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2020年高考:多重不确定叠加后的确定
2020年高考: 多重不确定叠加后的确定
采 写:本报采访人员 张盖伦 策 划:陈 磊
高考已经结束 , 但7月7日儿子陈学东赶考时的惊险历程 , 仍不断浮现在徐小巧的脑海里 。
一夜之间 , 从家到考点安徽省歙县中学的路就被淹了 。 水涨得太凶 , 家用轿车开不了 , 孩子父亲打电话求助邻居用货车送一家人去考场 。 走到半路 , 水太深 , 货车也无法前进 。 他们下车试图步行 , 然而眼前是浑黄激流 , 无路可走 。
茫然之中 , 一老伯冒雨划船过来 , 不收钱 , 载考生“渡河” 。
陈学东蹲在小船里 , 一路颠簸晃荡 , “乘风破浪”到达考点 。
平时开车只需要15分钟的路程 , 却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风雨兼程 。
“那一天的经历终身难忘……人生路上以后还有许多的磨难 , 但是相信你都会积极面对 , 迎刃而解 , 也有良人相伴 , 贵人相助 。 ” 徐小巧在微信朋友圈上对儿子写道 。
暴雨?!就当是命运的安排吧
7月7日 , 受持续暴雨和上游洪峰影响 , 歙县多地道路严重积水 。 高考考生无法顺利到达考点 , 语文和数学考试相继推迟 。 9日 , 歙县启用备用卷进行补考 。
很多人猜测 , 考试突然取消、延期 , 会让歙县考生心态崩了 。 有人近乎悲情地写道:“明明离考场不远 , 却到达不了 , 那瞬间的绝望……我有了想哭的冲动 。 ”
结束高考后 , 歙县高三考生张阳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 , 找不出太多外界想象中的“自怨自艾”或者“悲情”来 。 “我觉得挺特别的 , 就当是命运的安排呗!”
7月7日 , 本来应该去歙县二中考试的张阳 , 和同学一起被困在了大雨里 。
学校接考的大巴没出现 , 老师带着几百名学生去府衙(地名)等待 。 张阳听说 , 接下来要排队坐船去考点 。 她看了眼前方的路 , 判断不出积水有多深 。
一群人 , 撑着伞、淋着雨 , 开始等待 。
一开始 , 大家还担心迟到 。 距离九点越来越近 , 焦急的情绪退去了 。 几个同学拿着手机看这事有没有上热搜 。 张阳站在队伍后面 , 等到快10点 , 人群里一阵骚动——从前面传来消息 , 语文考试取消了 。
“我下意识叹了口气 ,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叹气 。 ”她又乐观地补了一句 , “我还没坐船呢!”少了这段体验 , 她有些遗憾 , 但随即又觉得轻松——至少暂时不用考试了 。 回到教室后 , 张阳只觉得累 。 “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啊 , 腰酸腿疼 。 ”她说 。
7月8日 , 歙县的高考照常进行 。 到考点后 , 张阳发现 , 武警哥哥在送考大巴的车门外站成了两列 。 车门一开 , 他们就一左一右撑起伞 , 为学生遮出一条没有雨的通道 。 “感动得我差点涌出泪来 。 ”张阳说 。
那天 , 另一座小城也上了热搜——湖北省黄梅县 。
8日清晨 , 黄梅县华宁高中500多名住校高考生 , 因突降暴雨引发的内涝被困 。 校内水深达1.6米 , 学生无法赶赴考点 。
后来 , 华宁高中的女生们是蹲在铲车的铲斗内 , 被转运到考点的 。 被困考生也陆续补时参加了考试 。
文综考试时考场上的空座 , 让黄梅一中高三考生王佳源觉得有些不对劲 。 结束考试后 , 她上网查了查 , 才知道这些同学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赴考之路 。 “挺惊讶的……也很有历史见证者的感觉 。 ”
其实 , 雨已经下了很久 。 在王佳源记忆里 , 从7月4日开始 , 雨几乎就没有停过 。 考试那两天 , 王佳源坐在妈妈电动车的后座去考场 。 因为嫌麻烦 , 她没穿雨衣 , 就撑了把伞 。 到考点时 , 外套和球鞋都湿了 。
“和去年的对比很强烈 。 去年考的时候 , 太阳很大 。 ”王佳源是复读生 , 她今年的目标是考上211高校 。
现在 , 她对高考的印象 , 成了湿漉漉的 , 但也是新鲜的 。 “我们太特别了 。 ”
曾在疫情“震中” 但也没那么难熬
