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伊绯:《永乐大典》残本两岸重现记
前世今生
《永乐大典》是明成祖朱棣命太子少师姚广孝和翰林学士解缙主持 , 历时四年 , 于永乐六年(1408)修成的大型类书 。 参与编校、誊写圈点者三千余人 , 辑入古今图书七八千种 , 包括经、史、子、集、释藏、道经、戏剧、平话、工技、农艺等 , 搜集极为宏富 。 至永乐六年(1408)冬成书,全书编成目录60卷,正文22877卷 , 装成11095册 , 总字数约3.7亿字 , 皇帝赐名为《永乐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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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成书于南京 , 书成后未能刻板 , 只抄写一部 。 永乐十九年(1421)朱棣迁都时 , 命令撰修陈循挑选文渊阁藏书 , 共装100柜 , 与大典正本一起运至北京皇宫 。 大典到京 , 贮于文楼 , 其他100柜图书则暂存左顺门北廊 。 正统六年(1441) , 北京文渊阁建成 , 于是将左顺门北廊的书运入阁中 , 大典则仍贮文楼 。 正统十四年(1449) , 南京文渊阁不幸失火 , 大典所据原稿及所藏其他图书均付之一炬 , 荡然无存 。 自此 , 贮于北京皇宫文楼中的大典遂成孤本 。
嘉靖三十六年(1557) , 北京宫中失火 , 奉天门及三大殿均被焚毁 。 明世宗朱厚熜担心殃及附近的文楼 , 严令将《大典》全部抢运了出来 。 为了预防不测 , 他还决定重新抄录一部副本 。 此事搁置了几年 , 嘉靖四十一年(1562)秋 , 才召选书写、绘画生员109人 , 正式开始抄绘 。 重录前 , 世宗与阁臣徐阶等经周密研究 , 制订出严格的规章制度 , 誊写人员早入晚出 , 登记领取大典 , 并完全依照大典原样重录 , 做到内容一字不差 , 规格版式完全相同 , 每天抄写三叶 , 不得涂改 , 也不允许雇人抄写 。 这些严密有序的举措 , 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正本的原貌 。 重录工作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十二月明世宗辞世时尚未竣工 , 直到隆庆元年(1567)四月才算大功告成 , 共费时五年 。
明朝灭亡之后 , 《永乐大典》正本已不知下落 , 或称殉葬永陵 , 或称毁于李自成战火 , 总之是再没有于世间重现过 。 世人所能见到的《永乐大典》都是嘉靖年间抄录的副本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也正是这嘉靖年间的副本之一 。 只不过 , 这一卷所辑录的全是古典戏文 , 记录的是原汁原味的宋元剧本 , 非常珍贵、至为难得 。
其实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六五至一三九九一都是记载宋元剧本的 , 共计二十七卷之多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这一卷 , 只是统归为“戏”字号、凡二十七卷中的一卷 , 而且还是其中的最后一卷 , 是一部已经损失严重、很不完整的残本 , 但却是目前所知唯一存世的《永乐大典》“戏”字号残本 。
迁台秘史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何时迁往台湾 , 迁台历程又有着怎样的坎坷磨难?它是怎样历经四百年劫难而又重现于世的?所有这一系列疑问 , 无疑皆凝聚着深沉厚重的国家记忆 , 理应为后世所铭记 。
据史料记载 , 大典嘉靖副本贮藏于皇史宬配殿约150年 , 到清雍正年间被移贮翰林院敬一亭 。 从此 , 这部内府藏书开始被清廷朝臣们频繁借阅 , 也因之不断遗失并遭受各种破坏 。 乾隆三十八年(1772)修《四库全书》曾利用此书 , 清查时发现已缺失2422卷 , 约1000册 。
清代嘉庆、道光间 , 修《全唐文》和《大清一统志》时又利用大典 , 这期间由于监管制度不严 , 又被官员大量盗窃 。 此外 , 咸丰十年(1860) , 英法联军侵占北京 , 翰林院遭到野蛮破坏和抢劫 , 丢失大典更不计其数 。 其中 , 尤以英军抢掠最多 , 将其作为战利品运回该国 。 光绪元年(1875)修缮翰林院建筑时 , 清查所存大典已不足5000册 , 实际缺失已达6000册以上 。
