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丰富奇特的官场生涯

_原题是: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丰富奇特的官场生涯
一吴大澂是晚清官场上的著名人物 。 他的仕途丰富奇特 , 大约从古到今 , 堪称一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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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
吴大澂出身世家 , 交游广阔 , 爱好金石学和书画 , 又绝顶聪明 , 肯吃苦耐劳 , 有办事能力 。 未中进士前 , 曾在苏州紫阳书院肄业 , 山长为著名学者俞樾 。 他应苏州道台兼金石大家吴云之邀 , 为其办理文墨 , 修葺《焦山志》 。 应苏州同乡、大学士、兵部尚书彭蕴章之邀 , 为其子孙课读 。 三十三岁考取进士(1868年)时 , 考官中有后来担任军机大臣的文祥 。 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后 , 他没留在庶常馆学习 , 而是告假回乡 , 应江苏巡抚丁日昌之邀 , 入书局襄办校刻 。 然后去武汉拜访湖广总督李鸿章(吴大澂乡举时李鸿章以江苏巡抚作为监临 , 亦算师门) , 被留在幕府 。 1870年李鸿章奉命处理天津教案 , 并转任直隶总督 , 他随李北上 。 年底销假回京 , 次年散馆 , 吴大澂轻松考列第三名 , 授职编修 。 当年直隶亢旱成灾 , 他在京中组织赈灾慈善活动 , 创建慈幼堂 , 为穷人办学 , 还提供一日两餐 , 衣履棉被 。 部分款项 , 就是向李鸿章募捐的 。 1872年9月 , 吴大澂还听说李鸿章对他有密保 , 称其“才堪大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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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日昌、李鸿章、左宗棠都是赏识他的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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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作《安西颂》颂扬左宗棠 , 集《嵩山开母庙石阙铭》字 , 用篆体书写
1873年 。 吴大澂出任陕甘学政 , 而陕甘总督是左宗棠 。 学政主管一省教育、科考(陕甘学政管两省 , 在吴大澂任期结束后 , 经左宗棠奏请 , 陕西、甘肃各自分设) , 历来从各部院侍郎、京卿、翰林院修撰、编修、侍读、侍讲 , 科(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道(都察院十五道监察御史) , 各部院郎中中遴选 。 没有固定品级 , 只要是两榜进士出身即可 。 但这个美差给了任编修方才两年的吴大澂 , 显示上层对他另眼相看 。 左宗棠一直以诸葛亮自诩 , 吴大澂初到兰州 , 召集士子“观风”(类似摸底考试) , 试题就作“诸葛大名垂宇宙” , 据说左宗棠得悉后 , 撚髭微笑 , 久久不语 。 随后徐徐说道:“岂敢岂敢 。 ”吴大澂还作《安西颂》颂扬左、的功绩 , 并集嵩山开母庙石阙铭字 , 用篆体书写 。 左宗棠将其勒石于总督衙署院内 , 拓制二十本送吴 , 可见两人相互倾慕 , 也证明吴大澂在官场中的机敏和左右逢源 。
