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西山樱桃沟里这处幽静山谷,曾先后住过两个退翁

北京西山的樱桃沟里有一处山谷 , 名退谷 , 冈阜回合 , 竹树深蔚 。 退谷里建有一座别墅 , 三百年间 , 这里曾经先后住过两个退翁 , 一个是明末清初的孙承泽 , 号北海 , 又号退谷 , 别号退翁;另一个是清末民初的周肇祥 , 也有一别号退翁 。
北京|北京西山樱桃沟里这处幽静山谷,曾先后住过两个退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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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翁亭
孙承泽是山东益都人 , 益都古时曾为北海郡 , 故孙承泽自号北海 , 又或取意《庄子·秋水》:“顺流而东行 , 至于北海……天下之水 , 莫大于海 。 万川归之 , 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而他的另号退谷、退翁 , 则更是沾濡了庄子齐物论的况味 。
别墅取名“水流云在之居” , 语见杜诗“水流心不竞 , 云在意俱迟” 。 别墅筑于一高台之上 , 乔木荫之 , 可尽揽林泉之胜 。 山涧对面 , 便是一座退翁亭 , 相传原为孙退翁所建 , 据说孙退翁也曾镌有“退谷”二字 , 却久已阙如 , 亭柱上只见得周退翁题写的一对楹联 , 出自唐朝王维的《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 , 坐看云起时” 。 小亭翼然 , 亭前水可流觞 , 似可让时光浅浅倒流 , 若有遗世之感 。
清初顺治十年 , 吏部右侍郎孙承泽从朝中退后 , 归隐退谷 , 造室著书 , 《四库全书》便著录了他在山中二十三年间写下的二十三部著作 , 涵盖了史志、经学、风物、艺术 , 堪称一代名流大家 。 如今 , 当我揭开他的书页 , 依然能观到他的纸间山色 , 听到他的笔底风声 。
民国七年 , 周肇祥买下了这座别墅 , 成为退谷的新主人 。 周肇祥曾做过湖南省代省长 , 后来履职古物陈列所所长 , 又担任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 , 精通文史鉴藏 , 尤好翰墨丹青 , 是一个饱学之士和金石书画大师 。
或许是追慕久矣 , 周肇祥偏偏去买了孙承泽住过二十多年的别墅 , 也在里面住了二十多年 , 而且 , 也给自己起了个“退翁”的雅号 , 仿佛 , 两三百年前的孙侍郎真的浑然附体了?当然 , 这不过是寄托了此退翁对彼退翁的悠悠之思 。
在昔日孙承泽的别墅里 , 周肇祥读尽了孙承泽的著述:《天府广记》、《春明梦余录》、《九州山水考》、《庚子销夏记》、《闲者轩帖考》、《法书集览》、《砚山斋墨迹集览》、《元朝典故编年考》……
太仓之粟 , 陈陈相因 , 周肇祥也写下了诸多的书稿:《东游日记》、《鹿岩小记》、《寿安山志》、《宝觚楼金石目》、《琉璃厂杂记》、《重修画史汇传》、《退翁墨录》、《辽金元古德录》……
同物既无虑 , 化去不复悔 。 这些记叙史地风物和金石书画的文字 , 真可读作孙承泽的续笔和遗篇 。 不用说 , 周肇祥沾溉于孙承泽既久 , 以至两人竟有那么多的相投和相似 , 或曰:两个退翁 , 一脉相承 , 一气相生;真若:两个时年 , 一川烟雨 , 一轮风月 。
然而 , 踏遍红尘四百州 , 几多风月是良俦?周肇祥仰望天际 , 却只见 , 1660年 , 那个庚子年的夏天 , 孙承泽写下了书画名著《庚子销夏记》 , 才真正是水流云在 , 风月无边 。 于是 , 退翁亭前的流觞之水 , 回塘曲涧 , 便潆洄到了1660年 。