另据记载 , 光绪二年(1876) , 清查大典库存数量之后短短一年时间 , 翁同龢入翰林院检查大典 , 竟只剩下800册 。 光绪二十六年(1900) ,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 , 翰林院成为战场 , 大典除战火焚毁破坏以外 , 还遭人为抢劫 , 翰林院所藏大典副本至此全部化为乌有 。 各国将抢劫的大量文物古籍盗运回国 , 大典从此散布在世界各国图书馆和私人手中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可能就在此时远渡重洋至大洋彼岸的英国 。 直至1920年 , 叶恭绰(1881-1968)赴欧洲考察实业 , 在伦敦一间小古董铺里 , 意外发现并购回了这一册大典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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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恭绰
1931年 , “九一八”事变以后 , 华北局势动荡不安 , 政府下令古物南迁 。 北平图书馆已将敦煌写经、古籍善本、金石拓片、舆图及部分珍贵的西文书籍装箱后 , 存放在天津大陆银行等较为安全的地方 。 可能也恰在此时或稍早 , 叶恭绰也将自己从英国购回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秘藏于天津租界银行的保险柜中 , 以此避免意外发生 , 确保国宝不再流落异邦 。
当时北平图书馆仅藏有60册《永乐大典》 , 并没有收藏《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但曾专门派人据此卷抄录了一份副本留存 , 当时主持抄录副本工作的赵万里(1905-1980)是国学大师王国维的同乡兼门生 , 是著名文献学家 , 精于版本、目录、校勘、辑佚之学 。 时任北平图书馆善本部采访组组长的他 , 正着力访求各类流散民间的珍贵古籍 , 因见部分《永乐大典》遗失海外 , 国内无存 , 甚为痛心 , 便有意将境外之《永乐大典》进行抄录 , 以补馆藏不足 。 叶恭绰从英国回购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当然引起了赵的重视 , 他迅即组织人力 , 对原本进行了精心的“景钞” 。 所谓“景钞” , 也即“影钞” , 是近于影印效果的一种人工复制 , 即是按照原书原有行格、篇幅、字数、字体进行全方位的一比一复制 , 类似于现代复印技术 。
值得一提的是 , 赵万里可能还是国内最早撰文、专门介绍《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的学者 。 赵氏所撰《记永乐大典内之戏曲》一文 , 并附有一页珂罗版书影 , 刊载于《北平北海图书馆月刊》第2卷第3、4号合刊的“永乐大典专号”之中 , 是年为1929年 。 这期“专号”中 , 赵连撰三篇论文 , 一为《永乐大典内辑出之佚书目》 , 二为《馆藏永乐大典提要》 , 第三篇即为《记永乐大典内之戏曲》 。 可以看到 , 在综述他所经历的《永乐大典》收藏、访求、研究史中 , 专列一文来探讨《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中的相关内容 , 足见其对这部大典残本的浓厚兴趣 。
赵万里对馆外《永乐大典》的访求、抄录副本工作从1930年代一直持续到1950年代 , 在历时近20年的抄录工作中 , 经其组织抄录的这些《永乐大典》副本本身也已极其珍贵 , 绝大部分均难得一见 , 独具文献价值 。 从现存的赵万里所抄副本情况来看 , 大部分为红格誊抄本 , 但并非所有副本均采用原比例复制的“景钞” 。 究其原由 , 无非有两种 。 一是所据原本已不是明代嘉靖写本 , 而是清代各类官方或私人的过录本 , 没有必要“景钞”;二是原藏者不愿意提供原件 , 或时间仓促 , 没有足够的主客观条件予以“景钞” 。
可以说 , 正是由于叶恭绰的慷慨无私、赵万里的高度重视 , 才合力促成了《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景钞本的诞生 , 这一景钞本也成为北平图书馆的重要馆藏之一 。 在这一景钞本的基础之上 , 又陆续有若干种仿钞本、精钞本诞生 , 均是馆方或者学者再次录副的结果 , 其中一种还于1954年辑入郑振铎(1898-1958)主持编印的《古本戏曲丛刊》初集 , 这个“影之再影”的影印本 , 成为大陆戏曲研究学者能够比较容易用到的工作底本 , 也几乎就等同于叶氏所藏的原本 。 那么 , 叶氏所藏的原本 , 此时又身在何方呢?
