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悠悠灞河

_原题是:悠悠灞河
东方IC / 图□秦 河
中国北方的城镇绝大多数都是依河而建 , 虽然更多地呈现出粗犷和豪壮 , 但由此也浸润着水的澄澈与轻柔 。 如果从高处俯瞰 , 就能看到星罗棋布的村落宛如饮水的牛一样排列在河流两岸 , 还有顺河蜿蜒的青色柏油路 , 仿佛一条条接通经脉的血管 。 当然了 , 我们家乡也注入了一条生命之河 , 那就是向西倒淌的灞河 。
【悠悠|悠悠灞河】我少年时 , 每逢溽暑天气 , 就约上小伙伴逃课去河里游泳 。 我们的学校距离灞河三四里 , 而且一路上还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 。 等赶到河边 , 我们早已大汗淋漓 。 连忙脱掉衣服 , 跳进河里享受舒适清凉的浸泡 。 我们尽管捣蛋 , 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坚决不去深不见底的黑龙潭 。 据村里的老人说 , 黑龙潭像一口井 , 有巨大的吸力 , 无论扔进去什么都会一下子消失不见 。 也许是慑于传说的可怕 , 总之我们都在灞河出山的浅水区扑腾 。 这一块的河道里散落着大如史前巨蛋的顽石 , 河底也铺着一层碗大盆大拳头大的石块 , 潺潺的流水从石缝之间轻盈地闪身而过 , 也在凹陷处聚集起能埋没大腿的浅潭 。 那儿正是我们避暑洗澡的胜地 。 没过几年 , 挖沙碎石的大军卷掠了灞河川道 , 在水中留下来的深坑每年都会淹死好几个人 。 此后 , 在家人的厉声警告和真实的血腥警示下 , 我们再也没去过灞河游泳 。
多年以后 , 我从书卷中了解到了关于灞河的传说和历史 , 又把它们讲给学生 , 以此来激发其热爱家乡的温情 。 灞河下游流经我们蓝田县的华胥镇 , 然后过了灞桥区和未央区 , 就汇入了黄河的支流之一渭河 。 华胥的名字 , 可以说是华夏文明的最初源头 。 司马迁的《史记·五帝本纪》中说 , 华胥氏生伏羲女娲 , 伏羲女娲生少典 , 少典生炎帝和黄帝 , 将传承谱系梳理明晰了起来 。 相传 , 华胥氏是华胥古国的女首领 , 死后归葬于此 。 她的两个曾孙成为了一个伟大民族的开创者 , 其后世称为炎黄子孙 。 有学者称 , 华夏民族的“华”即是取自于华胥氏之名 。
纵然华胥的历史足够久远 , 可是 , 灞河的蕴藏却能够直达距今约115万年的原始人时期 。 1963年春 ,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人类研究所的几位专家 , 在田野调查时听说蓝田厚镇周围的山岭有很多龙骨 , 于是驱车前往 。 然而 , 天降大雨 , 泥路难行 。 他们到路边的玉山镇前程村避雨 , 吃了饭就在山坡上趁空刨挖 , 竟挖出了一颗猿人牙齿、一块完整的猿人头盖骨和一大堆古生物化石 。 后经研究 , 曾有剑齿象、巨貘、披毛犀等原始野生动物在灞河边上生存和繁衍 。 这一发现使蓝田猿人成了历史课本第一节的醒目内容 。
历史总是在学者们辛勤的考证中不断呈示出本来的模样 。 2018年夏 , 中国科学院广州地球化学研究所研究员朱照宇 , 在距离公王岭五六里的上陈村发现了一处旧石器遗址——这是东北亚目前发现的年代比较确切的最早的人类活动遗址 , 距今约212万年 。 也就是说 , 这里的远古先民可能是中国境内最古老的人类;上陈村也成了当前所知的非洲以外最古老的人类遗址 。 这个最新的考古发现再次将灞河孕育过的生命聚焦于人类历史的舞台之上 。
其实 , 灞河原先叫作滋水 。 春秋时期 , 秦穆公招贤纳士 , 重用客卿 , 意欲扩张 。 在两次攻打晋国均遭失败后 , 秦穆公调整方向 , 逐渐剿灭西戎十二国 , 跻身于春秋五霸之列 。 当时 , 秦穆公为了纪念称霸西戎的丰功伟绩 , 创造了一个字 , 给霸字添加了三滴水 , 将滋水改名为灞水 。 自秦国起 , 诸多朝代将国都定于渭河与灞河周边 , 把关中平原的千里沃野当成了帝国根本 , 予以固守 。 因此 , 这条河流也时常出现于波澜壮阔的历史缝隙 , 见证着上流阶层的成败兴衰和黎民百姓的悲惨愁苦 , 仿佛一尊慈悲的观音神像 。
这些年 , 灞河上的挖沙碎石日益销声匿迹 。 它逐渐完成了自我修复 , 抚平了累累创伤 , 以沉淀的淤泥填埋了深坑 , 用汛期的奔腾送来了形色各异的顽石 , 恢复了往日的清流潺潺和勃勃生机 。 我也从灞河上游的村庄迁居到了灞河中游的县城 , 总感觉再怎么转悠 , 都一直没有远离灞河 , 而且还越来越近 。 每天上下班 , 我都会两次跨越灞河 , 能够看到它一年四季的不同样貌——春天时暖风浩荡 , 唤醒了河岸两边的可爱生灵;夏天时激流翻卷 , 鸣奏出了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曲;秋天时河水寒凉 , 负载着枯枝败叶蜿蜒而过;冬天时河床裸露 , 宛如一个高卧酣睡的精壮汉子 。
当然了 , 这些片段的记忆和印象背后 , 藏着温馨动人的灞河景观 。 春和景明之时 , 一家人扶老携幼游走在灞河两岸 , 抖落了窝蜷一冬的阴冷和沉闷 , 享受着温煦的阳光和生命的律动 。 孩童们在父母的引领下放飞风筝 , 细细的丝线拉着各式各样的风筝 , 在河面上倒映出大大小小的影子 。 夏日傍晚 , 河岸两侧的道路上皆是出来纳凉和散步的行人 , 还不时地把脚伸进河水里 , 让清凉的感觉流布全身 。 河里的芦苇丛中常常有人垂钓 , 他们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 突然拉起晃动的鱼线 , 把收获轻轻放进桶中 。 水鸟常从水草中扑啦啦惊飞而起 , 展着宽大的翅膀笨拙地飞来飞去 , 时而翱翔 , 时而盘旋 , 尽情展示着矫健的身姿 。
灞河 , 是一条跟我的生命紧密缠绕的河流 , 同样也是和我的家乡及其儿女子孙密不可分的一条河流 。 我相信他们像我一样 , 平日里由于忙碌会对它熟视无睹 , 但是 , 终有一日 , 会突然发现这条历史悠久的河流竟然跟我们的母亲一样亲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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