1877年吴大澂任满回京 , 华北大地正逢“丁戊奇荒” , 他又被李鸿章奏调去天津办赈救灾 , 次年前往灾情更重的山西查办赈务 , 极尽艰难险阻 , 由此与巡抚曾国荃以及奉旨视察赈务的阎敬铭结交 。 同时 , 左宗棠上奏称军务需才孔亟 , 请调前署乌里亚苏台将军长顺、翰林院编修吕耀斗、吴大澂赴甘肃军营差遣 。 朝廷批准调人 , 但对吴大澂 , 却要等他“办理完赈务完竣后 , 再行前往” 。 西征是苦差 , 长顺去后官至哈密帮办大臣 。 吕耀斗是翰苑前辈 , 比吴大澂中进士要早十八年 , 他不愿去西北 , 通过李鸿章门路获得候补道的机会 , 后来做过福建船政提调和天津水师学堂总办 , 也即是严复的顶头上司 。 而吴大澂 , 则获阎敬铭、曾国荃保举 , 以转运赈粮出力 , 赏加侍读学士衔 。 1878年底 , 奉旨以道员发往山西差遣委用 。 尚未启程 , 又实授河南河北道员(河北道辖怀庆、卫辉、彰德三府) 。
1880年初 , 中俄因收回伊犁交涉中 , 钦差大臣崇厚擅签《里瓦几亚条约》而发生争议 , 双方剑拔弩张 , 准备打仗 。 清廷派曾纪泽兼任驻俄大臣 , 重开谈判 。 同时为加强东北防务 , 命吴大澂前赴吉林 , 随同吉林将军铭安帮办一切事宜 , 赏三品卿衔 。 吴大澂从此转往东北的冰天雪地 , 开始练兵、巡边生涯 。 当年吉林将军管辖区域广阔 , 分设吉林、宁古塔、三姓、伯都讷、阿勒楚喀五个副都统和珲春专城驻防 , 其中三姓、宁古塔、阿勒楚喀属今天黑龙江省域 。 这里地广人稀 , 防务薄弱 。 左宗棠曾担心说:“吴清卿于兵事亦少阅历 , 吉林人心不古 , 殊为可危 。 ”吴大澂行前与李鸿章商量 , 请调以前办赈时结识的候补知州戴宗骞随同赴吉 。 李鸿章根据朝廷统筹吉林防务的要求 , 加派候补道顾肇熙、候选知府李金镛等人交铭安差遣 , 成为吴大澂在吉期间的重要助手 。 戴宗骞统带绥军马步五营 , 驻守三姓(今黑龙江依兰县)巴彦图 。 李鸿章还调淮军副将刘超佩统领巩军马步三营 , 驻防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市)乜河 , 副将郭长云统领卫军马步四营 , 驻防珲春 。 命协领富贵锦堂率安字马队一营 , 留扎吉林省城 。 合计马队六营 , 每营二百五十人 , 步队七营 , 每营五百人 , 总共五千人 , 仿效湘淮军营制和直隶练军章程 , 进行训练 。
1881年2月24日 , 曾纪泽经过与沙俄谈判 , 重新签订《伊犁条约》 , 中俄危机解除 。 5月5日 , 朝廷颁发上谕 , 称俄事虽已定议 , 惟念中国边境与俄毗连 , 必宜慎固封守 , 以为思患预防之计 , 防务尤关紧要 。 铭安驻扎吉林省城 , 相距窎远 , 恐难兼顾 。 所有三姓、宁古塔、珲春防务 , 即责成吴大澄督办 , 并将各该处屯垦事宜 , 妥为筹办 。 吴大澂俨然成为一方统兵大员 , 当年又授太仆寺卿 , 位列京堂 。 吴大澂轻车简从 , 踏访国界 , 筹备机器局 , 组织移民屯垦 , 以固边防 。 在实际考察中 , 发现了中俄边境上存在着诸多问题 。
吴大澂仕途中还有另外一条暗线 。 1868年考取进士时 , 同年有宝廷、陈宝琛、陈启泰、张人骏 , 张人骏的叔叔就是张佩纶 。 张佩纶曾说:“人骏以同治戊辰先佩纶入翰林 , 故戊辰诸前辈多昵就佩纶 。 佩纶初识吴县吴君清卿 , 与讲求民间疾苦 , 所见辄同 。 ”而这批人 , 恰是光绪初年政坛上的一股新兴政治力量的核心 , 人称“清流” 。 吴大澂通过这批同年 , 联系上军机大臣李鸿藻 , 亦和清流另一领袖张之洞结成好友 。 这层关系对他的官场生涯 , 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 吴大澂1880年5月从河南赴吉林赴任途径天津时 , 曾与李鸿章以及丁忧期间来津拜访的张佩纶晤谈 。 是年底 , 在军机处负责日常工作的沈桂芬去世 , 李鸿藻接手协助恭亲王 , 影响力大为增加 , 旋在张佩纶等人策划下 , 开展人事布局 。 吴大澂单独负责三姓、宁古塔、珲春防务 , 就是步骤之一 。 张佩纶曾在致吴信中说得十分直白:“高阳 (引者按:李鸿藻)秉政 , 颇采清议以为治 , 孝达超迁阁学 (引者按:张之洞1881年6月由从四品翰林院侍讲擢升从二品内阁学士) , 阁下就拜奉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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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特|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丰富奇特的官场生涯】张佩纶、张之洞、陈宝琛等“清流”将也是吴大澂的密友
