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这个健身房里的中年人:不喜欢练腿 一起喝茶侃大山
冰点特稿第1186期
中年举重
从眼前的任何一个元素来看 , 浙江湖州“腕力王”都是一家“古董”健身房:器械上掉了漆生了锈 , 板凳的皮垫经过20年的磨损 , 黄色海绵显露出来 。 没有空调 , 潮湿闷热的梅雨季 , 一台绿色的落地扇卖力地“摇头”——那是老板娘当年的嫁妆 。
来健身的几乎都是50后、60后的男人 。 78岁的汤根元是这群人里年龄最大的 , 能卧推240斤重量 , 胸肌会抖动 。 这里练法简单 , 西裤皮带、牛仔裤、皮鞋是常见的运动装备 。 “就是铁 , 你们年轻人叫‘撸铁’‘硬核’ 。 ”53岁的周中华习惯穿紧身衣 , 因为肌肉发达 , 他很难买到适合大臂维度的上衣 。
除了锻炼 , 他们更多时候围着一张方桌抽烟、喝茶、吹牛侃大山 , 一耗就是两三个小时 。 一个不锈钢小碗里装着几百个烟屁股 。
他们大多经历了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下岗潮 , 后来 , 有的打零工;有的成了个体户 , 现在家产上亿;也有的经历被骗、破产、离异 。
“不追求肌肉 , 不喜欢练腿 , 不追求维度 。 ”张立勋是这家店的老板 , 也是唯一的工作人员 , 兼任店里的教练、保洁员、保安、出纳 , 他总结着会员们的锻炼目标 , “健康就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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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力王”健身房隐藏在湖州市莲花庄游泳馆二楼 , 门脸儿是一张靠墙的方桌和6把椅子 , 正对着楼梯口 , 墙上贴的一张巨幅海报算是唯一的装饰 。
方桌是20年前张立勋自己做的——在一个淘汰的麻将桌面下焊接了架子 。 桌面已辨别不出颜色 , 上面散落着十来部手机、电动车和轿车的钥匙、几万元的手表、茶渍黢黑的茶缸 。 6把椅子形态各异 , 有的扶手掉了一半 , 有的“腿脚”不稳容易倒 , 还有一把“软座” , 但是极容易吸烟灰 , 隔一小段时间张立勋便用抹布擦一把 。
这促狭的6平方米也是健身房的吸烟区、茶水间和休息室 。 男人们在这里擦汗休息 , 吐着烟圈用湖州方言聊天 , 嗓门儿大得一楼都能听见 。 “到这里是练嘴皮子的 , 练烟的 。 ”有人调侃 。
李健是最近在方桌前分享喜事的会员 。 他今年48岁 , 做了近20年的酒生意 , 10年前开始健身 , 现在一个星期到健身房四五次 。
“昨天晚上7点10分 , 我女儿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 ”李健向路过方桌的人递烟 , “2019年这一年是我的人生巅峰 , 我买了一套房 , 买了一辆车 , 女儿考上研究生 , 从小到大的三件大事全部完成 。 ”李健说 。
“一辆近100万元的奔驰S350 , 一栋别墅 。 ”旁边的男人补充道 。
疫情压缩了市场对酒的需求 , 李健坦言“没有压力是假的 , 做生意主要看自己心态怎么调整” 。 他敏锐地观察着市场里的风吹草动 , 比如近年来啤酒销量持续下滑 , 他认为这和外来务工人口减少有明显的相关性 。 “碗装泡面的销量也在下滑 。 ”这是支撑他观点的论据之一 。
“外面的聊天和这里不一样 , 外面主要是生意 , 是客户 。 ”除了必要的应酬 , 李健每天都会来健身房 。
这个方桌也承载着很多悲伤 。 58岁的老金是健身房的老主顾 , 第一次踏入“腕力王”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 。 2009年1月 , 老金的爱人因癌症去世 , 女儿同年参加高考 。
女儿到了婚嫁的年龄 , 他比女儿还着急 。 老金现在有时间就给女儿做一桌子大餐 , 也会发到朋友圈秀下厨艺 。 健身房的朋友知道 , “他给女儿做的菜很多 , 但两个人话很少 。 ”
父女俩有时会争吵 , 但大部分时候他先道歉 , “女儿性格内向 , 听不得重话” 。 他也想过 , 如果生病去世的是自己 , 女儿现在可能会幸福一些 。