2020届高考生们遇到的一个“史无前例” , 是恢复高考以来的首次大规模延期——高考从6月延迟到了7月 。
7月7日上午 , 武汉市某考点外 , 有家长在接受采访时哽咽着说:“今年有疫情 , 高考又遇上这么大的雨 , 孩子真不容易 。 ”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 , 武汉这座大型城市曾“停摆”76天 。
武汉的受访考生也会开玩笑 , 夸张地“哀嚎”一句:“我们太难了 。 ”但他们也坦言 , 这些都是人生经历 , 现在回想 , 也没觉得有多大不了 。 “大家都一样嘛 。 ”
新冠肺炎疫情刚暴发不久 , 唐文佳的爷爷奶奶就因为感染新冠病毒住进了武汉金银潭医院 。 爸爸去医院送东西 , 回来后告诉唐文佳 , 人蛮多 , 情况比较严重 。
唐文佳是武汉某重点高中的高三应届毕业生 。 恐慌和担忧了一阵之后 , 她也淡定了下来 , 窝在家里专心复习 。 “你也做不了别的 , 那不如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 ”她说 。
她还是会关注跟疫情相关的新闻 , 也一次次被医护人员感动 。 “我看不得这种东西 , 看了情绪就控制不住 。 ”唐文佳甚至觉得 , 如果自己念的是理科 , 就会干脆去学医 。
3月31日 , 唐文佳看到了高考延期的消息 。 她第一个念头是:假的吧 。 后来 , 新闻铺天盖地都是 , 她才意识到 , 不可思议的事情真发生了 , 连高考都推迟了 。
等真的到了7月份 , 唐文佳已经“忘记”了“延期”这件事 。 她告诉自己——我本来就应该7月7日考试 。
这届考生特殊吗?真的挺特殊 。 考试那天天气还不好 , 但唐文佳兴致勃勃地谈起了赴考时的“小幸运” 。 她以为会淋湿 , 另外带了一整套衣服 , 想着去考点换 。 “结果 , 就是这么凑巧 , 我们出发和回来的时候 , 雨都没怎么下!”
考试这两天 , 全家人一起在考点附近的宾馆住 。 妈妈特意穿上了三年前陪唐文佳中考那天穿的裙子 , 那次考得好 , 这次再穿图个吉利 。 爸爸则是在饭点前开车20多公里 , 到唐文佳最喜欢的那家餐厅订餐 。
【高考|2020年高考:多重不确定叠加后的确定】唐文佳是班上唯一的艺术生 , 但她想考出一个在全省艺术生里都能排得上名次的成绩 。 因为对自己要求高 , 她常会陷入巨大的焦虑与自我否定 。
但就是在这种情绪里 , 她也能找到一些简单的快乐 。
唐文佳的高考考点和班上同学都不一样 。 考前几天她才知道 , 最受同学欢迎的政治老师专门来给她一个人送考 。 “我觉得世界都明亮了 , 他们没有抛弃我 , 我也是被重视的!”唐文佳的语气雀跃了起来 。
她分享着这些细节 , 又有些不确定地问:“大家会关心我考试的事情吗 , 是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她曾身处新冠肺炎疫情“震中” , 曾离疫情那么近 , 但在唐文佳关于高三的记忆里 , 疫情 , 算不上主角 。
和其他地区的高三学生一样 , 考完最后一门 , 唐文佳的感觉是——虚无 。“平时考了很多次试 , 每次考完 , 都还有下一次 。 ”这一下 , 每天都在为之奋斗的目标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 “考试犯的错误也没有下次机会可以改正了 。 ”
没有考试了 , 明天也没有课了 。
在停课—复课—又停课中切换
对北京一零一中学高三学生田茗羽来说 , “明天没课了”这一天 , 来得比预想中要早一些 。
6月中旬 , 北京出现聚集性疫情 。 6月15日 , 北京多地区的中学非毕业年级和小学已复课年级停课 。
田茗羽本来觉得停课和自己无关 。 16日深夜 , 北京市教委发出通知 , 初高三年级也同步恢复居家线上教学 。 这消息让她有点懵 。 田茗羽本来习惯早睡 , 那天睡不着了 , 她焦躁不安:不太想上网课 , 也不知道放在教室的资料还能不能拿回家 。
6月17日上午头两节课原本是地理课 。 地理老师迅速行动起来 , 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堆以后会用到的学习资料 。 有同学说:“老师看起来好淡定!”地理老师回答:“我是老师 , 我当然不能紧张 。 ”
直到17日凌晨 , 学校才明确 , 高三学生第二天可以回校收拾东西 。