1883年7月7日 , 张佩纶与李鸿章私下议论中法越南冲突将起 , 各地疆吏布局时又谈到:
抚部如以仲良、香涛、清卿易之 , 同道为朋 , 军气益倍 。 滇桂两节 , 便假徐、唐;豹岑儒者 , 但宜散地 。
其中仲良即李鸿章淮系部将刘秉璋 , 1878年乞退养亲 , 年初经张佩纶运作 , 重新出任浙江巡抚;张之洞已在1881年底担任山西巡抚 。 徐、唐即广西布政使徐延旭、云南布政使唐炯 , 皆为张之洞裙带姻亲 , “清流”认作“知兵”干才 , 半个月后唐炯被任命为云南巡抚;徐延旭10月也接替倪文蔚(豹岑) , 出任广西巡抚 。 这个名单里还需安排的 , 就是吴大澂了 。 如此联手援引 , 叫作“同道为朋 , 军气益倍” , 可见张佩纶此时联手李鸿藻、李鸿章 , 能量巨大 。
吴大澂十八岁从陈奂(硕甫)习篆 , 由邓石如入手 , 上溯“二李”(秦李斯、唐李阳冰) , 他的书法非常出名 。 他经常用一丝不苟的古篆给侍郎潘祖荫写信 , 潘阅后马上叫人装裱 , 不到半年就成四巨册 。 潘祖荫开玩笑说:“老弟以后写信求你潦草些 , 我这半年的裱工钱 , 实在出得不少 。 ”又说:“老弟古文大篆精妙无比 , 必定流传 , 兄不能也 。 ”潘祖荫酷嗜金石之学 , 是京中收藏青铜器的大家 , 常请吴为其鉴赏和器物上的铭文 , 吴大澂遂在青铜器研究上也下了极大功夫 。 他任陕甘学政时 , 在西安收集到愙鼎 , 自号“愙斋” , 为潘祖荫书写篆字时署在纸尾 , 潘竟不识 。 1882年 , 在处理“云南报销案”的腐败案件中 , 军机大臣王文韶遭张佩纶三次弹劾 , 挂冠而去 , 江苏同乡翁同龢、潘祖荫接任军机大臣 , 这对吴大澂的官场生涯 , 又添了两座巨大靠山 。 当然吴的学术研究都是忙中偷闲见缝插针地进行 , 比如参加图们江口勘界 , 在珲春等候俄方代表的一个月时间里 , 他就撰写《字说》十余篇 , 还写了《毛公鼎释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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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大臣翁同龢、潘祖荫也都欣赏吴大澂
想想 , 吴大澂的仕途之上 , 汇聚着科举、官场、练兵、勘界、清流、慈善、救灾、书法、古玩等等五花八门的内容 , 汇聚着各种愿意扶掖他的大佬和政治势力 。 他自己长袖善舞 , 不停地切换角色 , 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智和精力 , 经营不同层级错综复杂的朋友圈 。 但他如鱼得水 , 应付自如 。 珲春划界结束后 , 他终于被任命为广东巡抚 。 如此传奇经历 , 如此友朋众多 , 吴大澂从中进士到踏上省部级 , 还是走了十八年 。 此后他还有新的挑战 , 1888年后署理河道总督 , 去堵塞郑州附近决口一年多的黄河 。 成功之后 , 实授河东河道总督 , 赏加头品顶戴 , 兼兵部尚书衔 。二官场生涯中 , 吴大澂一直是个主动进取者 。 他有入仕心 , 好建言 , 也愿意身体力行 。 这是他的性格使然 , 也是他做官的风格和路径 。
1883年秋天 , 因法国侵略中国藩属越南北部 , 徐延旭、唐炯率清军出境 , 作战却不顺利 , 法军有率舰来华寻衅之说 。 吴大澂上奏 , 请求带领吉林所练防军 , 听候调遣 。 他本人愿意带兵南下 , 前往广西筹防 。 朝廷命其率绥、巩军三千人从营口乘船至天津以备调遣 , 李鸿章旋又建议毋庸南下 , 移扎直隶乐亭、昌黎一带 , 增加京津防御力量(这支部队由戴宗骞、刘超佩部率领 , 后来转往山东威海布防 , 至甲午战争中覆灭) 。 此次吴大澂自行请战 , 最终顺利达到调出吉林边防的谋划 , 究竟有无高人幕后助力 , 尚待进一步研究 , 但善于主动自荐以寻求机会 , 确实是他做官的一大法门 。 