事实上 , 在北平图书馆景钞本诞生之后 , 国民政府决意古物南迁之前不久 , 1931年5月 , 由北京大学马隅卿等人发起的“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 , 又主持铅字排印了《永乐大典戏文三种》 , 此书就是以北图景钞本为底本校印的 。 为什么没能用叶氏所藏的原本作底本校印 , 或者说为什么不直接以原本影印出版 , 恐怕与当时原本根本就没在北京有一定的关系 。 其实 , 叶恭绰本人早有将原本影印出版、以广流传的想法 , 并没有深藏不露、秘而不宣的意思;他还为《永乐大典戏文三种》亲撰跋文 , 简述了原本发现经过 , 也提到“亟愿此书流通”“影印姑待他日”云云;在马隅卿等以北图景钞本为底本校印出版之际 , 他表示“乐观其成” 。
或许 , 由于叶恭绰已经预料到了战事的危急 , 此时已将《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转移秘藏 。 此举虽然让后来的学者们未能一睹真容 , 一时也未能采取影印原本的出版方式 , 不得不以景钞本为底本来排印出版 , 这多少有些遗憾 , 但毕竟保全了国宝 , 在行将来临的战乱中及时做出了果断抉择 。
1933年5月 , 国民政府教育部电令北平图书馆将宋元精本、《永乐大典》、明代实录及明人文集挑选精品南迁 , 以防不虞 。 接电后 , 北平图书馆即将包括《永乐大典》在内的善本典籍运往上海 , 存放于公共租界仓库 。 原先同时秘藏于天津银行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是否也随之南迁 , 不得而知;此时叶是否已经将此书捐赠或售予北图 , 也无从考证 。 但有一点确是可以肯定的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随后踏上了飞赴美国、转迁台湾的旅途 。 这从时局的演进与叶氏的生平事迹来看 , 都可以做大致的推定 。
原来 , 1937年“八一三”事变以后 , 上海沦陷 , 不久欧战爆发 , 国内局势进一步恶化 , 存放在上海的珍贵图籍也因之受到严重威胁 。 北图代理馆长袁同礼(1895-1965)和上海办事处代表钱存训(1910-2015) , 通过驻美国使馆与美国联系 , 决定将这批善本再做挑选之后运往美国寄存 , 此次选取的3000种图籍中就有60册《永乐大典》 。 这批精之至精的善本 , 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运抵美国 , 由美国国会图书馆代为保管 。 1965年 , 这批善本又全部转运台湾 。
与此同时 , 叶恭绰也在为保护国家文物不遗余力 。 抗日战争爆发后 , 上海沦陷 , 他准备避难香港 , 临行前 , 秘密将珍藏的7箱文物寄存在公共租界英商美艺公司仓库 , 其中就有国宝毛公鼎等重器 。 抗战胜利后 , 这批当时由军统局秘密保护的国宝 , 全部转交南京中央博物院保存 。 此外 , 叶氏还将大批珍贵古籍和文物直接捐献给图书馆、博物馆 。 1943年 , 他将藏书906种3245册捐赠上海合众图书馆;其珍藏的文物则或捐赠、或出售 , 尽归北京、上海、广州、苏州、成都等相关文化机构收藏 , 如《鸭头丸帖》归上海博物馆 , 《楝亭夜话图》归吉林省博物馆 , 等等 。 可以看到 , 所有这些在抗战后才露面现世的 , 均没有留在叶手头的珍贵文物、古籍 , 早在抗战前或抗战中就已经由他精心筹措、苦心操办 , 分散保存于当时国民政府的各类文博机构之中了 。 而其中独独未见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可能是唯一有资格、有便利、有机会登上避难美国国会图书馆专机的叶氏旧藏之一 。
再来看1949年从香港回到北京的叶恭绰 。 他更为积极地从事文博事业 , 经其手鉴定、搜求、购藏、捐赠的文物古籍不计其数 , 但《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始终未再露面 , 他本人也从未提及 。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 , 在抗战前后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已经不再属于他个人 , 无论是其捐赠、售予或战时托管 , 这册书已经属于“国家财产” , 登上了飞往美国、转迁台湾的航机 。
关于《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在抗战前后的踪迹 , 以及最终运至台湾的这段历程 , 笔者的上述推测与判定后来得到了初步证实与进一步的厘清 。 据台湾学者汪天成教授考证 , 现藏于台湾“国家图书馆”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是当年由“中央图书馆”通过中英庚款董事会 , 以保存文献名义购入典藏的(详参:汪天成《〈永乐大典戏文三种〉的再发现》 , 《戏曲艺术》季刊2010年第1期) 。 也即是说 , 当时的国民政府确实是从叶恭绰手中购得了《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使之从私人藏品化身为国之重宝 , 历经国难种种 , 终将其转运至台湾 。