爱人去世后的三四年 , 老金停掉了健身 。 现在他是健身房最勤奋的会员之一 , 每天下班后简单吃份快餐便来锻炼 。 男人们对他了解最多的是——死了老婆 。 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聚餐一定要叫上他 , 每天多问一句 , 吃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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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里健身的男人们不吃营养餐 , 不信蛋白粉 , 不算碳水化合物与蛋白质的摄入比 。 他们坚信 , 肌肉只能是“练出来的” , 没有捷径 。 张立勋每天用“蒸蛋器”在店里蒸鸡蛋 , 提供给健身饿了的人 。 每只熟鸡蛋1.5元 。
“一起吃饭”仍是男人们最重要的事 。 每隔一段时间 , 张立勋在200多人的会员群里发群通知 , 写清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 餐费实行AA制 。 “最少能有四五桌 , 人多的时候十来桌” 。
这家健身房被大家公认为这群人的“黏合剂” 。
男人们大多有着相同的经历:初中或高中毕业后 , 在深夜排着长队参加招工考试 , 然后进入化肥厂、丝绸厂或是食品厂等地方工作——那些都曾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令人眼红的单位 。
他们也做过时代里最潮的青年 。 穿“裤腿宽一尺一”的喇叭裤、学“快三”舞步、到杭州、福建等地淘二手衣服、花1毛5分钱在录影厅看一集电视剧 。 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大约有21元的月薪 。
“那时下班回家后换上西装就出门了 , 大多是为了吸引年轻女性的注意 。 ”55岁的季伟回忆 。
上世纪90年代初期 , 有的开始停薪留职 , 有的被迫厂内待业 。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 , 国企下岗职工问题成为了日益凸显的经济现象 。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胡鞍钢曾在《中国城镇失业与社会保障》一文中指出 , “中国的就业岗位正在经历着一个创造性摧毁的过程 , 摧毁与创造并存 , 但创造的速度远远落后于摧毁的速度 。 ”
【中国青年报|这个健身房里的中年人:不喜欢练腿 一起喝茶侃大山】2001年 , 38岁的张立勋离开了工作20年的化肥厂 。 单位以每年800元的工资“买断”他的工龄 , 拿着1.6万元 , 他不得不面对失业的现实 。 转年 , 张立勋的爱人也下岗了 。
那时的张立勋不懂什么叫“中年危机” 。 他只知道 , 前一年8万元的购房款里还有借款 , 女儿中考与重点高中只差3分 , 每年1.08万元的“买分钱”还没着落 。
“工作很难找” , 开健身房是他为数不多的选择 。 张立勋曾是这座小城第一批“健美队”的成员 , 因为迷恋电影里李小龙、史泰龙的形象开始健身 。 健身地点最初在湖州市总工会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 雨天常漏雨 , 晴天时 , 铁片砸到地上扬起一片灰 。 健身知识来源于一本名为《健与美》的杂志 。 上个世纪90年代 , 他拿过省里、市里的腕力王大赛冠军 , 健身房的名字也因此而来 。
和张立勋一起经历下岗潮的男人们 , 有的开起了大货车 , 从湖州去往2000公里外的地方;有的干起了个体 , 开餐馆、商店;也有的开始四处打零工、做销售、当保安 。
没想到 , 这个健身房一开就是20年 。 张立勋预想的是 , 健身房从中午12点开始营业 。 但附近水产店老板作息黑白颠倒——白天睡觉 , 晚上7点起床 , 9点左右去杭州进货 , 凌晨1-6点将货物卖给小商贩 。 他们习惯在早晨7点左右来锻炼 。
张立勋将店里的钥匙配了几把 , 方便他们自由出入健身房 。