1884年5月8日 , 清廷命吴大澂会办北洋事宜 。 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宜 。 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会办福建海疆事宜 , 同时调张之洞署理两广总督 , 清流势力达到顶峰 。 张佩纶、陈宝琛后来在中法战争中被褫官或降级 , 既有前线作战失败(张佩纶)或与主官关系不睦(陈宝琛与两江总督曾国荃)的原因 , 还负有“举唐炯、徐延旭堪任军事 , 请饬分统滇粤各军 , 出境防剿 , 卒至偾事 , 贻误非轻”的罪名 。 惟有吴大澂待在北洋 , 躲过一劫 , 并在战争结束后 , 继续向朝廷建议修改中俄界碑问题 , 并亲自主持勘界 , 有了本文前面讲述的故事和荣誉 。
1884年12月4日 , 朝鲜亲日的开化派大臣金玉均、朴泳孝与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共同策划 , 在庆祝新式邮政局成立的宴会上刺杀亲华派官员 , 然后伪称清兵作乱 , 召日军保护 , 占领王宫 , 控制国王 , 组织亲日政府 , 宣布废除对华朝贡关系 , 史称“甲申政变” 。 随后 , 袁世凯统率驻朝清兵开进王宫 , 逐走日军 , 将朝王迎至军营中 。 竹添放火烧毁日本使馆 , 乘轮船仓促回国 。 清廷命吴大澂赴朝查明情况 。 1885年1月1日 , 吴大澂抵达汉城 , 政变已经平息 。 他拜见朝王 , 向各方了解事变经过 。 此时日本也派外务卿井上馨赴朝 , 却不拜会吴大澂 。 8日 , 日使在与朝鲜大臣金宏集谈判补偿日方损失并立新约时 , 要挟多端 , 吴大澂直驱会场 , 当面告知金宏集:“本大臣此次来朝 , 查办乱党 , 阁下身居政府 , 岂可置之不理?若避重就轻 , 即与井上大使草草立约 , 而置乱党于不问 , 不但大澂有诘阁下之权 , 恐惧过人心亦皆愤懑不平 , 此非了了事也 , 是了事而适以生事 , 惟执事实图之!”李鸿章后来就此举向吴表示赞赏:“日本初与朝鲜立订时 , 即明认朝鲜为自主之国 , 隐然不认朝为我属邦 。 执事闯然入会 , 微示以干预之意 , 极得机势 。 ”这天朝鲜与日本会商 , 日原索三十万元兵费 , 由此改为十一万元 。 朝王还派员向吴大澂表示感谢 。
当年朝鲜朝臣分作“事大”和“开化”两派 。 所谓“事大党” , 就是长期执政的守旧派 , 坚持“事大”主义 , 效忠宗主国大清 , 墨守成规 , 不思改革 。 所谓“开化党” , 指前往日本留学、考察的青年贵族子弟 , 主张学习西方和日本 , 改革国政 , 脱离清朝 。 甲申政变是朝鲜历史上第一次至上而下的资产阶级改革 , 目的是推行现代化 。 在这样的关头 , 清政府其实是处在尴尬境遇之中 。 在朝期间 , 吴大澂对颟顸保守的朝鲜国王进行过规劝和建言 , 作《辨党论》《求贤论》《育才论》《节用论》《恤民论》《缓刑论》《练兵论》呈送国王 。 但他的观点 , 其实也很老派 , 诸如下诏求贤 , 勿限门第;诸如建议在汉城建友仁书院 , 分经义、治事、格致三斋 , 分别学习四书五经、周礼、仪经、尔雅 , 或水利、农田、刑律、兵制 , 或算学、天文、舆图、海道、制造、轮船 , 由国王简派翰林中博学能文、通达时务者为书院大教习;诸如下令今后大臣守法小臣廉洁 , 正供之外不许苛派强取 , 平买平卖 , 不许短给;诸如演练新式兵器 , 建议添练炮队一营 , 定购七十五毫米口径火炮十六尊并由中国教官予以训练 。 又建议目前左右两营继续使用马梯呢步枪 , “毋庸换购他枪 , 盖专一则精 , 爱博者不精” 。
关于操队开枪 , 他在献策中兴致勃勃讲了许多细节 。 因为打枪亦是吴大澂最开心的事情之一 。 他带着亲兵和绥、巩营士兵去打三百步远的小靶 , 邀日本公使近藤真锄观看 , 亲自放二十枪 , 中靶十二发 , 日官啧啧称叹 。 这也是他自信能够带兵的重要理由 。 但是 , 凭良心说 , 这种建言 , 和日本明治维新开创的现代化事业 , 显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