1660 , 庚子年 , 并无大事发生 。 尽管清廷在四月便颁下迟报灾情处分例 , 全年却没有大的灾情 。 只是那个夏天 , 久旱不雨 , 奇热无比 , 竟连最为清凉的退谷里 , “林居始觉有热意” 。
这一年 , 孙承泽六十九岁了 。 蒸灼之下 , 向来心性清澈的他都已感到烦热 , 朋友也都不见了 。 孙承泽笃信佛道 , 却连半山不远处的广慧庵也去得少了 。 这个广慧庵 , 本是个清修之地 , 后来也被周肇祥一并买下了 。
古人消夏 , 竟如修心 , 静能生慧 , 静中生凉 。 宋代诗人杨万里便赋有一首《夏夜追凉》诗:
夜热依然午热同 ,开门小立月明中 。
竹深树密虫鸣处 ,时有微凉不是风 。
孙承泽的微凉也不是风 , 是静如止水的心境 。 在《庚子销夏记》中 , 孙承泽记叙了他的夏日作息:黎明即起 , 译注易经 , 读解古诗 , 校订书稿 , 其间烹茶啜茗 。 若倦乏了 , 则取古柴窑小枕偃卧小憩 , 歇息之后便出户登上高台 , 望郊坛烟树 , 倘徉少许 。 然后回到书房 , 取出所藏书画名迹 , 反复详玩 , 尽领其致 , 烟云过眼 , 聊以避暑 。
这样一个清初文人的生活状态 , 精致而雅逸 , 品超而斯远 , 孰不向往之?只是 , 我有一事求证 , 孙承泽的那只古柴窑小枕 , 莫非是五代周世宗柴荣的柴窑所制?虽然柴窑的记载最早见于明代曹昭的《格古要论》 , 并被列为各大名窑之首 , 但世不一见 , 莫衷一是 , 竟出现在了庚子年的夏天 , 确是令人称奇!
我又想到 , 周肇祥曾任职古物陈列所 , 又精研古物经年 , 不知与古柴窑有无机缘巧合?紫禁城的风月之下 , 可曾闪过古柴窑的吉光片羽?
然而 , 不管古柴窑如何说法 , 但身处古物陈列所的周肇祥 , 一定会与浸淫于书画碑帖的孙承泽 , 有着某种隔世的交集 。
古物陈列所原为故宫博物院前身 , 1914年在文华殿和武英殿设立 , 藏有皇家文物20万件 。 周肇祥出任第四任所长 , 上任后即成立鉴定委员会 , 对古物进行全面鉴别 , 并主持编辑了《古物陈列书画目录》 。
孙承泽一生中收藏了大量珍贵的古代书画和碑拓墨本 , 或可推想 , 在孙承泽的身后 , 如果他的部分文物旧藏最终能够流进清宫 , 便有可能归藏古物陈列所 , 并被编入《古物陈列书画目录》 , 从而成为发生在周肇祥身边的故事 。
1660年 , 孙承泽在退谷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季 。 有趣的是 , 夏日读画 , 孙承泽从自己的藏画里 , 专拣那些画面清冷之作 , 仿佛是读画入境了 , 便真的可以潜入画幅 , 冰凉沁骨 。
这一日 , 孙承泽刚刚看过几卷法书碑帖 , 稍事歇息 , 又取阅了李成的《寒林图》 , “暑月展之” , “令人可以挟纩” , 是说画卷里真有寒意阵阵袭来 , 观画还要披上棉衣方可呢 。
李成 , 五代宋初画家 , 生于营丘 , 人称营丘 。 北宋的米芾在《画史》中称李成为“古今第一” 。 《寒林图》是李成最重要的代表作 , 古木夭矫 , 雪天凛冽 , 气象萧疏 , 烟林清旷 。 清代名家王玖有诗赞曰:“营丘李夫子 , 天下山水师 。 放笔写寒林 , 千金难易之 。 ”
佇立霜天寒林之下 , 李成一定是读了李白的《菩萨蛮》 , 诗笔成画 , 画境成诗 , 方画出了眼前萧落的诗景:平林漠漠烟如织 , 寒山一带伤心碧 。 烟如织 , 伤心碧 , 如此的佳词 , 才是李成《寒林图》的画幅上隐去的诗题 。
李成醉心寒林 , 另画有一幅《小寒林图》 , 长松亭立 , 古柏苍虬 , 细草荒榛 , 寒梢万尖 , 也是传世名作;又画有一幅著名的《寒林平野图》 , 平远暮林 , 寥落清渺 , 寒蝉凄切 , 骤雨初歇;李成甚至还画过一幅《寒林骑驴图》 , 古松凌云 , 疏木萧森 , 深谷空响 , 荒寒幽寻 , 而那驴友莫不就是李成自己?