“为了生活在拼老命 。 ”健身房里每天的“早班”会员之一程宏说 , “像我们这种年纪谈理想不现实了 , 就希望退休工资高一点 , 生活舒服一点 , 多活两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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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力王”的年卡费用是700元 , 20年间只涨了100元 。 健身房里还是“老掉牙”的设备 , 这里没有跑步机、椭圆仪、动感单车那些“新鲜”玩意儿 。 部分器材是当年张立勋自己做的 , 他最得意的作品是划船机 。
“出门左拐就是操场 , 塑胶跑道 , 在那跑步不好吗?”张立勋会建议会员到楼下进行有氧运动 。 但事实上 , 会员的有氧运动并不够量 , 与发达的胸肌和肱二头肌不匹配的是隆起的肚子 。 他们不逃避这“身材缺陷” , 赤裸着上身锻炼时 , 会拍着肚子调侃道“不该长肉的地方长了肉” , 扬言要坚持跳绳1个月 。
“腕力王”里也没有“高强度间歇性训练”等时髦的练法 , 墙上贴的“初练程序表”是张立勋做的 , 200个字写清3天的训练计划 , “哑铃”“杠铃”“推”“举”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 。 旁边还有一张“来宾须知” , 落款日期是2002年8月18日 。
有的会员自己也开了健身房 , 但几乎没有做长久的 。 来健身的男人们习惯称“腕力王”之外的健身房为“高端会所” , 那些地方装修高档 , 有空调、淋浴房、崭新的健身设备 , 还可以请私人教练 。
这里的大多数人有过去高端健身房锻炼的经历 , 但没多久又回到了这里 。
“商业化”是男人们最反感的地方 。 “从进健身房开始就被推课啊产品啊 , 很烦的”“私教很瘦 , 我都想教他练一练” 。 他们“看透了那些健身房的商业模式”——靠私人教练卖课 , 一节三四百元 , 卖年卡 , 总价3000元到5000元 , 让人觉得划算 。
张立勋不得不承认的是 , 新开的健身房硬件条件好 , 他流失了大部分年轻会员 。 “腕力王”没有空调和淋浴室 , 这在冬夏是短板 。 但他也不看好那些健身房 , “健身的人就那么多 , 现在开了那么多家 , 光房租就要几十万元 , 大部分都是赔钱” 。 事实也验证了他说的 , 新的健身房开了不久倒闭 , 倒闭后再有一家新的重启 。
但来“腕力王”健身的人并不只图它“便宜” 。 有人算过一笔账:如果开车来健身 , 每天停车费5元 , 耗掉“软中华”香烟半包 , 以一年健身200天来算 , 要花掉7000元 。
中年男人们更喜欢这里的方便和自由 。 这里不讲究装备 , 西裤皮带、格子衬衫、2元一副的粗线劳保手套随处可见 , 有的从早市上买完菜到这里 , 直接脱了上衣 , 穿着平角内裤练上几组 。 中场或锻炼结束后 , 男人们在这里吸烟 , 不用担心家人的反对和约束 。
“你去别的健身房 , 穿着皮鞋 , 就有点违和感吧?”49岁的王旭阳说 , “虽然我们是中年人 , 也不那么讲究 , 但是人要合群 。 ”在他看来 , 那些高档健身房多的是戴着耳机的年轻人 , 或是“小年轻在那里谈情说爱” 。
“很拘束 , 不自由 , 至少你光膀子锻炼不合适 。 ”季伟形容在高档健身房里健身的感受 。 他在一家驾校做教练 , 来“腕力王”健身5年 , 是出勤率最高的会员之一 。 “比如在教学过程中遇到不开心 , 到这里来发泄一下 , 锻炼完就忘了 。 ”
张立勋在健身房放了一个冰箱 。 不过冰箱没通电 , 蓝牙小音箱、印着“某某银行”的一次性纸杯、花露水都被他放在里面 。 他每天从楼下老年健身活动室打开水 , 装在6个塑料暖壶里 , 对会员们进行无限量供应 。 墙上的瓷砖上粘着几排挂钩 , 男人们的毛巾、衣服、头盔通常挂在那里 。
“张教练还是比较实在的 , 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也很了不起 。 ”小方桌前 , 男人们吸着烟达成“共识” 。 “但是他有一个问题 , 他还是活在自己的年代里 , 他看不到这种历史的变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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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的梅文章一度是在时代前面领跑的人 。 他曾在一家矿产公司做钳工 , 上个世纪80年代主动下海做丝绸生意 。