次年3月 , 日本政府派专使伊藤博文来华 , 与李鸿章及会办北洋事宜大臣吴大澂进行外交谈判 , 以解决双方从朝鲜撤兵问题 。 经六轮交锋 , 依日方要求 , 于4月15日形成《天津会议专条》的草稿 。 其要点 , 一是中日双方从朝鲜撤出驻兵;二是促朝鲜训练自己的军队 , 中日两国均不派员担任教官;三是将来朝鲜有事 , 两国或一国要派兵 , 应先行知照对方 , 一俟目的达到 , 应立即撤回 。
此时 , 张佩纶马江战败 , 流戍军台 , 正路过天津 。 听说议约之事 , 对第三条予以坚决反对 。 他回忆说:
是日合肥饯别 , 清卿(引者按:吴大澂)作陪 。 嘱看草约 , 蒉辞不阅 , 合肥云:“军台非王臣乎?不阅即是不忠!”蒉乃阅之 。 至此处力争 , 以为不可 。 曰:“如此两属矣 , 朝鲜必不能无事 。 中国守信义 , 派兵必照会 , 倭则不然 , 且虑其蓄谋报复 , 我猝不及防 , 为害甚大 , 不如去之 。 ”合肥悚然 。 清卿坐洋磨盘式椅上云:“门生以为无害 。 ”合肥云:“会办不以为然 。 ”蒉云:“不阅既为不忠 , 阅而不挑更为不智 。 此事早晚必见 , 公且姑记余说 。 ”
由于谈判经历多轮往返 , 为让日军撤退 , 李鸿章、吴大澂还是决定接受伊藤博文提出的要求 , 经总理衙门报朝廷核准 , 18日李、伊正式签署 。 后来的事实证明 , 《天津会议专条》为甲午战争爆发埋下了祸根 , 其主要责任 , 应当由李鸿章承担 。 日本外相陆奥宗光说:该约“包含将来不论在任何情况下 (引者按:中国)向朝鲜派遣军队时 , 必须事先照会我国的条款 。 这在中国显然受到一次严重打击 , 并使其一向主张的属邦论也因之大大减少了它的力量” 。 九年之后 , 1894年6月6日 , 当中国驻日公使汪凤藻照会日本 , 中国军队应朝鲜邀请 , 出兵镇压东学党之时 , 日本回复称根据《天津条约》 , 日本同时出兵 , “帝国政府从未承认朝鲜为贵国属邦” 。
甲申政变在中日韩关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 日本虽然违反国际法 , 图谋颠覆朝鲜政权 , 且被清军击败 , 却在外交上反败为胜 , 实现了自己与清朝在朝鲜的对等地位 。 李鸿章、吴大澂在外交谈判上没有处理好 , 本质上 , 他们对中朝关系的理解还处在旧式宗藩关系上 , 对现代化的理解 , 还停留在器物层面上 , 这和日本政治家相比 , 就显示出巨大的差距 。三1894年 , 吴大澂担任湖南巡抚 。 7月25日 , 日本在牙山海面突袭中国军舰“济远” , 又进攻朝鲜王宫 , 引起中日甲午战争爆发 。 8月15日 , 吴大澂电奏 , 请求率湘军赴朝督战 。 19日奉旨“著照所请 。 即行带兵北上” 。 本来远离战场的吴大澂 , 主动地投身进入战场 。 当时同被被清政府调赴前线 , 接替淮系指挥东北作战的两江总督刘坤一说:“中倭构衅以来 , 凡督抚中有起用而托故推辞者 , 有内召而借词延宕者 。 ”他表示自己是听从命令者 , 而主动请缨 , 在全国封疆大吏中唯有吴大澂一人 。 这年吴大澂按阴历已满六十岁 , 到了耳顺之年了 。
甲午战争的对手日本 , 全盘采用西式军制、装备、参谋部体系、后勤保障遂行作战任务 。 而在中方督抚中练兵多年 , 自诩“知兵”的吴大澂 , 也向各营下发《湘军行阵图》 , 称其参用西战之法 , 去其繁琐 , 取其简明 , 要部队平日照此操演 , 临阵不致慌张 。 他说自己有曾(国藩)、胡(林翼)之志 , 无曾、胡之才 。 惟有日督诸将 , 认真演练枪炮准头 。 又发《平倭战法》 , 称“倭用阴谋 , 不能不以奇计敌之” 。 1894年底 , 李鸿章的淮系海陆军在东北战场一败涂地 , 吴大澂率湘军部队于1895年1月17日出关 , 指挥收复海城之战 , 和牛庄、营口、田庄台之战事 , 亦以失败告终 , 由此获得“言大而夸 , 不谙军旅”的恶评 , 成为徒放空言、自吹自擂却铩羽而归的笑柄 。
坊间传说 , 吴大澂是得到一块刻有“度辽将军”的汉印 , 以为万里封侯之兆 , 所以慷慨请缨 。 有人说 , 此印是苏州人徐熙得之于吴昌硕处 , 其实是吴伪造的 。 又说他梦见大鹏鸟从天落下 , 而日本驻朝鲜公使适为大鸟圭介 , 故认为预兆甚佳 。 他的表兄 , 工部左侍郎汪鸣鸾称:“清卿此举 , 知之者以为疯 , 不知者以为忠也 。 ”关键节点 , 我一般不引稗史入书 , 但从严肃的史料中 , 我读到的内容依然令人讶然失语 。 不解 。
