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华|新刊 · 2020-4《收获》| 短篇: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

_原题是:新刊 · 2020-4《收获》| 短篇: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
艾伟短篇《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刊载于2020-4《收获》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窗子很高 , 几乎直接抵在厂房屋檐下 。 窗外的天空飞过一群麻雀 , 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 天空寂静 , 鸟声惊心 。 这儿地处城郊 , 四周都是农田 。 窗子太高 , 厂子里的人没法看到农田和庄稼 , 只能看得见天空 。 麻雀成群结队出没 。
早上六点钟起床铃准时响起 。 屋子里有十二个人 , 有六张上下铺的床 。 她们起床 , 穿衣服 , 然后开始折叠被子 。 被子折叠成部队那样方正 , 棱角分明 。 一阵忙乱后 , 十二个人都整理好了 。 房间寂寂无声 。 晨曦从窗外透入 , 房舍整洁 , 一尘不染 。 半个小时后 , 门打开了 。 有一个小时可以洗漱 。 洗漱的工具放在走道尽头的卫生间里 。 每个人的洗漱用具都放在那儿 。 俞佩华洗脸 。 卫生间东西各有一面镜子 。 一些人排队在照镜子 。 俞佩华难得站到镜子前面去 。 今天她有些想去镜子前看看自己 , 又害怕看到自己的脸 。
方敏正在大门处等着她 。 方敏脸上没有表情 , 用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 今天你可以不去厂里 。 俞佩华低下头 , 没看方敏 , 她回答 , 还是去吧 , 最后一天了 。
厂房生产一种模仿芭比娃娃的玩偶 。 她们不知道这些产品在商店出售时会贴上什么牌子 。 洋娃娃有三十厘米和四十厘米两种 。 三十厘米那种供幼童玩 , 服装艳丽 , 服装的领子和衣袖上夸张地镶着蕾丝边 。 四十厘米那种是给成熟一点的女孩玩的 , 橡胶身体有精致的乳房 , 穿上衣服后 , 俨然是个性感女郎了 。 工作台上摆满了手臂、腿、头部、身体、各种颜色的头发、眼睛和服装等 。 她们要把它们组装起来 , 成为一只成品的洋娃娃 。
除了干活发出的声响 , 厂房里没人说话 。 工作是定量的 , 有数量及成品率的要求 。 她们要把一天的任务完成了才能上床休息 。 工作量大 , 要按时完成不太容易 。 那些新来的 , 手脚笨 , 更得抓紧时间 。 吃中饭也是狼吞虎咽 , 吃完就抓紧干活 。 俞佩华完成定额没任何问题 , 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年了 。
黄童童来了一年或者更长 。 俞佩华感觉她来很久了 , 好像一直在她身边 。 在这里时间变得特别漫长 。 时间又特别清晰 , 每一天她们算得清清楚楚 , 像用刀子在心里面刻了一道做记号 。 黄童童在俞佩华左边干活 。 黄童童长得很漂亮 , 有点像她们在制作的四十厘米那种洋娃娃 。 她以前的头发应该是染成棕色的 , 刚来时 , 她发端的颜色还是棕色的 。 黄童童有点傻 , 并且是个哑巴 。 不过不奇怪 。 到这里来的人要么特别聪明 , 要么特别傻 。
眼睛是最后一道工序 。 洋娃娃没放上眼睛时 , 会呈现出骇人的表情 。 俞佩华想起黄童童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个样子 , 目光里的恐惧深不见底 , 就像一只没装上眼睛的洋娃娃 。
三十厘米的洋娃娃会说话 , 需要在身体里安装一个电池盒 。 黄童童正在把电池盒的接线焊接上去 。 这是最见功夫的一道工序 。 黄童童拿着焊枪 , 双手老是抖 , 焊了几次都失败 。 如果再焊接不上要成为废品了 。 黄童童以往不是这样的 , 她能准确地把接线焊接好 。 一年训练下来黄童童已是个熟练工 。 这不奇怪 , 只要安装超过一万只 , 任何人都可以闭着眼睛把电池盒子安装好 。
黄童童终于安装好了 。 俞佩华松了一口气 。