他坦言 , 那时做生意容易 , 他靠“信息差”将丝绸做一次转手就能挣到几万元 。 上世纪90年代初 , 他最多一天赚过30万元 。 “不膨胀是不可能的” , 他戴200克的金项链 , 手上的戒指像扳指一样大 , “大哥大”第一个月的话费近6000元 。
重创是在1993年到来的 。 一次丝绸出口的生意 , 对方欠下500多万元的货款销声匿迹 , 梅文章辛苦积累的家底抖落一空 。 40多岁的他决定重新开始 。 “钱少的时候你求稳有什么用?一点用没有 。 ”
现今 , 他的丝绸公司还在运转 , 但是效益已大不如从前 。 互联网让信息更透明 , 赚“信息差”早已失效 。 他觉得自己的优势是在“时间差” , 有资本进行垫付 , 让卖家和买家不得不从他手中进行中转 。
他为儿子买下几家面包房 , 盘算着成本与生意 , 这是他帮孩子们做的投资 。 自己的生意他已经不在意了 , “顺其自然让它发展消亡” 。
有“网红捐款就捐了1亿元 , 靠互联网创业的人赚了更多钱 。 ”梅文章说 , 过了50岁 , 他对自己的能力范围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 他坦言 , 自己已经赶不上这个属于儿子和儿媳妇的时代了 , 但没有失落感 , “我只和我这代人比” 。
78岁的汤根元还在追赶时代 。 70岁那年他承包了300亩茶山 , 签了30年合同 , 他现在每天骑1小时电瓶车上山查看 。 健身房里 , 汤根元通常赤裸着上身 , 露出发达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 , 西裤的皮带上挂着大串钥匙 。 他是这里最年长的人 , 也是其他男人们的目标——“到了那个岁数 , 比老汤练得好就行” 。
但更多人都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 。
1994年 , 周中华下岗开起了客运班车 , 从湖州市区开往镇上 。 几年后 , 随着私家车的增多 , 客运班车的效益大不如前 。 他转而去开出租车 , 一直到2013年 。 打车软件盛行 , 加之共享单车、电动车的出现 , 让这座“一脚油门滑过一条街”的小城对出租车的需求更低 , 出租车的“黄金时代”似乎结束了 。
随后 , 周中华转型到驾校当教练 。 他回忆 , 10年前是驾校教练最风光的时候 , 每月工资一两万元 , 学员“送的香烟抽不完” 。 眼下 , 驾校多了 , 他们的收入大不如从前 。 2016年 , 周中华选择去开洒水车 , 工作不那么辛苦 , 收入也相对体面 。
张立勋是少有的20年没有变动过职业的人 , 他觉得“小富即安” 。 前几年 , 他为刚工作的女儿买了车 , 他付了房款的百分之六十 , 房本是女儿的名字 。 “一辈子攒的钱都给了女儿 。 ”他觉得这几乎是所有家长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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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退休那年 , 汤根元被骗去了600多万元 , 对方以四分利息的名义向他借钱 , 最后一分未还 。 “就是太贪图眼前利益 。 ”汤根元总结道 , 他不无迷信地给自己宽心 , “那笔钱原本就不在自己的命里 。 ”
“这都是靠‘时运’的 。 ”一旁的中年男人表示 ,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 , 自己的朋友曾在丝绸厂工作 , 每月工资100元 , 朋友的哥哥在石油公司 , 一个月30元 。 后来 , 弟弟下岗了 , 去做电工 , 哥哥年薪上百万元 。 中年男人再次强调 , “这就是时运 。 ”
梅文章不这么认为 , “我们文化水平不高 , 讲不出什么大理论 , 都靠自己的思考 , 人家能做 , 你为什么不能做?”