和以往边关辉煌的经历相比 , 吴大澂留在甲午战争中的记录大多负面 。 比如1894年底他出关之前曾向人询问:
闻倭兵所穿一寸厚皮纸领甲 , 枪子不能入 。 乞代购东洋纸十刀 , 西纸十刀 , 派勇送关试用 。 枪打如不能透 , 亦可仿制纸马甲 。
他还发布大言炎炎的《告日本士兵书》 , 声称:
本大臣恭奉简命 , 统率湘军五十余营 , 训练三月之久 , 现由山海关拔队东征 。 正、二月两月中 , 必当与日本兵营决一胜负 。 本大臣讲求枪炮准头十五六年 , 所练兵勇均以精枪快炮为前队 。 堂堂之阵 , 正正之旗 , 能进不能退 , 能胜不能败 。 湘中子弟 , 忠义奋发 , 合数万人为一心 。 日本以久顿之兵 , 师老而劳 , 岂能当此生力军乎?惟本大臣以仁义之师 , 行忠信之德 , 素以不嗜杀人为贵 。 念尔日本民人 , 各有父母妻子 , 岂愿以血肉之躯 , 当吾枪炮之火?徒以迫于将令 , 远涉重洋 , 暴师在外 。 值此冰天雪地之中 , 饥寒亦所不免 。 死生在呼吸之间 , 昼夜无休息之候 , 父母悲痛而不知 , 妻子号泣而不闻 。 战胜则将之功 , 战败则兵之祸 。 拼千万人之性命 , 以博大岛圭介之喜快 。 念日本之贤大夫 , 未必以黩武穷兵为得计 。 本大臣欲救两国民人之命 , 自当开诚布公 , 剀切晓谕:两军交战之时 , 凡尔日本兵官逃生无路 , 但见本大臣所设投诚免死牌 , 即交出枪刀 , 跪伏牌下 。 本大臣专派仁慈廉干人员收尔入营 , 一日两餐 , 与中国人民一律看待 , 亦不派做苦工 。 事平之后 , 即遣轮船送尔归国 。 本大臣出此告示 , 天地鬼神所共鉴 , 决不食言 , 致伤阴德 。 若竟迷而不悟 , 拼死拒敌 , 试选精兵利器与本大臣接战三次 , 胜负不难立见 。 迨至该兵三战三北之时 , 本大臣自有七纵七擒之计 。 请鉴前车 , 毋贻后悔 , 切切!特示 。
在清军全线失败 , 北洋海军蜷缩威海、不敢出击的境况下 , 说出这些浮夸的昏话 , 是睿智博学的吴大澂吗?怎么跟鸦片战争初期完全不谙世情的“满大人”有得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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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清军海城之战
吴大澂带着汉印出征 , 不久被日本人打得大败 , 差点拔剑自尽 , 饱受清议指责 。 1895年3月26日朝廷命他仍回湖南巡抚本任 。 6月30日被开缺 。 吴大澂听说《马关条约》的赔款消息 , 6月17日给湖广总督张之洞发去急电:
倭索偿款太巨 , 国用不足 , 臣子当毁家纾难 。 大澂廉奉所入 , 悉以购买古器 , 别无积蓄 , 拟以古铜器百种、古玉器百种、古镜五十圆、古瓷器五十种、古砖瓦百种、古泥封百种、书画百种、古泉币千三百种、古铜印千三百种 , 共三千二百种 , 抵与日本 , 请减去赔款二十分之一 。 请公转电合肥相国 , 与日本使臣议明 , 作抵分数 。 此皆日本所希有 , 置之博物院 , 亦一大观 。 彼不费一钱而得之 , 中国有此抵款 , 稍纾财力 , 大澂藉以伸报效之忱 , 一举而三善备焉 。 如彼允抵 , 即由我公代奏 , 不敢求奖也 。 鄙藏古器、古泉 , 日本武扬(引者按:前任驻华公使榎本武扬)曾见之 , 托其转达国王 , 事或可谐 。
24日凌晨 , 张之洞写回信专差送往湖南答复:
吴抚台:
有电悉 。 毁家纾难 , 深佩忠悃 。 惟以古器文玩抵兵费 , 事太奇创 , 倭奴好兵好利 , 岂好古哉?且尊藏虽富虽精 , 估值不能过十万金 , 今乃欲抵赔款二十分之一 , 是作价一千万两矣 , 亦似可怪 。 此事恐徒为世人所讥 , 倭人所笑 。 鄙意不敢以为然 , 弟实不便与闻 , 如尊意坚欲行之 , 请公自电商合肥 。 至代奏一节 , 弟更不敢如此僭妄 。 窃谓公此时不可再作新奇文章 , 总以定静为宜 。 拙见如此 , 采纳与否 , 统请尊裁 。
