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

文/吴晓波 ,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 ,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 浙江大学社会科学学部主任、睿华创新管理研究院首席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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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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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疫情时代 , 全球企业未来发展之路充满坎坷 。 跨境流动继续受限、供应链和物流中断的持续时间依然未知、经济衰退的风险高悬、地缘政治和安全环境存在进一步恶化的空间......未来 , 企业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摸索前行 , 如何认清事物的本质、抓住发展的机会成为了很多企业都会思考的问题 。
01
引言
1.“民科”与“官科”?
我的学生曾向我提出过两个名词:“民科”与“官科” 。
何谓“民科”?官科与民科有什么样的联系?这些问题很有意思 。 既然有“官科”为上 , 那就应有“民科”的自由发挥 。 但是 , 就科学本身而言并不应该有“等级”之分 , 科学是客观规律 , 所谓的“官科”和“民科” , 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 , 它们都不能代表科学 。
2.谁的嗓门大、听众多就谁对?
很多时候 , 人们习惯从现象中总结问题 , 但背后总能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来自于某种更强的东西 , 它所建立起的架构、范式在指引我们、规制我们 。 所以 , 我试图把管理学里面很多理论与方法做个梳理 。
在这个梳理的过程中 , 我觉得中国的管理学正在进入一个“百花齐放”的新阶段 , 这个阶段有一个很典型的特点:我们做一些学术研究、讨论时 , 或者提出一些新名词、新概念时 , 经常容易忘掉一些假设前提和最基本的科学原理 。 谁的嗓门大、听众多就谁对?谁引证的企业厉害就能够证明他有一套理论、有一套范式?
3.管理学非得从实践中来吗?
目前还有一个很典型的现象就是“概念横飞” , 学界和实践界出现各种各样的新概念 , 并且喜欢走极端 , 没有准确区分演化和颠覆 。
比如“经营管理” , 原本好好的概念非得割裂开来?在这些现象中 , 目前比较主流的观点认为 , 管理学是一门实践课程 , 管理一定从实践中来 , 但是管理学非得从实践中来吗?当然 , 从“官说”来看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然而 , 我们今天的社会实践中有许多东西并没有现成的标准 , 是不是就意味着它就不是真理了?
比如 , 很多人都看《未来简史》 , 它里面有许多关于未来的内容 , 我们如何去检验呢?再比如 , 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是怎么弄出来的?他是从实践中检验出来的吗?事实上 , 很多新元素的发现是根据他的周期表而被发现 , 而不是在发现那些元素后门捷列夫才写出了周期表 。
另一个我想到的就是所谓“后真相时代” 。 在这里 , 我念一段从网上看到的话:“后真相时代 , 立场越极端 , 敌人越鲜明 , 越容易迎合和操控民意 。 这个时代流行的 , 是断言、猜测、感觉 , 是通过对事实进行‘观点性包装’ , 强化、极化某种特定看法 。 ”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 值得大家“想想” 。 我在“想想”的过程中 , 列了如下几条:
02
一想:“反常识”下的一些思考
看到现下很多管理概念 , 我们不得不去谈一谈“反常识” 。 什么是反常识?许多时候 , 人们无形中限定了某某人讲的就是真理、某某人多么的伟大 , 他说的就是对的 , 这里面的问题太多了 。
长期以来 , 中国有一个很经典的传统 , 即“存天理灭人欲” 。 常常拿天理来说事 , 没有人能反驳 。 其实 ,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 , 什么是“天理”?什么又是”人欲”?
在现实当中 , 我们能够看到“人欲”是灭不掉的 。 把天理跟人欲对立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双重人格、双重标准比比皆是 。
在企业管理中 , 人们时常会把一些“成功”企业家视作圣人一样 , 某某企业家怎么说、某某企业家怎么样......
企业家确实有他做得很好的地方、做得很伟大的地方 , 但他们所说的句句是真理吗?恐怕未必 。 许多我们奉为圣经一样的东西 , 当用科学的视角去看待时 , 其实有很多是站不住脚的 。 管理与管理学的区别就在这里:管理讲实效 , 管理学讲客观规律 。
1.结果的成功会证明过程?
在这里面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海尔 。
我们与海尔有长期的合作 , 2005年就建立了联合中心 。 我们团队差不多每年都去海尔 , 但我们还有很多疑问 。 科学精神本身就是批判的精神 , 我们去看海尔人单合一 , 就会想什么时代人单是合一的呢?
其实早期工匠时代、小作坊时代就是人单合一的 , 后来工厂制度建立以后 , 人单就分开了 。 工厂时代到现在 , 互联网组织越来越多 , 许多新的组织形式兴起时 , 人单关系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新变化?是“否定之否定”吗?这需要我们很理性地看待 。
在国际学术交流中学者们常常会问:你做的这个研究结论、你提出这个理论 , 用的理论框架是什么?而不是你的研究结果有多“诱人” 。
许多“成果”实际上只是发生的事情 , 在某某企业里特定条件下的事 , 但人们往往就用这“点”的事实来证明系统的问题 , 这很值得我们警惕 。 如果海尔亏损了呢?“人单合一”就不行了?
我们向失败者学习?还是向成功者学习?失败的原因往往是相似的 , 只是国人普遍缺乏底线意识和自省 , 而成功才是多样的 。 学者的科学精神应该是怎么样来证明我们管理学的原理 , 摆正科学研究与管理实践之间的关系 。 它们之间有紧密的联系 , 但是一定是有所区别 , 就如你拿华为说海尔是一回事 , 用海尔说华为又是一回事 。
2.把对方推到极端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现实当中 , 人们往往会先把对方推到一种极致极端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 这个现象也值得我们好好去想一想 。
比如 , 海尔认为“电子商务就是打价格战” 。 电子商务真的只剩下打价格战吗?电子商务的真正价值在哪里?电子商务使得当下的价值创新模式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再如 , 制造与服务业之间的互相贬低 , 认为服务业就是投机占便宜或者制造业已经过时了 , 类似的这种现象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 。
工业经济与数字经济、利用与开发、经营与管理、模仿与创新……为什么人们总是习惯性走极端呢?两者之间真得有那么极端吗?
