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郁症|儿子躁郁十年,一位东北父亲的悲喜人生( 二 )


本以为父亲向来对我情薄 , 没想到这次 , 他居然付出极大耐心 , 自顾不暇还坚持要到日本陪我 。 在公安局低三下四地求人 , 四处打点后 , 他东拼西凑了一堆材料 , 迅速办好护照 , 连夜搭火车到沈阳领事馆申请签证 。 领事馆门前 , 他被黑中介盯上 , 对方几句话套出原委 , 纷纷报出价码 。 父亲明知可能有假 , 为了早日到我身边 , 抱着侥幸心理 , 甘心被牵着鼻子走 。
中介承诺包办签证 , 父亲付了1000元 , 结果中介以提供的资料不足为由 , 留下签证所需的材料清单就结束了服务 。 父亲只能写信说清楚情况 , 用EMS寄到我同学那里 。
拆开父亲的来信 , 我发现以前汇给他的几十万日元 。 他说 , 知道不允许这样邮钱 , 可他怕我没钱缴纳住院费出事 , 只能这样做 。
在大学导师、医院和同学的帮助下 , 父亲的签证资料很快办好 。 除了住民票 , 那是一种类似国内户籍证明的材料 , 需我本人到区役所亲自办理 , 而我在全封闭的精神病院 , 没有人身自由 , 同学只好将到手的证明材料先寄出 , 让父亲试试看 。 他收到后 , 立刻又到沈阳领事馆 , 花高价请人写了申请表 , 不出意料地遭到拒签 。 有人出主意 , 让他到北京大使馆“碰运气” , 父亲连夜赶到北京 , 再次遭拒签 。
父亲决定留在北京等那份欠缺的材料 。 他人地两疏 , 联系上继母 , 赔尽笑脸 , 才得以在继母家中暂住 。 最终 , 他也没能等到我的户籍证明 , 赴日的事不了了之 。 直到最后一封信里 , 他还鼓励我调养身体 , 说兴许下个月就能在日本相见 。
我出院时已是2006年 。 导师同学护送我至成田一家宾馆 , 次日乘机回国 , 我和父亲终于在青岛流亭国际机场见面 。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 , 人也瘦了不少 。 我的容貌也天翻地覆 , 住院三个月缺少活动 , 加之精神类药物作用 , 我体态臃肿、神情呆滞 , 还患上了轻微的表达障碍 。
父亲拉过我的手打量一番 , 眼圈红了 。 他转过脸 , 耸起一侧肩膀 , 低头抹一下 , 再转回来 , 拖住拉杆箱 , 一把攥紧我的手 , 连声说:“走 , 咱们回家 , 回家 。 ”
三
回到东北三个月 , 在抗躁狂药物作用下 , 我夜间有睡眠障碍 , 白日昏昏欲睡 , 整个人倦懒不已 。 见我意志消沉 , 父亲起初一直忍耐 。 他不理解躁郁症 , 亲友们又常传来闲言碎语 , 实在按捺不住 , 他唠叨几句 , 要我振作 。 人哪能抵抗药物摆布 , 我无法振作 。
见我没有改观 , 父亲忍耐不住爆发 。 他执拗地认为 , 我之所以萎靡不振 , 都是那些日本药害的 , “你带回的是害人药 , 我可不信日本人 。 ”
于是 , 完全不听辩解 , 扔掉日本带回的所有东西 。
父亲坚持自己那一套理论 。 那是从江湖游医那听来的说辞:“治这病得像练功夫 , 怎么难受怎么来 , 就是让病人别扭着 , 磨炼他的意志 。 ”
这番离奇见解 , 给我平添了不少痛苦 。 我夜里失眠 , 白天犯困 , 父亲不准我补觉 。 我羞于社交 , 父亲硬拽着我去亲戚朋友家串门 。 我但凡违拗 , 他要么沉下脸叹气 , 要么突发雷霆 , 骂我没出息不争气:“你老是这样 , 等到我没了 , 你该咋办 , 靠谁去!”
“那我真没办法了 , 只有等着去死了 。 ”我坐在床上 , 僵硬地像块木头 。
“你……你……真浑!我真该给你个大嘴巴子!”父亲一手叉腰 , 一手指着我 , 浑身哆嗦 , 血红的眼里几乎噙出泪来 , 说好的嘴巴始终没有抽过来 。
回忆起来 , 这两句斗嘴不过是一场巨大伤害中的荒诞序篇 。 我对父亲的态度 , 由曾经的责备 , 到初病时备受关心的惊惶 , 逐渐转变为厌弃与恼怒 。
2006年初 , 暖风来得早 , 家乡东北小城的积雪消融干净 , 雪水和着遍地尘土和垃圾变成黑泥汤 , 涂满了城中大大小小的沟壑 。 过了中午 , 父亲强拉着我出门寻医 。 他迈动干瘦的双腿 , 在街上泥泞穿行 , 东张西望搜寻着挂匾额的诊所和医院 , 不时回头招呼我 。 体态臃肿的我就体力不支 , 踉跄着跟不上 , 鞋和裤脚沾满泥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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