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原:尔乃佳人

本原:尔乃佳人
文章图片

或许 , 因为是关系实在密切 , 即便再重要 , 久而久之 , 也视之为寻常物 , 寻常安排 , 并不十分当回事 。 比如说吃饭 , 吃米饭 。 何曾有过深入的感受 , 更遑论认真的品鉴与思考啊!
时值庚子 , “黑天鹅”光临 , 适应“战时机制” , 有近两个月禁足在家 , 起始一段时间 , 与外界的物质流通严重阻滞 。 虽然什么都可以省 , 有些甚至可删却 , 唯有吃饭一事 , 暂停键不可按 。
人嘶马吼 , 平素在社会上并不耀眼的医务人员 , 一时之间成为亿万众瞩目的焦点 。 上海医疗队率先出发 , 在浓浓的悲壮氛围中 , 告别除夕夜万家灯火时的团聚 , 逆行而上 , 赴汉驰援 。 千里之外 , 疫情呈爆发状增长趋势……太太曾在医院工作 , 数次参与医疗救援事项 , 家中对当下情势的敏感度 , 可以想象 。 我虽然也曾历经十七年前的非典大考 , 但此次的忧虑、纷扰、烦恼 , 屡屡缠扰 , 挥之不去 。 最后 , 竟然还聚焦于极为具体、琐屑的想法:宅家多日 , 荤素两菜日益耗量 。 粮食 , 主力者大米 , 这面红旗还能打多久?雾锁前景 , 只好用力细察身边事 。 甚至有几分凄惶 , 在心中浮沉 。 当然 , 细究下来 , 这些很不鸿鹄 , 很不宏观的想法 , 不可简单呵责 。 保持对庚子岁月的忧患意识 , 恐怕于中国人是一种用不着格外强调的文化自警 。
幸好家中包装米稍有备存 , 又有一位年轻朋友 , 戴着口罩、手套 , 护装齐整 , 驾车“冒险”送来一些新脱壳加工的上好大米 , 这下真是舒了口气 。
还多虑、忧惧什么?犹似当年老人家讲的:“手中有粮 , 心中不慌!”防疫、战疫 , 实际上 , 三十六计 , “宅”是上策 。 我自不出门 , 神仙难下手 。 我和太太皆有两大共识:我们健康 , 拒毒于外 , 这也是莫大的贡献!另一大共识是 , 家中有米 , 冰箱中还有两瓶醉麸、三瓶香辣腐乳、三瓶麻油、几包肉松 , 油盐柜内的物品也充裕 。 即使腐乳下饭、酱麻油下饭 , 生命能源还是保证的……我们这批人 , 什么生活状态都经历过 。 与大跃进时代那三年、与下乡插队岁月相比 , 凭此 , 足可轻松、安然对付一两个月 。 当然 , 此后情况有所松动 , 电商小哥渐次恢复 , 太太每天一清早先起床 , 抢住购菜及相应物品时间 , 供应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
获得外力支援的大米之后 , 心中对米的感觉 , 悄然间不一样 。 似乎他乡遇故人 , 有相聚的惊喜;故友新知 , 更有进一步沟通了解的期待 。 试图对新的关系 , 有新的认识 , 意思中油然充溢着十分的敬重 。

开局先下了一着 , 家中的用餐制度作较大改革 , 三餐改为两餐 。 这也是秉承以前所教导的 , “忙时吃干 , 闲时吃稀 。 忙时用三餐 , 闲时用两餐” 。 晚上又主要吃菜及玉米等其他杂粮 , 很大程度上 , 其中也内涵了对米的珍惜之情 。 大米消耗 , 当着眼于较长时间段 , 细水长流 。 好在整日宅家 , 消耗量减少 , 防止发胖 , 两餐制应该也是科学的 。