张之洞是吴大澂的老朋友 , 又是儿女亲家(在上年东北烽火冉冉 , 黄海大战之后 , 日军攻击旅顺口之前的10月10日 , 吴家四小姐嫁给张之洞儿子张仁颋) 。 28日 , 吴大澂尚未收到回复 , 又向张之洞发电催问他的建议是否落实 , 说如果李鸿章不肯议减 , 或日使不肯婉商 , 请总署电商俄国沙皇玉成此事 。 若事有成 , 他另备古物百种酬谢 。 这种言论 , 近乎痴人说梦 。 从张之洞回复来看 , 他对吴的做法大不以为然 , 所以这出以文物抵赔款的闹剧没有予以实施 。
吴大澂在甲午战争中的作为 , 形成舆论对他的批评此起彼伏 , 其中犹以前驻新加坡总领事黄遵宪所做《度辽将军歌》最为挖苦揶揄:
闻鸡夜半投袂起 , 檄告东人我来矣 。
此行领取万户侯 , 岂谓区区不余畀 。
将军慷慨来度辽 , 挥鞭跃马夸人豪 。
平时蒐集得汉印 , 今作将印悬在腰 。
此处说吴大澂为封侯请战 , 腰悬度辽将军印出关 。
将军乡者曾乘传 , 高下句骊踪迹遍 。
铜柱铭功白马盟 , 邻国传闻犹胆颤 。
自从弭节驻鸡林 , 所部精兵皆百炼 。
人言骨相应封侯 , 恨不遇时逢一战 。
此处回顾吴大澂以往在东北的战功 。
雄关巍峨高插天 , 雪花如掌春风颠 。
岁朝大会召诸将 , 铜炉银烛围红毡 。
酒酣举白再行酒 , 拔刀亲割生彘肩 。
自言平生习枪法 , 炼目炼臂十五年 。
此节讽谕吴大澂自诩枪法和练兵 。
坐中黄曾大手笔 , 为我勒碑铭燕然 。
么么鼠子乃敢尔 , 是何鸡狗何虫豸?
会逢天幸遽贪功 , 它它籍籍来赴死 。
能降免死跪此牌 , 敢抗颜行聊一试 。
此节讲到《告日本士兵书》中的免死牌 。
待彼三战三北馀 , 试我七纵七擒计 。
两军相接战甫交 , 纷纷鸟散空营逃 。
弃冠脱剑无人惜 , 只幸腰间印未失 。
将军终是察吏才 , 湘中一官复归来 。
还提及吴大澂的七纵七擒豪言和战场逃命 。
八千子弟半摧折 , 白衣迎拜悲风哀 。
幕僚步卒皆云散 , 将军归来犹善饭 。
平章古玉图鼎钟 , 搜箧价犹值千万 。
闻道铜山东向倾 , 愿以区区当芹献 。
此节还说到吴氏古董价值千万 , 显然他给张之洞的电报也被泄露了 , 成为坊间笑谈的佐料 。 吴大澂颜面全失 , 退出官场 , 从此回家专心研究古董和书法去了 。 他活到1902年 , 终年六十七岁 。
由于同帝师翁同龢关系密切 , 吴大澂战败后没有被追责 。 直至1898年12月4日 , 戊戌政变之后 , 清廷下谕 , 将已经开缺回家的翁同龢革职 , 永不叙用 , 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 同时也将吴大澂连坐 , 另颁一谕:
开缺巡抚吴大澂 , 居心狡诈 , 言大而夸 , 遇事粉饰 , 声名恶劣 , 著革职永不叙用 。
历史真是无情 , 也真是吊诡 , 人怎么到老了就糊涂了 , 就自我膨胀 , 就不知道应当如何冷静处事了?当年那个精明能干的吴大澂到哪儿去了? 四在岁月长河中 , 历史人物的评价从来是复杂的 。 若有一两件事情没有做好 , “英雄”很容易走向反面 , 被官场、被社会舆论轻率地抛弃 , 似乎他从来就不是汉子 。
我们今天看到的对吴大澂的论述 , 一共有三个相互割裂的吴大澂:一个是在吉林练兵、勘界的英雄 , 一个是在甲午辽东夸夸其谈却兵败而逃的“小丑” , 还有一个在文物书画界 , 似乎和一切政治无关 , 风轻云淡 , 学富五车 , 大家只谈他的书法和收藏 。 他还有个著名的孙子吴湖帆 。
《清史稿》将吴大澂归入治理黄河的“河臣”列传 , 称:“大澂治河有名 , 而好言兵 , 才气自喜 , 卒以虚骄败 , 惜哉!”虽简述其一生并无大大误 , 但还是将其归入第二个形象 。
在我脑海中 , 影响更深的是第一个吴大澂 。 我在东北 , 看到过两处吴大澂手书篆字的刻石 。 一块在黑龙江宁安市望江楼边上 , 这里从前就是宁古塔 , 吴大澂1882年督办吉林边防办公住宿的地方 。 碑文曰:
奇特|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丰富奇特的官场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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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的望江楼 , 吴大澂成在此居住