47岁的孙明东是这里的“年轻人” , 也是少见的“异乡人” 。 他通常会在中午12点半前到达“腕力王” , 下午2点前离开 。 他和妻子、儿子经营着一家烧烤店 , 三个人是店里全部员工 。 工作时间从“上午11点一睁眼 , 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 。
孙明东说自己“运气很差” , 经历过两次下岗 。 第一次在1993年 , 单位给他每月140元买断他两年的工龄 。 紧接着 , 20岁的孙明东进入另一家企业的车队 , 4年后 , 车队解散 , 他拿到1万元补贴 。 后来做生意 , 赔了十几万元 。 他给别人开货车 , 从老家长春运鸡蛋到上海 , 每月赚2600元 。
2009年 , 36岁的孙明东辞了货车司机的工作来湖州开烧烤摊 , 他想着挣到2万元就回家 。 不到两个月 , 2万元的目标达成 。 还清了欠债 , 他带着爱人坐了30个小时的硬座又回到了湖州 。
最初几年 , 他们没有店面 , 在医院外面架着一个摊子 。 孙明东印象最深的一次 , 夏季暴雨 , 两位客人在遮雨布下吃着烧烤 , 他和爱人站在大雨中等 , “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雨水” 。
“我这人挺能吃苦的 , 生活也挺开心的 。 像昨天晚上 , 肩上的毛巾湿了三条都不止 , 真的很累 , 那个‘享受’是真说不出来 。 ”他从来没想过“退休”的事 , 他前年在湖州买了一套房子 , 首付40万元 , 每月要还4000元房贷 。 每到月底 , 他习惯把支付宝和微信账户的存款“清零” , 烧烤店的净收入被他存入定期账户 , 他形容“就像把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 一桶一桶地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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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桌旁的谈话并不总是和气的 。 气氛尴尬时 , 张立勋就变成了“话题转换器” 。 会员们喜欢开他的玩笑 , 他大多时候沉默 , 偶尔回怼几句 , 但很少发火 。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 ”张立勋说 , 只要玩笑不太过分 , 他大多能接受 。
张立勋习惯每天中午12点准时开门 , 饭盒里带着爱人做的晚饭 。 他每天至少有10个小时待在健身房 。 赶上下雨天 , 来健身的人少 , 他会下楼到老年活动中心去打会儿台球 。 他的社会关系也几乎围绕着健身房 。
来健身的人有老板、公务员、教练、医生、退休教师等 , 建立起了“有人情味”的熟人社会 , 大家觉得在这里很平等 。
在这里 , “开口求人”偶尔会得到回应 。 季伟在驾校做教练 , 每年有学员人数的任务 , 张立勋把他的招生广告牌钉在了健身房最显眼的地方 。 这里偶尔出现办月卡或次卡的高中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 , 他们是季伟的潜在用户 。 有人为女儿银行的存款业务犯愁 。 在这里招呼一声 , 会员里“不是最有钱的人”二话没说 , 转了95万元到对方卡上 , 借条都没要 。
但也有身家几千万元的大老板 , 几万块都不借 , “大老板”有自己的理由 , “做生意多了 , 受骗多了 , 更难相信人了 。 ”还有人把健身房会员们的联系方式给了另一家健身房 , 他一直称自己是“腕力王”最铁的会员 。
孙明东坦言 , 过了40岁 , 自己开始“规划”自己的朋友 , 而“年轻的时候不会想这些” 。 “年轻时候端起酒杯都是朋友 , 现在就需要明白 , 哪些人是需要你耗时间的 , 哪些人是值得深交的 。 ”
2014年 , 孙明东租下了店面 , 他的烧烤摊升级为烧烤店 。 他发现 , 客人不是等来的 , 必须去扩大自己的交友圈 。 他按自己的兴趣 , 加入了一个都是年轻人的户外圈子 。 偶尔和大家一起去爬山、野营 。
“比如说你开个烧烤店 , 人家去吃烧烤 , 你开个珠宝店 , 人家去买珠宝 , 你开个花圈店的 , 人家去买个花圈吗?这不现实 , ”孙明东说 , 经营不同的生意 , 就要接触不一样的圈子 。 “人家圈子接受你就可以 。 ”
孙明东现在有自己的一套“交友法则”——不搭理在自己面前说好听话的人 。
“最亮的是人心 , 最黑的也是人心 。 ”这是70岁的梅文章总结的人生经验之一 。 他说自己真正的朋友也就三四个 , 大多是50岁之后认识的 , “价值观相似 , 没有利益和生意往来” 。