除了这一幅《寒林图》 , 孙承泽还曾收过落款李成的另一幅《寒林图》 , 然“稍乏天韵 , 疑是元人临本” 。 据悉 ,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也藏有一幅款识为李成的《寒林平野图》 。
李成身后 , 北宋的另一个大画家范宽也画了一幅《雪景寒林图》 , 高山突兀 , 古木结林 , 雪色平铺 , 萧索寒凝 。 孙承泽说范宽作画 , 初学李成 , 又学荆浩 。 范宽与李成俱是北宋初期山水画的代表画家 , 双绝天下 。 从此 , 李范二人的萧寒笔墨 , 便成为历代寒林图的描摹祖本 。 虽然五代的董源先已画过一幅《寒林重汀图》 , 但此图落墨在洲渚重汀 , 溪流平远 , 因而本是一幅江南水景图 , 以王玖便说:“唐以前无寒林 , 自李成范宽始画 。 ”
……薄薄冥冥 , 孙承泽收起画卷 , 走出书房 , 拄杖看山 , 望林间景趣 , 月色清远 , 木叶尽染 , 风烟弥漫 , 映在眼前的 , 却还是李成的《寒林图》 。
孙承泽不知 , 在他的背后 , 在大清王朝的平阡远陌的尽头 , 周肇祥的一双时光之眼 , 正慢慢移过古物陈列所展陈的《寒林图》 , 默默地注视着他 , 如昨夜星辰 。
智者乐水 , 仁者乐山 , 或可再加上一句:寿者乐园 。 在退谷建园的寿者孙承泽 , 便是当然的山水园艺师 。 不过 , 孙承泽更喜爱的却是倪瓒笔下的狮子林 , 入藏了他的《狮子林图》 , 日日观之 , 处处游之 , 沉浮于水墨之间 。
倪瓒 , 号云林子 , 元代最著名的山水画大家 , 名列元四家 , 擅画幽林疏落 , 旷野清远 。 天下的文人墨客莫不尊崇倪云林 , 文徵明的父亲文梁就是因为耽迷于他的《秋山雪霁图》 , 遂建一怀云阁 , 又改名文林 , 撷取“云”、“林”二字 。 文徵明的画馆也承袭父意而挂匾停云馆 , 又因循倪云林的《狮子林图》 , 画了一幅《拙政园图》 。
孙承泽也是对倪云林最为偏爱 , 甚至说 , 收藏家以有无倪画论雅俗 。 孙承泽自以为经眼其画最多 , 自然最有心得 。 他精心收藏的《狮子林图》 , 水木清华 , 户庭幽邃 , 傲世轻物 , 不污于俗 , 为云林得意之作 。 画中钤有孙承泽的鉴藏印章 , 那并非只是证明他已到此一游的签证 , 而是他的生命的殷殷落痕 。
孙承泽太了不起 , 他还藏有倪云林的传世名作《六君子图》 , 并说倪云林的生平妙迹无如此图 。 图中所画松、柏、樟、楠、槐、榆六树 , 天真幽淡 , 寂寥超逸 , 行列修挺 , 疏密掩映 , 是为六君子 , 画上并有元四家之首黄公望的题诗:
远望云山隔秋水 , 近看古木拥坡陀 。
居然相对六君子 , 正直特立无偏颇 。
《六君子图》画有六君子 , 《狮子林图》却另画一君子 。 倪云林一生作画 , 据说从不写人 , 空林、空舍、空山、空水 , 在他眼中 , 莫非世间竟无真人君子?惟《狮子林图》里画有一诵经之人 , 岂非云林子之君子乎?