光绪九年八月 , 太常寺卿吴大澂过此驻马
旁边又刻:
十二年二月奉使勘界 , 重过此山
奇特|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丰富奇特的官场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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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市望江楼边吴大澂勒石
第二次所刻 , 就是吴大澂从此出发 , 前往珲春 , 去向俄人争索“土”字碑的移位 。 此石原立在宁古塔通过吉林的古驿道旁 , 宁安市西部沙兰镇二吕村东北六公里二道岭山中 , 2006年移立此处 。 遥想那时 , 吴大澂何等雄姿英发 。
我在防川 , 参观过龙虎阁 。 这是座仿古式观光楼阁 , 高六十四点五米 , 十二层 。 站在顶层 , 可以清晰地鸟瞰“一眼望三国”的边境风光 。 阁的大门前 , 安放着吴大澂另一块篆字题写的“龙虎”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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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川龙虎阁前吴大澂的“龙虎”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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眺望日本海的龙虎阁
山川如画 , 形势复杂 。 历史上的每场领土谈判 , 每个勘界官员的技术操作 , 军事将领的每场战争胜负 , 都给后人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产 , 经受千古评说 。 今天戍边人年复一年的辛勤巡逻和对突发事件的判断处置 , 政治家对每个涉外权益的决策 , 也都继续影响着国家和民族长远的利益 。 登楼远望 , 我的脑海中蓦然涌起了那首著名的古词:“独自莫凭栏 , 无限江山 , 别时容易见时难 。 ”也想起在遥远的新疆霍尔果斯口岸 , 同样有一块曾因清朝勘界官不到现场而被俄人移动位置的国界碑 。
所以我们应当感谢吴大澂给我们留下的遗产 , 感谢他在勘界时做出的巨大努力 , 挽回的国家利益 。
第三个吴大澂 , 如今很受尊崇 , 博物馆、出版社为他办着展览 , 出版画册 , 从艺术欣赏方面来说 , 容不得我来置喙 。
我想给第二个吴大澂找出理由 , 目前却感史料不足 。 这使我想到成琦 , 本来也是个干练的人 , 为什么不勘界就走了?同时想起张佩纶 , 在以往著述中 , 他也是一个被嘲笑纸上谈兵的书生 。 这些年来 , 通过大量阅读张佩纶的书信、日记和档案史料 , 我对他产生全新的理解 , 我撰写文章 , 对张佩纶的真实形象 , 进行了重新塑造 。 所以我也要为吴大澂找出他行事的内在逻辑 。
如今放眼东北亚 , 国家疆域、地缘格局、发展通道 , 乃至东北亚各国的经济文化合作 , 都在既定的地图上展开 , 是绕不过、讲不完的永久话题 。 2018年 , 中俄两国达成意向 , 从珲春到俄罗斯远东滨海边疆区扎鲁比诺港修建七十公里中国标准轨距铁路 。 珲春-扎鲁比诺港驶往宁波舟山港和青岛港的航线也已开通 , 中国面向日本海 , 将有新的布局和新的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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珲春建设通往俄国扎鲁比诺港的铁路 , 并开设航线
我们且看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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