今天黄童童有些恍惚 , 做工时老是控制不住双手 。 她生病了吗?黄童童正在找她的镊子 , 可镊子刚才还在她的右手上 , 这会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 这是黄童童的老毛病 。 她老是丢三落四 , 找不到工具 。 俞佩华告诉过她 , 工具一定要固定摆好 , 熟练到“盲取”的程度 。 黄童童向俞佩华要镊子 。 俞佩华没把自己的镊子递给她 , 让黄童童自己把工具放整齐之后再干活 。 黄童童突然问 , 你要走了吗?这一年俞佩华学会了手语 。 她吃了一惊 , 她没告诉黄童童明天要离开这里 。 同宿舍的人是知道的 , 但她们都没有说起这事 。 一个人离去 , 她们的心会空一阵子 。 大家都懂这种心情 , 这种时候会绝望 。 不说出来就好多了 。 在这儿情绪越少波动越好 , 否则会麻烦 。 俞佩华没有主动提这事 。 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俞佩华没回答 , 看着黄童童 , 黄童童的目光凶巴巴的 。 或者不是凶 , 是恐惧 。 俞佩华一把从黄童童手里抢过那只玩偶 , 做起来 。 她看到黄童童盛玩具娃娃的盒子里没几只成品 , 这样下去 , 她将完不成今天的额度 。 难道她今晚不想睡了吗?俞佩华用手语告诉黄童童 , 让她把俞佩华装满洋娃娃的盒子堆放到号子处 , 并要她冷静一些 。 一百二十九号是俞佩华的号子 。 黄童童是一百三十号 。 中间的皮带上放着收纳成品的盒子 。 等到中午 , 皮带会转动起来 , 运转到另一个厂房质检 。
我会来看你的 。 俞佩华用手语说 。 她刚做好一只四十厘米的娃娃 。 有一天 , 黄童童完成一只性感娃娃 , 对俞佩华说 , 我好喜欢 , 真想带一个回去 。 这是不可能的 。 俞佩华说 , 千万别偷偷拿回去 , 这不是闹着玩的 。 我以后会送你一只 。
你不相信我会来看你?俞佩华说 。 黄童童没看她 。 黄童童的目光这会儿投向东边的高窗 , 天空上的白云一动不动 。
窗外的太阳照在工厂的水泥地面上 , 缓慢地从西向东移动 , 快到中午的时候 , 太阳光束立在东边的墙边 , 好像白色的墙面拉了一层光幕 。
厂子里有八十多人 。 从监视器里看 , 场面相当壮观 。 她们坐在工作台前 , 穿着同样的衣服 , 年龄各不相同 , 动作也有差异 , 但还是能找到一致性 。 她们面部没有表情 , 专注让她们显得更为机械 。 她们手上的洋娃娃 , 有的正在装配身体 , 有的正在穿上衣服 , 有的在固定头发 。 她们做好的玩具整齐地躺在工作台上 。 即便厂外的阳光很好 , 工厂的大灯依旧是亮着的 。 现在是夏天 , 大灯散发出灼人的热力 , 厂内的温度更高了 。 一些人脊背处渗出细密的汗珠 。
陈和平一直观察着俞佩华和黄童童的一举一动 。 方敏忙于手头的一份档案 。 明天俞佩华要走了 , 俞佩华的相关文件需要归档封存 。 她寄存的物品不多 , 方敏已让人把物品放到一只简易的旅行包里 。 方敏复印了各种表彰的官方证明 , 方敏觉得俞佩华不一定在乎 , 但这些证明在她以后的生活中是用得着的 。 十七年里 , 俞佩华几乎年年都评为优等 。 也就是说她在这儿没出过一次差错 , 没扣过一分 。 方敏查过并且熟知俞佩华的档案内容 。 在做化学老师时 , 她也是年年先进 。 可就是这样的人干出了那种事 。
有一个年轻的女警进来 , 告诉方敏 , 她通知了俞佩华的儿子 , 她儿子说不来接 。 方敏点了点头 , 这在她预料中 。 来到这里后 , 俞佩华几乎谁也不见 , 儿子和母亲来看过她 , 她拒见 。 她的案子太骇人听闻 。 她难以面对亲人 。 她只见过丈夫一面 , 原因是为了和丈夫离婚 。 她没多说话 , 只说把她忘掉 , 因为她会在这儿待上一辈子 , 这对他们来说更好 。 没想到她能减到十七年 。 十七年在这里一成不变 , 外面发生了多少事啊 。 俞佩华的母亲这期间过世了 。 方敏记得 , 把母亲亡故的消息告诉俞佩华时 , 俞佩华并没有停止手中的活 , 好长时间没有抬头 。 电焊条冒着青烟 , 方敏担心俞佩华把焊枪刺入她的手心 。
陈和平朝方敏这边望了望 , 继续看着监控 , 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 陈和平问 , 俞佩华来这儿时儿子多大?方敏说 , 九岁吧 。
方敏看了陈和平一眼 。 方敏偶尔会感慨 , 职业真是有着自己的生命方向 , 会带着人往某个方向长 。 陈和平虽然是方敏的同学 , 但他现在成了一位艺术家 , 这个年龄了 , 身上竟还带着一些少年气质 。 而她长久在这儿待着 , 整天板着个脸 , 大概这张脸已经面目可憎了 。
方敏来到监控器前 , 看到黄童童一脸不悦地在搬东西 , 俞佩华也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 方敏说 , 我本来想安排你和俞佩华见上一面的 , 你来一趟这里不容易 。