抗疫之要 , 首先在于增强主体免疫力 。 就餐制改革 , 无论如何 , 进食总量减少这是事实 。 为确保免疫力的稳定与增长 , 必须在休息与睡眠上有新的重视 。 自己长期以来有晚寝的习惯 , 也累及家人 , 不到零时子夜 , 全无倦意 。 因此 , 又严格按规定 , 不管入睡状况如何 , 手机唤醒功能 , 确保在床上躺八九个小时 。 第二天醒来 , 按程序备餐 , 第一餐的时间 , 也顺延至上午十点之后 , 感觉上还是中午时分的中饭 。
于是 , 对这份中饭 , 态度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 一改为两餐制之后 , 我主动提出 , 家中分工要调整 , 太太负责菜肴料理 , 煮饭一事 , 本人负全责 。 世上确实最怕认真两字 , 但凡用心了、认真了 , 嘴上常叨叨的使命感、责任感 , 悄然融于心、化于形 。 对米的新知 , 在庚子初一开始的煮饭实践中 , 也渐次觉悟 。
米饭最基本构成是米与水 。 米好 , 水也要好!好水方可确保米的色、香、味、形 , 在成饭之后有充分呈现 。 好在家中净水器是去岁冬日新调换的 , 此水很可人意 , 细品温开水 , 竟然也略有清甜之感 。 虽然如此 , 放水多少 , 仍一点不可随意 , 一定量的米 , 必须配置适量的水 , 讲究分寸感极为重要 。 按规定 , 水量应当符合电饭煲内胆的刻度 , 实践中其实不全然 。 不同产地 , 不同类型的大米都有自己个性 , 有的耐水 , 有的喜略干 , 万不可一刀切 。 几次摸索体会 , 我家所购大米 , 放水时必须比内胆的刻度高出二毫米左右 。 内胆刻度是左右两道对称的 , 看水多少 , 我是坚持放在水池柜台边一固定地方 , 高低有节 , 左右刻度转圈看两遍 , 平衡酌定之后 , 才算齐活 。
当然 , 水的分寸把握是否合适 , 最后还是要由成果来检验 。 准备用餐 , 摁开电饭煲盖子 , 先舀一平勺出来 , 一看饭的成色 , 也就大概明白了 。 饭粒上散发一层水晶晶的银色 , 入口稀软而又粘齿 , 这就有点过 , 湿了;若盖子一开 , 饭香迎面 , 饭粒上那层银色则在低光谱段 , 大半湿度不及 , 干了 。 虽说 , 饭的干湿各有所好 , 但我在这点上奉行中庸 。 饭粒上当有银色 , 入眼瞬间却不晃;饭香生发 , 疾徐平稳而悠然 。 品嚼之间 , 你能感到 , 很柔软却有弹性 , 甚至有一点韧劲 , 一口下去 , 齿颊之间还是饭的清香 。 这是米借助水 , 成就为饭之佳品 。
随着专职煮饭的时日累积 , 对米和水的关系 , 又摸索出新门道 。 米下锅入水之后 , 实际上用不着立即开煮 , 让两者相处一段时间 , 以三刻钟上下为好 。 此时 , 鼓鼓的米粒大半已为渗入的水 , 米水交融 , 通电升温 , 饭成 , 自有一番境界 。 这里涉及睡眠休息与煮饭程序的时间安排 , 初涉 , 似乎很烦人 , 好在智能时代 , 有手机唤铃统筹 , 恁地不费事 。
