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的“现代病”|余光中:幼稚的“现代病”

余光中(1928年10月21日~2017年12月14日) , 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 , 出生于江苏南京 , 祖籍福建泉州永春 。 因母亲原籍为江苏武进 , 故也自称“江南人
自从现代诗论战迄今 , 已经一年半了 。 由于现代诗人们不断地创作、译介与解释 , 现代诗已经逐渐被社会所接受——学府、文协、刊物、广播电台 , 及其他社会组织已经开始重视这头文坛的黑羊了 。 我们还不能说 , 现代诗业已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 但至少接受它的读者在不断增加 , 而反对它的人们也不敢张口便骂 , 否认它是一种学问 , 一种高深的艺术了 。
可是 , 就在现代诗开始在文坛站住了脚时 , 部分的现代诗人却不幸患上了幼稚的“现代病” , 以为必须一切现代化 , 非现代不乐 , 而又误解了现代精神 。 这种“现代病”日见猖獗 , 除了现代诗 , 似乎现代小说也呈此现象 。
“现代病”是心理变态的“排他狂”(monomaniac)之一种征象 。 表现在艺术观上面 , 便是绝对的反传统 , 而事实上却不知不觉地追随欧洲刚死的传统 。 表现在人生观上面 , 便是绝对的反价值、反道德 , 绝对的虚无与自渎 。 最戏剧化的一点便是:这种心理癌症的患者非但甘之若饴 , 乐之不疲 , 而且希望健康的人也与他们绝症共患 , 同病相怜 , 否则 , 别人就不够现代 。
幼稚的“现代病”|余光中:幼稚的“现代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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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的“现代病”|余光中:幼稚的“现代病”】这一批病人 , 在堂堂皇皇的现代诗论战期间 , 从不肯上前线 。 但是 , 等到蓝星诗社孤军奋斗而将现代诗的国防巩固之后 , 便日呈活跃了 。 他们虽然怯于御外 , 却勇于内战 。 长篇大论 , 似乎头头是道 , 而半属拾人唾余 。 他们最严重的错误 , 便是(自以为)对于传统的彻底否定 。 一个作家要是不了解传统 , 或者 , 更加危险 , 不了解传统而要反传统 , 那他必然会受到传统的惩罚 。 所谓传统 , 不过是一个民族的先人的最耐久、最优秀的智慧的结晶 , 流在后人的血管里 , 出入于后人的呼吸系统之中 。 我们能够登报和父亲脱离父子关系 , 却无法改变父亲给我们的血型 , 否则我们一定死亡 。
最令人不解的是:这些“现代病”患者往往拜了师父 , 却不认师祖 。 他们会对艾略特五体投地 , 而完全不认得影响艾略特的英国17世纪的玄学派诗人 。 他们会因道听途说而断定奥登是一位现代大诗人 , 而从未听说过奥登的主要表现形式是(他们认为落伍的格律诗之一的)ballad 。 至于里尔克写了一大卷十四行诗 , 庞德、杰佛斯、路易斯、佛洛斯特、汤默斯等等都利用过传统的格律诗 , 则是他们所不知或者不愿研究的 。 现代音乐最重要的大师史特拉夫斯基 , 曾经乞援于18世纪的古典音乐 。 现代艺术最博大的巨人毕加索 , 曾经咀嚼希腊的雕刻和罗马的壁画为新的营养 。 艾略特的创作 , 像杜甫的一样 , 几乎要做到“无字无来历” 。 现代文艺的这些“师父”莫不了解、尊重且利用传统 , 只有这批“现代病”的患者 , 这些现代诗的“师兄们” , 耻于讨论传统 。
传统是精深而博大的 。 它是一个雪球 , 要你不断地努力向前推进 , 始能愈滚愈大;保守派的错误 , 在于认为它是一块冰 , 而手手相传的结果 , 它便愈化愈小了 。 向许多不同的传统学习 , 化腐朽为神奇 , 点顽铁成纯金 , 不盲目吸收 , 不盲目排斥 , 乃所以接触传统的正道 。 接触面愈广 , 愈能免于偏激与浅陋 。 惜乎“现代病”的患者只接触一种传统(例如30年前的超现实主义)而排斥其他传统 , 复强他人与之同病 。
这种幼稚的“现代病”还有一个并发症 。 那便是反映在生活上的虚无态度 , 复自虚无的生活状态产生虚无的诗 , 如是恶性循环不已 。 没有读过海明威的原文 , 他们学会了“迷途的一代”(lostgeneration)那种否定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 否定道德与社会的姿态;流动酒会 , 集体调情 , 自我放逐 , 作咖啡馆的游牧民族 , 文化界的生番 , 生活的逃兵 , 而自命为现代 , 自命为反传统 。 柳永的“忍把浮名 , 换了浅斟低唱” , 和这种样子的生活 , 究竟有什么不同?这种“观念中毒”(见《蓝星诗页》张健先生的论文)已经到了荒谬的程度 。 根据“现代病”的逻辑 , 道德是无聊的 , 当然女子的性道德也是无聊的 。 可是 , 当你问他 , 如果你和他的妻子私奔 , 他是否毫不在乎时 , 我想 , 他的“好汉精神”就会动摇的 。
在这种并发症的发烧状态下 , 他们会高呼“生活第一 , 创作第二”的口号 , 文学原是生活的反映或表现 , 可是如果以为这种“现代病”就是全部的生活 , 或且引为逃避生活及创作的藉口 , 那就是自欺欺人 。 诗人的身份证是他的作品 , 而不是他的生活 , 尤其不是这种虚无的不生不死 , 艾略特做过生活刻板的银行职员 , 杰佛斯隐居在太平洋岸的石屋里 , 麦克利希做过很久的“官” , 狄瑾荪几乎没有诗友;这些“清醒”而且“正常”的生活 , 何损于他们的成为“现代诗人”?目前的情形是:现代诗人已成为一种廉价的合群动物 , 他们蔑视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 , 可是既无古典主义的含蓄与清醒 , 也缺乏浪漫主义的性灵与热烈 , 他们只是表演不冷不热的虚无 , 刻意求工而且十分认真地表演着虚无 。
在这岛上的每一个现代诗人都认识了其他的现代诗人(或准诗人 , 伪诗人)的时候 , 我们要求诗人们保持一点伟大的孤独感 。 一点个人的精神生活;要求他们保持点尊严 , 把握点价值 , 而且 , 在彻底反传统(或者被传统彻底消灭)之前 , 多认识一点传统 。
【点评】
《幼稚的“现代病”》:“现代病”的实质就是盲目的排他 , 而对于传统的东西又不屑一顾 。 传统是博大精深的 , “它是一个雪球 , 要你不断地努力向前推进 , 始能愈滚愈大;保守派的错误 , 在于认为它是一块冰 , 而手手相传的结果 , 它便愈化愈小了” 。 “现代病”是虚伪的外在表现 , 真正的文学创作与生存状态是没有关系的 , 而文学创作应该注重对传统文化的客观对待和继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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