陈和平说 , 进你们这里确实麻烦 , 我手机被缴了 , 介绍信和身份证也押了 , 到这里过了三道大铁门 , 每次到你们这儿都有一种进了中央情报局的感觉 。 我看不出她们有什么危险 。
方敏说 , 可不能小瞧她们 , 要是由着她们的性子 , 不少人可是致命武器 。 当然大多数人与外面的人相差没想象的那么大 。
俞佩华今天拒绝休息 , 方敏有点意外 , 也有点不高兴 。 俞佩华违拗了她的指令 。 这是俞佩华第一次表现出同平常不一样的意志 。 不过方敏没往心里去 , 猜想这同黄童童有关 。
这儿表面上有严格的秩序 , 一切井井有条 , 但只要有人的地方 , 都是复杂的 。 这儿暗地里比哪里都遵循丛林法则 。 方敏当然知道犯人们之间的勾当 , 既然无法根除这种人与生俱来的恶习 , 只要不露出水面 , 谁也不会去管 。 黄童童刚进来时是这丛林里的小白兔 , 很多猎枪对着她 。 她又是个哑巴 , 被欺还不会开口说话 。 她动手能力弱 , 完不成任务 , 好不容易做好几只玩具娃娃 , 在她上厕所时还被别人占为己有(上厕所是要申请的 , 并且只能上下午各一次 , 她们不能喝太多的水) 。 黄童童回来后大吵大闹 。 这很幼稚 , 也很危险 , 监控记录得一清二楚 , 事闹大会被罚处 。 俞佩华把黄童童叫到一边 , 让她从自己那儿拿走做好的成品 。
黄童童心智极不成熟 。 在食堂做伙食的欺生(这女人是从她们中抽调到伙食班的) , 给黄童童打的饭和菜很少 , 黄童童一直处在饥饿之中 。 食堂的饭菜并不好 , 仅能维持生存以及劳动所需要的营养 。 荤菜比如猪肉不是每餐都有 , 有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 黄童童终于失去控制 , 发泄了压抑已久的不满 , 把刚打的汤泼到那女人的脸上 , 烫伤了那女人的脸 。 这是露出水面了 , 看得见的错全在黄童童 。 黄童童因此关了一周的禁闭 。
黄童童一周后放出来已不成人样 。 那地方谁忍受得了 。 她都有些疯疯癫癫了 。 俞佩华向方敏要求黄童童在自己工号边做工 。 方敏意识到俞佩华想帮黄童童 。 在这里 , 难得有人对另外一个人表现出同情心 , 光凭这一点 , 俞佩华就值得称赞 。 她同意了 。 这是俞佩华这么多年向方敏提的唯一请求 。
陈和平一直盯着监视器 , 好像他今天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 上次陈和平带来一位演员 。 应该有些年纪了 , 不过保养得很好 , 一举一动带着某种受过舞台训练的仪态 , 既自然 , 又优雅 。 陈和平说让演员来体验一下 , 深入生活对演出有帮助 。
你剧本已在排练了?方敏问 。
是的 , 效果意想不到的好 。 陈和平说 。 只要说起他的剧作 , 他就一点不谦虚了 。 不过倒也不讨厌 , 他灿烂的孩子般的微笑把“无耻”完全消解了 。
什么时候首演?我想看看 。 方敏说 。
陈和平拉住方敏 , 指了指监视器上的俞佩华和黄童童 , 说 , 她们看上去像一对母女 。 你瞧见了吧 , 这就是母爱 。 女人母爱泛滥是极其可怕的 。 要是主演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 她会受到启发 。
你可以手把手教给她啊 。 方敏讥讽道 。
方敏听陈和平讲起过他的一次艳遇 。 女方把他当孩子 , 源源不断的母爱让陈和平窒息 。 (以下略)
选读完 , 全文刊载于2020-4《收获》
俞佩华|新刊 · 2020-4《收获》| 短篇: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
文章图片

艾伟
艾伟:著有长篇《风和日丽》《爱人同志》《爱人有罪》《越野赛跑》《盛夏》《南方》 , 小说集《乡村电影》《水上的声音》《小姐们》《战俘》《整个宇宙在和我说话》等多种 , 另有《艾伟作品集》五卷 。 多部作品译成英、意、德、日、俄等文字出版 。 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 。
【俞佩华|新刊 · 2020-4《收获》| 短篇: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俞佩华|新刊 · 2020-4《收获》| 短篇: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
文章图片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