若这锅饭是好饭 , 但也要看你怎么吃!细想过往时期 , 身边真的还有谁 , 把吃饭这天下第一大事当件事!或大口咀嚼、水陆并进 , 以完成任务为了事;或细划两口、眼盯视屏 , 以用餐阅读“一岗双责”为习惯;或与人交谈、心不在焉 , 以言语佐餐把菜肴米饭于悄然间推入口腹为常态 。 人的态度和行状 , 一大半确实是由环境塑造的 。 平和时期 , 即使面对这类异状 , 谁也不想管这么多 。 犹如日常时节 , 对医务人员不为顾念那么多 。 实在难得有人 , 为医务人员写上一首真诚而又深情的颂诗 , 更不会为忙碌且劳累的白色背影而热泪盈眶……
鉴于插队落户时期 , 遍历大米生产所谓起始与闭环的全产业链 , 翻整稻谷水田 , 育秧、插秧、灌水、施肥、灭虫、除草、收割、脱粒、晒谷、再送去十里之外的公社粮库卖粮 , 说动吃公家粮的把关人员能给评个好等级……深知其中艰难 , “一粒米 , 两担水” 。 我对吃饭的态度应该说是历来认真的 , 甚至有些许敬畏 。 但真正到“用心、用情”吃饭这个地步 , 还是今岁初期 , 面对庚子不幸 。
几次体会下来 , 如何吃饭 , 实在是大有讲究 。 电饭煲响起鸣声 , 是意味着饭已煮熟 , 这个时候 , 在时间安排上 , 不应该立即用饭 , 还是先去忙其他事情 。 用二十分钟左右 , 让新煮成的饭在电饭煲中焖着 , 迫使缭绕的蒸汽静心沉淀 , 再次以其高温烘焙、松软即将上岗的新饭 。 这一步极为重要 , 可脱水味、可孕清香、可增颜色 。
开锅舀饭 , 我始终认为 , 一定要取其少 , 而不可取其多 , 大约在整餐用量的三分之一为妥 。 因为 , 这个时段只是一种初品 , 意在唤醒对饭的味觉认识 , 这十分有利于形成对今日这顿饭的比较与鉴赏 。 因为量少 , 动筷品尝就有了相当的认真和珍惜 , 此饭的好处丝丝入心 , 常在刚吃出一点味道时 , 第一回的饭已净 。 出人意料的是 , 接下来打开电饭煲盖 , 在家中 , 把饭的主体部分与太太悉数分掉 , 重整碗筷 , 再用餐之时 , 第二回的饭似乎更胜于第一回 。 此时水星味已全无 , 干湿似乎更加得体 , 饭的柔劲开始发力 , 米的清香已趋于沉郁 , 真正认识米的成色 , 我觉得 , 在主体部分方可一览无遗 。 犹似察人 , 一定要看大节!
本原:尔乃佳人
文章图片

为保持这份真实的、纯粹的感受 , 我笑称作为米饭的真正食者 , 用餐时应该采用“多频次” 。 为此 , 要有几样准备 。 一为盛饭的碗、一为用公筷夹后放菜的碗、另外在左侧则是置温开水的杯子 。 以便于用餐时 , 饭归饭、菜归菜 , 间隔时段 , 抿上一口温开水 , 稍作清囗 , 不让两者味道交互影响 。 也可让当日第一顿吃干饭的感觉 , 温润起来 。 用业内行话说 , 频道定位要分清楚 。 在这宅家五六十天中 , 我愈发明白地认识到 , 就口味感受 , 其实吃饭不一定要用菜 。
天地之间 , 米是一种单独的存在 , 究其地位而言 , 很是大众 , 亦与众生关系密切至极 。 虽与山珍海味有别 , 但在无数人生的时日之间 , 静悄悄地提供了生命能源 。 其外表也不以妩媚动人显现 , 更没有自以为贵的高冷 。 人们用心煮成饭之后 , 清香幽独、神韵超逸的内在气质才渐次散发 , 对其尊重、珍惜、热爱的人 , 表现得尤其充分 。 在城市显得格外怪异般的清冷、整个小区、公寓楼内也无些许喧闹之声那时光 , 时近中午之前 , 我每每端起那碗饭 , 总觉得这是抛开世界浮华与复杂的纯真 , 是被不凡的黎明洗礼过的情感 。 有次竟然大声念了句京白:尔乃佳人!