但与笔者推测略有出入 , 也更为传奇的是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当年并未搭乘飞赴美国的专机 , 而是滞留在了香港 , 未能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转运出去 。 随着香港被日军攻占 , 它与中央图书馆寄存在港的大批善本古籍 , 还曾被劫往日本,抗战胜利后方才重回南京 。 1948年 , 此书终于得以与中央图书馆大批善本古籍一道迁往台湾 , 珍藏至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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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传闻
1934年12月 , 《燕京学报》第九专号刊印了一部名为《宋元南戏百一录》的专著 。 书中附印了一页珂罗版影印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题为“永乐大典小孙屠戏文” 。 这是继北平图书馆景钞本、1931年排印本《永乐大典戏文三种》面世之后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首次向公众以一页书影的方式展露真容 。 相信对于普通学者、读者而言 , 《宋元南戏百一录》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的原始影像 , 虽只有一页 , 却也着实令人惊喜 。 但殊不知 , 这一页“真容”也并非真容 , 只不过是北平图书馆景钞本的首页而已 , 因为仿照原本“景钞”得十分逼真 , 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就是原本 。
当然 , 让学者们激动的不可能只是一页影印图案 , 更为重要的是 , 时年36岁的作者钱南扬(1899-1987) , 就此开始深入研讨一个专门的学术概念“南戏” , 并为之摸索考证了七年之久 。 在书中 , 他确证了南戏曾经存在的形态与特征 , 而且还把后来有遗存内容的剧本一一罗列概述 。
到1979年10月 , 已经80岁的南戏研究专家钱南扬 , 终于完成了其南戏研究里程碑式著作《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 。 他在“前言”中不无感慨地提到学界中流行已久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失踪传闻 。 他写道:
《永乐大典》自卷一三九六五至一三九九一 , 凡二十七卷 , 收戏文三十三本 , 详连筠簃刊本《永乐大典目录》 。 这本《戏文三种》 , 乃是仅存的最后一卷 。 此书已流出国外 , 一九二○年 , 叶玉甫(恭绰)先生游欧 , 从伦敦一小古玩肆中购回 , 一直放在天津某银行保险库中 。 抗战胜利后 , 不知下落 。 现在流传的仅几种钞本及根据钞本的翻印本 , 可惜见不到原书了 。 这次校注 , 即据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的排印本 。
钱南扬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曾经见到过《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 , 或者至少亲自查阅过北平图书馆景钞本的知名学者 。 但他仍然没能逐一查阅、使用并研究《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全部内容 , 这也是无疑的 。 否则 , 他不会在《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的工作底本上退而求其次 , 选择“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的铅字排印本 。 这个铅字排印本的底本 , 乃是北平图书馆景钞本——钱氏的工作底本 , 实际上已经与原本隔了两层“纱” 。 换句话说 , 钱的学术研究 , 没能拿到最接近原汁原味的“原本” , 从古籍校注角度而言 , “纯度”当然还不够 , 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 颇具意味的是 , 这部与《宋元南戏百一录》出版相隔已45年之久的著作之中 , 仍然在卷首插印了一页北平图书馆景钞本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由此可见 , 包括钱南扬在内的大陆学者们对该书原本的珍视与关注 , 随之而来的遗憾与困惑 , 也因此萦绕半个世纪 , 挥之不去 。
《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出版之后20年 , 1999年 , 与钱南扬师出同门 , 同为曲学大师吴梅弟子的王季思(1906-1996) , 组织编撰的大型丛书《全元戏曲》终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 在编校出自《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的元代剧本“宦门弟子错立身”时 , 他也感言:“本剧原与《小孙屠》、《张协状元》一起 , 存于《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中 。 由于原书遗失 , 故这次整理 , 以《古本戏曲丛刊》影印的钞本为底本 , 参以钱南扬《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本 。 底本原不分出 , 为阅读方便 , 从钱本分为十四出 。 ”以上这些感言得以公开出版刊行之际 , 90岁高龄的王季思也已于三年前逝世 。 他在书中的这番感言 , 也成为中国学术界最后一次确证《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失踪的说法 。