54岁的杨红卫经历过公司破产 , 几千万元家产归零 。 2000年 , 他经营的粽子生意打到了上海市场 , 平均每天销售5万个 , 净利润1万元 。 那时湖州的房子每平方米1000元出头 。 他没买房置地 , 而是为公司做了跨越式的发展目标 , 跑步进入速冻食品市场 。 几年后 , 公司宣告破产 。 他形容自己“曾一无所有地离开了湖州 , 又一无所有地回来” 。 他本想借钱东山再起 , 但曾经帮助过的亲戚没有一人借钱给他 。
“理解 ,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再做起来 。 ”杨红卫说 , 现在还会和这些亲戚有联系 , 但再不会有金钱往来了 。
2010年 , 杨红卫跑去新疆从事建筑业 , 一待就是5年 。 事业不温不火 , 回到健身房 , 有人问 , “还准备再东山再起吗?”他答道 , 老了 , 现在看儿子辈了 。
但一次聚餐中 , 酒过三巡 , 他不无激动地提起了当年的风光往事 。 他也第一次提到 , 如果有合适的厂房 , 他还想再试试 , 他说自己一直在观察和分析国内粽子的市场 , 对自己的工艺很有自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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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力王”的中年男人们自称已“步入老年” , 子女参加工作后 , 他们随时准备着升级为“祖父”辈 。
他们认识张立勋时大多三四十岁 , 那时看着练健美的张立勋“穿着背心 , 露着好看的肌肉”过马路倒垃圾 , 都心生羡慕 。 “年轻男人谁不想有一身肌肉?”老金说 。
周中华和张立勋都是上世纪80年代湖州最早参加“健美队”的一批 。 周中华那时喜欢去澡堂子 , 因为能“秀肌肉 , 凹造型” 。 像大部分人一样 , 成家之后忙于生计 , 暂停了健身的习惯 , 年过50岁后又回到了这里 。 除了健身 , 周中华还喜欢喝酒 。 他自嘲喝得“满地找牙” , 一次摔掉了门牙 , 几次喝丢了假牙 。
现今 , 来锻炼的大多数中年人称“锻炼是为了健康”“不再追求维度和肌肉块头” 。 也有人坦言 , 年纪大了 , 肌肉生长慢 , 卧推重量也从200斤下调到140斤 。 此外 , 中年男人们不再喜欢练腿 。 有过健身经历的人明白 , 腿上拥有大肌肉群 , 增加腿部训练有助于增加整体肌肉质量 , 也能燃烧更多卡路里 。
“平均一个月练一次腿 。 ”周中华说 , 前几天的一次负重深蹲练习 , 让他几天都缓不过来 , “太累” 。 他们也给吸烟找了一个借口——年纪大了 , 练一会儿就得歇半个小时 。
“我觉得大家从健身里找到一种年轻态 , 甚至还想和年轻人比一比 , 不死心 。 ”王旭阳说 , “一是在视觉上 , 至少不大腹便便;二是当你在生活圈里跟同龄人比 , 体现出了优势;第三就是包括对异性的吸引力 。 ”
78岁的老汤是身材管理上的模范 。 会员们发现 , 但凡有人指出他身材哪里不好 , 老汤一定会加强锻炼 。
但更多人将这里作为暂时歇脚放松的地方 。 孙明东说了一句大家有点忌讳的话 , 他就想练好身体 , 照顾好老婆儿子 , 最好将来死到老婆后面 。 “我老婆太善良 , 怕她被人欺负 。 ”
“操心没个尽头的 。 ”老金说 , 即便儿女工作成家 , 可还有孙辈要操心 , 总想着多帮衬一些 。 “两脚伸直两眼一闭 , 操心结束 。 ”
“很多人可能一天来‘报到’两次 。 ”张立勋说 , “大家就是在这里说说笑笑 , 顺便锻炼一下 。 ”
现今 , 湖州的房价已经从多年前的每平方米1000元出头涨到1万元出头 , “腕力王”场地的租金也增加了近10倍 。 2016年 , 在会员们的要求下 , 张立勋第一次上调健身卡的价格 , 从20年前开业时的年费600元涨到700元 。 扣除成本 , 张立勋几乎没有盈余 。 他甚至不知道 , “腕力王”能不能撑到明年 。
有的会员给他讲风水学 , 让他改改健身房门脸儿的位置 , “正对着楼道财神爷都跑掉了” 。 有的提议 , 把室内都粉刷一下 , 提高一下软硬件设施 。 张立勋不为所动 , “咱又不是要做大老板 , 也不靠健身房赚大钱 。 ”
还有会员热心地给市长写公开信 , 希望体育局能减免他的部分房租 , 留住这家“百姓健身房” 。
最终 , 一句“广开商路”的建议得到了男人们的认可——将店名更换成“腕力王健身茶馆” 。 “茶馆”似乎才是这家健身馆的灵魂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马宇平文并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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