佳人自有其本色、自有其本味 , 完全用不着借他人的渲染 , 成就自己的名声 。 不依赖菜下饭 , 又如何呢!虽然菜自有菜的味道 , 但更多的价值 , 于我看 , 恐怕是在于营养成分的构成合理 。 有此“哲学”前提 , 我很是坚持“分频次”用饭 。
如此认识、珍视、喜爱米及米饭者 , 实际上是大有人在的 。 我十二分地尊重日本村嶋孟先生 , 他对米及米饭的感情极不一般地执著与笃深 。 1930年出生的村嶋孟一辈子就用心做一件事——烹饪白米饭 , 沿用古法 , 一煮就是五十多年 。 朋友告诉我 , 他在全日本享有“煮饭仙人”的美誉 。 凡是吃过他米饭的人都会说 ,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米饭 。 ”最是那一幕令人感动 , 每当他在蒸气缠绕的厨房中 , 赤裸上身 , 坚守在大饭锅旁 , 心无旁骛、双目精亮 , 专注于控制火候时 , 犹似一尊巍然矗立、体态每一寸肌肉迸发力感 , 捍卫日本传统稻米文化的雕塑 。 繁华如斯的东京都市 , 并不起眼的店面前 , 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 口碑日隆 , 他煮的饭数十年来一碗难求!
其实 , 只要认真思量 , 不难理解 , 村嵨孟数十年执著的价值追求 , 完全源于形势使然、环境养成 。 一九四五年八月 , 太平洋战争结束 , 日本军国主义彻底崩盘 , 日本国人在战争废墟中苦苦挣扎 , 盛产稻米的国度 , 人民多年濒临于饥饿与死亡的边缘 。 是时 , 这位正在生长发育期的十五六岁大男孩 , 苦难似重锤 , 率先敲碎懵懂的外壳 。 在他的内心深处 , 凿出一行极简的句子:什么是米、什么是米饭!应该说 , 这辈子他与米是最为深沉的患难之交!
我读到路透社3月13日发自于北京、上海的电讯 , 题目为:宅家令中国年轻人爱上做饭!这是角度颇为独特的新闻 , 世界大牌的通讯社发出此条电讯 , 并非无足轻重 。 我觉得 , 新闻的价值 , 穿透了文字的内容 。 报道影响受众的地方 , 不限于有关形势的描述 , 更多的倒是在于对趋势的揭示或者说提示 。 灾难会改变人类行为方式、思维方式 。 在特殊情况下展现出来的东西 , 会唤醒人们、激发新的想法 。
实际上 , 在数千年的文化中 , 我们从来不缺关于自警的叙述 。 “国难思良将 , 家贫思贤妻 。 ”“灾害临头要吃饭 , 病榻之上想医生 。 ”这次史无前例的疫情 , 当然会让我们产生史无前例的反省产生史无前例的新想法和新进步 。 现代文明的本质是变动不居、充满风险 , 由此 , 理当摒弃那些 , 事到临头才想起以及呼唤别人的陈旧套路中 。
宅家煮饭的日子 , 我还特别深深地明白 , 对米及米饭的尊重、珍惜 , 特别重要之处 , 应该起步于初始、日常的态度 。 我必定购买小包装或中等密封包装的米 , 置放一部分于可完全不进入空气的瓶罐中 , 余下大部分 , 仍设法加以密封冷藏在冰箱中 , 杜绝湿气、暑溽对米的氧化 , 以留住那一份清香和可品味的嚼劲 。 打头儿开始惜米 , 自会还你一份美好 。 日常的轻慢甚至冷漠 , 一旦造成侵蚀 , 煮饭时再施以小技巧 , 加几滴所谓香油或啤酒、或白醋 , 那成饭之后也就完全是另外一种质地 。 我负天地啊!
一切似乎趋向如常 , 但步入庚子正月之后的那段时日 , 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痕 。
【本原:尔乃佳人】没经过苦难 , 如何理解日常;没走过黑暗 , 如何珍爱光明 。 惜衣、惜饭、惜人!何谓方得始终 , 只问初心在乎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