这时 , 距离叶恭绰从英国购回《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已经整整80年过去了;距北平图书馆景钞本之诞生 , 也已经近70年了 。 但凡有可能亲自看到过、抄录过、校印过、研究过、接触过《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的中国学者皆一一作古 。 叶恭绰、赵万里、马廉、胡适、吴梅、傅惜华、唐圭璋、冯沅君、任中敏、谭正璧、钱南扬、王季思等 , 皆相继走完了自己的生命历程 , 而《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的下落依旧还是个谜 。
随之而来的阅读与研究状况是:在中国学者视野中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已经失踪70年了 , 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北平图书馆景钞本;接下来 , “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的排印本也不多见了;再接下来 , 只能查阅《古本戏曲丛刊》中的“影之再影”的影钞本;到最后 , 钱南扬所著《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成了最为常用的通行本 。
重现台湾
距钱南扬所著《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出版之后30年 , 2009年11月21日至22日 , 南戏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南京召开 。 台湾嘉义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汪天成发表《〈永乐大典戏文三种〉的再发现》论文 , 报告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即《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明代嘉靖年间内府重写本)并没有失踪 , 现藏于台湾“国家图书馆”(即原“国立中央图书馆”) 。
原来 , 台湾学术界也曾根据钱南扬所言 , 一直持《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已经失踪的观点 。 但汪天成坦言“一直还心怀侥幸,希望能再看到原书” , 寄希望于在大陆或海外寻求原书 。 接下来 , 一次因备课查寻资料的偶然机遇 , 竟意外让这册“失踪”已近一个世纪的国宝重现 。 他在论文中激动地写道:
后来在备课时 , 因为要讲到包背装 , 需引用台湾“国图”的《术语图说》来解说 , 可是一点开之后 , 图例竟然是《永乐大典》卷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一 , 我顿时愣住了 。 由于是远景看不真切 , 于是赶快去查“国图”的馆藏目录 , 结果真找到《永乐大典》卷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一 , 而且看到了更清晰的图 。 就这样我还不放心 , 特地再到“国图”去看了微片和原书 , 确定真的是《永乐大典》卷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一 。
惊喜之余 , 出于学者的审慎 , 汪天成再次逐页逐字检阅原书 。 由于担心这并不是明代原本 , 而是另一种未经著录的景钞本 , 他甚至于核对了明代原卷抄录者吕鸣瑞名下的现存所有《永乐大典》抄录笔迹 。 他将《永乐大典》卷六六六、卷二二三七、卷七三二四、卷七五一八、卷七六七七、卷八九一〇、卷一二三六八、卷一九七九一等多卷字迹逐一核对比照 , 最终确定了他在台湾“国家图书馆”中见到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正是明代嘉靖年间内府重写本 , 也就是当年叶恭绰从英国购回的原本 。
此时 , 已经被中国学术界宣称“失踪”达80年之久的《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 , 终于重现于海峡彼岸 。 据汪天成初步研究 , 这部原本的内容 , 与此前流行于学术界的各个版本均有较大差异 , 无论是景钞本、排印本、影印本、校注本还是各类辑选本 , 都存在或多或少、程度不一的错讹与脱漏 , 这给学术研究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持续而且深远的 。 可以预见 ,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在台湾的重新发现 , 将重新厘清相关研究中的一些误区 , 重新建立起新的、更为精确的研究路径与方法 , 这必将掀起新一轮的相关研究热潮 , 诞生新一批的学术研究成果 。 这次神奇发现《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原本的学术价值 , 当然毋庸置疑 。
【肖伊绯:《永乐大典》残本两岸重现记】本文摘自《民国学者与故宫》 , 肖伊绯著 , 故宫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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