就这样 , 6月17日成了他们以在校生身份在学校待的最后一天 。
一切在被延迟了一个月之后 , 又被莫名地按下了快进键 。
田茗羽记得 , 收拾东西时也兵荒马乱的 。 大家互相签名 , 努力想为高中的同窗情谊留下点纪念 。 同学们还试图照张合影 , 但大家到校的时间不一样 , 人没凑齐 。 “要是学校能补办一个毕业典礼就好了 。 ”
其实 , 拉长的学期 , 也让田茗羽有了遗憾 。 6月21日 , 我国南方部分地区可以看到完整的日环食 , 这被认为是“错过一次 , 再等十年”的天象 。 田茗羽是天文爱好者 , 她早就计划好了去西藏阿里看 。
高考延期加上疫情 , 她被困在了家里 。 那天 , 田茗羽在自家小区门口 , 看了回日偏食 。
对孩子来说 , 六月中旬的这波疫情 , 意味着高中生活的提前结束 。 但家长考虑的 , 还有更多 。
从6月17日儿子居家学习开始 , 李晴就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 二十多天 , 家庭所有购物都是网上进行 。 没去超市 , 没去任何一个菜场 , 没去餐厅吃饭 。 “人 , 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 ”
就差临门一脚了 , 要是这时不小心与确诊病例行动轨迹有重合 , 麻烦可就大了 。 李晴说 , 疫情形势“忽悠忽悠”变化;她的心 , 也跟着起起伏伏 。
其实 , 整个高三下学期 , 李晴都能感到 , 儿子的心态也在起起伏伏 。 “好多次都有‘要崩了’的那种感觉 。 ”
儿子成绩好 , 但他是个敏感型小孩 , 心思重 , 容易紧张 。 第一次模拟考 , 儿子紧张得手心脚心都是汗 。
“你说这还怎么考?”李晴着急 , 上网找了一圈心理学专家的视频 , 筛选了几个适合儿子的 , 让儿子自己看 , 教他学会接纳自己的紧张 。 “这个时候 , 孩子有问题 , 你能给出解决方案 , 他会有安全感 。 ”
李晴感慨 , 毕竟 , 2020年走到现在 , 意外也是一件接着一件 。
今年元旦 , 孩子有点蔫 , 发烧不退 , 去医院看了 , 说是甲流 。 两三天后烧退了 , 又开始咳嗽 。 孩子胸口疼 , 疼到直不起腰 。 再到医院一看 , 是气胸 。 他住院了 , 连期末考试都没参加成 。
之后 , “自主招生”改成“强基计划” , 疫情来了 , 加长版寒假来了……经历了这些 , 李晴觉得自己彻底“佛系” , 已经别无所求:儿子能顺顺当当把试考完了 , 不出岔子 , 就是胜利 。
7月10日下午 , 她注视着儿子的背影进入考场 , 在半空中晃悠了许久的那颗心 , 才终于落下 。 “考不考好不打紧 , 只要考完 , 就满意了 。 ”
田茗羽也属于7月10日下午最后考完的那一波考生 。 今年近五万名北京考生 , 迎来的是高考综合改革的首考 , 战线拉长到了4天 。
考完后 , 她还在考点溜达了一会儿 。 对田茗羽来说 , 高考让人紧张、有压力 , 但似乎没有那么“致命” 。 “高考不是一个‘一锤定音’的东西 。 18岁就一锤定音了 , 81岁了怎么办呢?”
李晴告诉科技日报采访人员 , 人的成长 , 就是要一件事一件事地去经历 。 “孩子刚好在这个时间点 , 经历了这些事 , 可能是好事 。 ”毕竟 , 高考年年有 , 但是谁参加过这么多不确定性叠加的高考?“这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 以后他们还会遇到更多棘手的问题呢 , 再碰到那些问题 , 也都不算难了吧 。 ”李晴说 , “毕竟 , 这么难的高考 , 他们都过来了呀 。 ”
7月9日下午 , 远处的天仍沉沉地压着阴云 , 但天光已从云层中漏出 。
徐小巧在考点外等儿子 。 人群里 , 不仅有家长 , 还有媒体采访人员 。 大家在学校大门外排成了两列 , 像是在夹道欢送 。
她举着手机 , 观察每个孩子出门时的表情 。 有个男孩走着走着跑起来了 , 脚步挺轻快 。 徐小巧还喊了一声:“奔跑吧 , 少年!”
高考结束就阳光明媚了 , 徐小巧相信 , 这意味着这届考生能顺风顺水 , 走上阳光大道 。
(应受访者要求 , 张阳、唐文佳、李晴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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