倪云林一生画出了太多的枯木寒水 , 《狮子林图》却是他唯一的园林画作 。 其时正值元季乱世 , 诸多文士避世入禅 。 倪云林也是悟禅之人 , “逃于禅 , 游于老 , 据于儒” , 就语出自他的《立庵像赞》 。 故尔 , 我猜想 , 画中的孤茕一人 , 或为邀他绘画的如海禅师 , 也有可能 , 那隐出的君子 , 其实就是云林子入禅的自画和自赏 。
狮子林 , 建于元末 , 是苏州著名的古典园林 , 1373年 , 年已73岁的倪云林过游狮子林 , 曾赋诗一首:
密竹鸟啼邃 , 清池云影闲 。
茗雪炉烟袅 , 松雨石苔斑 。
心静境恒寂 , 何必居在山 。
穷途有行旅 , 日暮不知还 。
日暮不知还 , 倪云林又持之澹澹诗笔 , 对景造意 , 绘写了《狮子林图》:柴门梵殿 , 长廊高阁 , 丛篁嘉树 , 曲径小山 , 给狮子林留下了一幅殊可珍赏的历史原图 。 画中的图景是狮子林的临照 , 笔墨的气息却是云林子自家的天香 。 倪云林画《狮子林图》时 , 距他的离世已经不到一年 。 他终于要燃尽了生命的余烬 , 而以云林的残墨 , 给历史涂抹一纸别样的园林寒翠 。
阅画日久 , 孙承泽却是已把狮子林 , 看作自居的退谷 , 又把画中廊庑间手持经卷的君子 , 视如平日诵经的自己 , 恍惚间 , 竟已觉得 , 此图是倪云林只为自己所绘 , 甚或就是自己的前世之笔 。 寿者孙承泽沉浸狮子林以至如此 , 谁说不是寿者乐园呢 。
而此时 , 远在苏州城里的狮子林 , 在时光的斜照里 , 却已是逐岁蒙尘 , 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 。
《庚子销夏记》记有孙承泽所藏的十六幅北宋绘画 , 方才知晓 , 那些早已形成我们集体记忆的国之瑰宝 , 当年就庋藏在孙承泽的退谷里 。 然而 , 当我读罢《庚子销夏记》 , 心中却有一丝怅然 。 孙承泽明明藏有崔白的名画《芦雁图》 , 却未见书中有一字提及 , 莫非芦雁早已远离此地飞临别处?此情既久 , 或不可究 , 只知 , 民国时分 , 古老的芦雁便已掠过悠悠时空 , 雁落平沙 , 潜入了周肇祥的古物陈列所 。
孙承泽饱览诗书 , 对书法颇有造诣 , 他曾写有书帖专著《闲者轩帖考》 , 也编纂过《研山斋墨迹集览》《研山斋法书集览》 , 更不用说 , 他一生中收藏了那么多最重要的法书名帖:《王羲之裹鲊帖》《王献之地黄汤帖》《陆柬之书陆机文赋》《孙过庭书谱《范仲淹二帖》《苏轼苦雨诗》《黄庭坚松风阁诗》《米芾天马诗》《秦少游论书帖》《赵孟頫临绝交书》……
东晋升平二年 , 王羲之书小楷曹娥碑 。 孙承泽藏有王羲之《曹娥碑》的宋拓本 , 此本曾入藏宋高宗御府 , 弥足珍贵 。 孙承泽竟以此书喻为曹娥之美 , 静婉贞淑 , 如见其人 , 真可倾国 , 并直言要以此法度称量天下之书 。 孙承泽读帖那日正是初伏 , 天气蒸雨 , 数年来无此奇热也 。 他却说阅此帖殊觉清风习习 , 恰似赤脚踏层冰也 。
读过《庚子销夏记》 , 我更想一睹孙承泽的书法神采了 。 只是不知何故 , 孙承泽的墨迹传世甚少 , 寥若晨星 , 又不知去何处找寻 。
