 本科线以上150人 。
但今年9人未上本科线的高考成绩让张桂梅不太满意 , 她觉得 , 今年受疫情影响 , 山里的孩子与城市孩子进一步拉开差距 。
上网课在大山里很不便 , 风一刮 , 信号就没了 。 她让老师和各级村委会联系 , 让家中没有网络的学生去村委会上课 , 并给没有手机的学生买了手机 。
张桂梅希望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的心愿也没能实现 。
学校最缺的仍是资金 。 华坪女高的教师工资由县财政负担 , 工资水平低 。 华坪县教育局党委书记胥国华告诉采访人员 , 华坪女高最初按18个教学班、900人办学规模设计 , 但因资金有限 , 每年只能招收100到160人 。
除了教师工资 , 学校水电费、学生的所有支出均由学校负担 , 每当账户剩下100万元 , 张桂梅就进入新一轮的忧心 , 她要继续为钱奔走 。
名气能为学校带来钱 。 张桂梅因此在乎每一次出名 。 第一次被全国聚焦在2008年 , 新闻联播报道她的第二天 , 她正要起身去人民大会堂作报告 , 汶川地震来了 。 第二次时 , 媒体宣传她 , 片子还没播 , 鲁甸地震来了 。
这一次 , 赶上了疫情 。 她以为又没了音讯 , 自己却突然火了 。
社会各界的捐款让张桂梅暂时免于为钱发愁 。 但代价是每日数不清的媒体约访和陌生人的问候电话 , 有人请她去给干部讲道德课 , 有报纸请她跟全国优秀教师写几句话 。 以前没钱看病 , 如今 , 她身体的每个器官都被医生关注 , 有人给她开中药 , 有人对她问诊 。
她对每位到访者客气 。 多家媒体到来前 , 她特地去医院打了一针 , 以免中途倒下 。 今年春节 , 她坐在椅子上接受视频采访 , 身后有县长和一名医生保驾护航 。
这位强势的校长逐渐发现 , 自己能做的越来越有限 。 对于这所学校的未来 , 她多数时候表示乐观 , 觉得学校名气大了 , 自己即使不在了 , 政府也会管 。
以前 , 有洁癖的她不喜欢别人摸她的手 , 如今 , 她身体愈发虚弱 , 要靠别人搀扶 。 半生教书育人 , 每次放寒暑假 , 看到空荡荡的校园 ,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一会 , 想想自己的事 , 以后养老怎么办 , 但找不到一个可倾诉之人 。
脆弱的时刻很短暂 , 很快 , 她又以健谈精干的形象面对每一个到访者 。 她说 , 只要她能动 , 女高就不会倒 。
【大学|改变女孩 , 就是改变贫穷】中青报·中青在网见习采访人员 尹海月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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