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必看|散文｜周吉敏：隐蔽的李唐血脉( 二 )
河间王李孝恭八世孙李集 ， 带领族人从太原到江南 ， 说是一次迁徏 ， 实在是李氏一族的生死逃亡 。 黄巢起义、五代战乱带来的劫难 ， 如带血的鞭子 ， 在身后抽打着 ， 迫使他们背对着故乡 ， 一路向南 ， 再向南 ， 颠簸而来 。 这次走得更远 ， 进入更深 ， 遁入东海一隅的荒山野岭 。 这座南方的山脉 ， 与李家并不目生 ， 先人的骸骨早已在这守着了 。 《李氏宗谱》载：“唐封河间王讳孝恭王妃申屠氏 ， 墓在永嘉茶山德政乡 ， 西有平坦三倾 ， 寝殿遗址尚存 ， 至今名其墓曰李王坟 ， 其峰曰李王尖焉 。 ”傍“祖垅” ， 他乡已是故乡 。
间隔李唐宗室李集迁徙温州大罗山 ， 已过去了一千多年 。 尽管我望向岁月深处的目光近乎模糊 ， 但这个叫李集的唐人的气味却是如斯真切在我身边 。 他和他的族人并没有被这座南方山脉的瘴气所吞吃 。 明万历《温州府志》卷十八载：“唐李王墓在茶山 ， 唐宗室李集避乱栖身遗迹尚存 。 ”光绪《永嘉县志》“宗室李集墓”条说：“在茶山 。 集避乱居茶山 ， 卒葬于此 。 万历《府志》作李王墓 。 ”比典籍文字更有气力的传承是血脉的绵延 。 李成木已是河间王李孝恭第四十二世孙 ， 现大罗山李氏已传至四十五代 。
初夏的草木绿得嚣张 。 在植物丰盈的青气里李唐宗室的一滴血落入大罗山氤氲开来的生命气味呼吸可感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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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罗山旧道“老鼠梯”
旧道沿卧龙峡谷而上 ， 人们叫它“老鼠梯”来喻其险峻 。 山岭把人气喘吁吁地顶上来 ， 视线撞上如瀑的阳光 ， 不由一阵晕眩 。 定定神 ， 见峡谷间横着一抹碧水 ， 村落依于水岸 ， 如鸟敛翅于树杈 。 真是一个桃源避秦之地 。 村名石竹 ， 明时李氏支脉从光岙迁此栖身 。 今村舍大多已改为民宿 ， 村人在村头买鸡蛋野菜这些土货 ， 面容粗粝如山岩 ， 已不知先祖避居山中之“难” 。
白叟引我至峡谷中的“卧龙潭” 。 潭于岩石的怀中 ， 清幽深碧 。 卧龙潭是古人的求雨之所 。 “山有卧龙潭 ， 岁旱祷辄应 。 傍有奇石 ， 书以纪异 ， 且志岁月 。 ”南向岩石上题刻着明嘉靖己亥年（1539）七月温州郡守郝守正携同寅来此求雨的纪事 。 附近岩壁上还有“龙街”“卧龙潭”的摩崖题刻 ， 都是明人所为 。 如斯高峻奇险的峡谷也挡不住文人墨客探幽的脚步 。 晚明诗人何白还来过两次 ， 并夜宿石竹村 。 《再宿龙潭背人家》诗曰：“花映澄潭不辩名 ， 鸟藏深树但听见 。 高田香稻新输税 ， 绝壁颓垣旧避兵 。 阴洞云腥龙女过 ， 风林月黑虎作伥 。 渔樵何幸当我世 ， 饱饭松根话太平 。 ”这位平民诗人诗中的李氏聚居的山谷 ， 俨然是一处世外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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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罗山卧龙潭明代摩崖题刻
继承往山里走 ， 往时间的锦囊中取什么似的 。 旧道尽头是小片山谷 ， 岭下村布落于山峰下 ， 也是李氏一支于明时从光岙迁此 。 背靠的山峰叫寨城尖 ， 古名霹雳尖 ， 光绪《永嘉县志》载：“大罗山其上曰霹雳尖 ， 秀削千寻 ， 气雄负厚 ， 俯视众山 ， 上睨霄汉 。 ”村里建有李氏宗祠 ， 石竹李氏都往岭下李氏宗祠祭奠 。 山峰合围如铁壁铜墙的南方山野中有多少这样孤傲的村庄守着遥远的祖先牌位呢？
入得山来才知山的世界 。 山峰与山峰在捉迷藏 ， 分不清是山的背面仍是正面 。 山与山也挽着 ， 挨着 ， 拥着 ， 看不尽山 ， 也走不出山 。 一个转角 ， 豁然开朗 ， 人已在山巅了 。
这是一座小山头 ， 前后峡谷深切 。 东面有巨岩壁立不挂一枝一叶 ， 形如大象 ， 山体延伸开来 ， 成抱子之势 。 西面打开 ， 视线越过青螺般的山峦 ， 平原一目了然 。 村庄朝着北方 。 石头屋从山的脸面爬上来 ， 又从后脑勺滑下去 。 山顶地势平坦 ， 建有李氏宗祠 。 此地就是光岙村 ， 古名冈岙 。 这样与世无争的地方 ， 只能与白云山花争 ， 与风霜雨雪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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