茫然若迷 , 古籍学家杨璐先生忽来一纸 , 原是孙承泽的尺牍《方蛟峰集璧帖》 , 竟令我有人生初见 , 见字如面之感 。 此帖出自《昭代名人尺牍》 , 隐约可见苏东坡的韵致和赵孟頫的笔意 , 风骨内柔 , 神明外朗 , 清和秀润 , 风韵绝人 , 虽不知其书之缘起 , 却已令我珍赏不已 。 在晦暗的光线下 , 孙承泽的墨书犹散发着沉郁的乌光 , 我看到 , 那迷蒙的光韵 , 依然摇曳着当年退谷的风月 。
读孙承泽的夏日长文 , 我注意到他说 , 唐人书法中最令他心折者 , 惟有孙过庭《书谱》和陆柬之书陆机《文赋》 。 陆柬之所书脱胎于《蘭亭》 , 风骨内含 , 神采外映 , 字字圆秀 , 精绝一世 。 然而 , 当我观览全卷 , 才发现卷后附有赵孟頫、揭傒斯等多人的题跋 , 居然还有孙承泽的跋文 , 笔致圆润 , 神俊超逸 , 温厚精严 , 冲夷和易 。 如此踏破铁鞋 , 竟至不期而遇 , 见此邂逅 。
后来 , 翻阅往年的拍卖图册 , 又偶然得知 , 在2006年的西泠春拍上 , 曾拍出孙承泽为《唐人临孝女曹娥碑》书写的跋文原迹 。 时隔数日 , 我竟又寻到孙承泽为宋拓《黄庭经》书写的一段跋文墨迹 。 《黄庭经》是王羲之的小楷书作 , 其法极严 , 其气亦逸 , 相传即为王羲之以书换鹅之经 , 有诸多名家临本传世 。 孙承泽的这一段跋文 , 也写得虚和圆融 , 跌宕流美 , 兴之所至 , 毫端毕达 。 此帖原为宋高宗玩赏之物 , 孙承泽称为“不世之珍” , 说他每日清晨都要坐小窗下 , 旭光满室 , 开卷欣然 。
此时 , 也是炎炎夏日 , 也是清晨时分 , 也是风影窗下 , 也是遥想故人 , 我观赏着这几帧如幻如影又如诗如画的罕世妙迹 , 忽而想到 , 孙承泽的存世法书固然少见 , 但是 , 在那个庚子年的夏天 , 他一定会在更多的历代书画法帖上 , 洇染上松柏掩映的斑斑墨痕 , 遗落下退谷溪涧的夕阳照影 。
少顷 , 我看见 , 孙承泽从窗下起身 , 拈起毫颖细笔 , 展素落墨 , 又写下一篇诗题 , 起落转换 , 高下疾徐 , 潇洒古澹 , 优雅飘逸 。
孙承泽虽然不是书画名家 , 但却是清初第一大书画鉴藏家 , 1676年 , 孙承泽离世 , 从此 , 他的书画珍藏便开始了远哉遥遥的飘零之旅 , 退谷別墅也渐渐成为一座空舍 , 多少年后 , 这座空落的房屋 , 连同经久不散的故人气息 , 也一同转给了周肇祥 。
孙承泽的许多旧藏释出后 , 宛若高山落泉 , 曲泾流觞 , 又如一泄春水 , 滚滚东去 , 经过后世的层层递藏 , 代代传承 , 最终从退谷潺潺流进了紫禁城 , 成为清宫的御藏 , 并于民国时期归藏于古物陈列所 。
当熹微的光线投进古物陈列所的窗棂 , 周肇祥正在窗下恭笔誊写《古物陈列书画目录》 , 只见孙承泽旧藏的书画均已编录在册 , 尽是李成、荆浩、倪云林、吴镇、董其昌等人的诸多画迹 , 更有陆柬之书《文赋》、孙过庭书《书谱》、崔白的《芦雁图》、李公麟的《摹韦偃牧放图》、黄庭坚书《松风阁诗》、赵孟坚的《水仙图》、钱选的《山居图》、赵孟頫的《枯木竹石图》 。
而在古物陈列所的窗外 , 风雨潇潇 , 清尘彯彯 , 篁筱怀风 , 群鸦落遍 。 本是空寂的院落里 , 却不时传来一阵阵喧响 。
1933年 , 故宫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文物南迁 。 周肇祥在中南海成立了北平市民众保护古物协会 , 自任主席 , 通电全国反对故宫文物南迁 , 却遭秘密逮捕 。 与此同时 , 19557箱故宫文物悄然启程 , 舟车南渡 。
多年以后 , 一万余箱文物运回北京 , 2972箱文物运至台湾 , 2221箱文物滞留南京 。 孙承泽的旧藏书画 , 大多都已渡海去了台湾 。 周肇祥望天徒叹 , 又望洋兴叹 。 一部大清三百年的书画传奇 , 到此戛然而止;两个退翁的退谷风月 , 从此黯然无光 。
周退翁拱手他身前的孙退翁 , 而孙退翁却不见他身后的周退翁 。 “风月无情人暗换 , 旧游如梦空肠断 。 ”欧阳修的一首《蝶恋花》 , 说尽了两个退翁的书画因缘 , 却写不尽一迳退谷的山林遗墨 , 空谷余音 。
孙承泽生前 , 他的重要著述大多没有刊行 , 连《庚子销夏记》也只有抄本 。 也许 , 他的一生只要拜观古人的书画 , 顾不上整理故纸 , 更没有闲心去吟风弄月;他的一世也只要欣赏心中的山水 , 并不在意门前的苍苔 , 哪怕自己跌滑在地 。
时隔六个甲子 , 也是庚子年的夏天 , 我刚刚读完《天府广记》 , 又去读《庚子销夏记》 , 晨读过 , 夜读过 , 晴读过 , 雨读过 , 却已记不清 , 又曾多少次被震撼过 , 感动过 。 我震撼 , 是因为如此历历的旷世名迹 , 却原来都是出自孙承泽的退谷;我感动 , 是因为那么满满的鉴藏箴言 , 却原来都是写自孙承泽的一个骄阳似火的夏天 。
孙承泽择山而居 , 居山观画 , 不知他是以山观画 , 还是以画观山 , 只记得他曾有一妙喻:北望退谷 , 绿荫掩映 , 竟如董源巨然的妙画悬挂在山壁之上 。 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 在乎山水之间;却原来 , 退翁之意不在山 , 在乎书画之间 。 书画便是孙承泽的山水 。
在那个庚子年的夏天 , 当孙承泽把退谷书屋的276件书画碑帖逐一展读 , 并记入《庚子销夏记》时;
在这个庚子年的夏天 , 当我的手指一页页地翻过孙承泽鉴赏这些名迹的文字 , 并拂去历史的尘埃时;
当山谷回荡着三百六十年间清脆的莺啼 , 又悄悄隐于沉寂时;
【北京|北京西山樱桃沟里这处幽静山谷,曾先后住过两个退翁】当天空摇落下整整六个庚子绚烂的光影 , 又渐渐归于暗淡时……
我便读出了一首庚子之夏的漫漫长诗 , 在无边的风月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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