3.片断当成整体 , 选择性知觉横行?
“合成谬误”是学者的常识 , 但是 , 目前选择性知觉在管理研究的现实中却非常明显 。
我自己长期做企业的纵向跟踪研究 , 也常常纠结于觉得做企业案例研究真的能证明所谓的理论吗?能构建有效的理论吗?某个企业成功的模式就一定可以复制吗?以A企业的成功来证明B企业的失败可以吗?……
丰田生产模式、阿米巴、六西格玛、ISO9000/1400、成熟度模型......我们不断地扪心自问:我们需要通过什么样的方法 , 才能构建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
例如 , 我的团队在做“从二次创新到超越追赶”的研究中所揭示的 , 如果你沿着原有的“范式”和“轨迹”去追赶 , 尽管很快 , 但是不久就会发现永远无法超过别人 , 甚至会落入“追赶的陷阱” 。
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 , 一个企业如果想要实现赶超式发展 , 必须要“走不寻常路” , 要有新的管理思维和新的管理方法指导 。
你可以复制底线 , 却无法复制别人的成功模式 。 用科学的方法去认知这些底线和规律 , 正是“管理50人”的价值之所在 , 学者的任务是用科学的方法对前提进行系统的审视和将之显性化 。
03
二想:把常识当成“发现”
现在存在一些现象 , 把别人的正确推向“谬误”以证明自己的正确 , 把常识当成“发现” 。
比如 , 很多人拿波特的新理论去批判波特的早期理论 。 其实 , 波特一直在与时俱进研究 , 他对信息技术时代下的管理 , 对社会网络、社会创业、社会资本下的战略管理等等 , 都有写很好的相关论文 。 但是 , 有多少人是拿着他后期的东西去看他前期的东西 , 以此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伟大的“独到见解”?
有许多所谓的新概念、新观点其实早就有人研究提出过 , 只不过眼下的提出者“学艺不精” , 不知道也不想花工夫去知道罢了 。 目前这种现象也很普遍 , 甚至还很“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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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想:泛化的创新
我们面临一种泛化的创新现象:什么都是创新 。 文化创新、科学创新、领导创新......有些东西社会上重复多了 , 已经变成所谓的“新常识”了 。
比如科技创新 , 大家都知道科技创新如何重要 , 但是理性地想想 , 科学是可以创新的吗?技术有创新 , 而科学只能是发现!科学是发现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 , 你可以发现这种规律 , 用某种公式、公理来描述 , 但如果说你创新出一种科学 ,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时代变化很快 , 新时代新的技术 , 比如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等等发展神速 , 它们确确实实的为管理、组织以及对人的认识等等带来了新的变化 。 但是 , 我们应该认真审视这种变化 , 尤其是社会科学 , 理论构建的假设前提是什么?哪些前提发生了变化?
当你没有认清前提的变化 , 推演出来的理论是经不起检验的 。 在中国 , 关起门来可以叫“某某理论”、“某某范式理论” , 但是在没有国界的科学界讲中国故事的时候 , 就讲不明白、没有说服力 。 所以 , 我们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 创新到底是什么意思?与众不同就是“创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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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想:泛化的批判精神
由于中国长期缺乏建设性批判的传统 , 用“东方”“中国”等表面化、个案化的特殊情景来批判学界已经公认的规律 , 呈泛化之势 。
基于个别的经验 , 直接下主观结论的情况;以及罔顾现实前提 , 简单运用“西方”统计检验方法 , 而形成结论的情况目前比比皆是 。
我们要有批判的理性 , 但前提是要有批判的能力 。 这就需要我们在认真学习借鉴前人理论和经验的同时 , 深入中国的企业 , 以国际的视野 , 用科学的方法来“大胆假设、仔细考证” , 研究事物的真正科学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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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想:时代的演进——情景假设前提的变化
第三、第四次工业革命不仅改变了我们对事的认识 , 对人的认识也在提升 。 请看这张图 , 它叫亚里士多德结构图 , 有四个座标维度 , 分别为理论、知识与技能、智慧、实践 。
吴晓波: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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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ronesis” , 这个词是很有意思的 , 是指基于实践的智慧 , 或者有人把它直接翻译成“实践科学”或“实践智慧” 。 我们当下所做的研究 , 我们所看到的事物 , 我们所揭示的规律在哪里?值得我们想一想 。
经常会看得到这样一种混淆 , 我们拿实践当中的某一种东西 , 马上就可以推翻你的理论 , 然后就可以说你这个思维哲学有误 。 倒过来也是一样 , 人们会用自己的思维哲学很简单的选择性地看实践 , 而实践却是千变万化的 , 海尔、华为的每一个实践都非常不一样 。
在这个框架中反思我们对管理的研究 , 会端正我们的研究理性 , 我认为这样做很有意义 , 时下有很多学者并不认为那些架构有什么用 。 其实 , 结构化的思维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表现 , 尤其在社会科学 。 如果连个结构都没有 , 张家说东、李家说西 , 如何把握事物变化的规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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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想:回归本源——为什么而做研究?
管理研究的本源是什么?我们管理研究的科学意义在哪里?管理研究的本源就在于揭示组织的价值创造规律 , 并将之与价值分享机制联系起来 , 形成某种良性循环 。 在这个循环当中 , 有效运行的规律和机制是什么?我认为应该围绕“价值”展开 。
吴晓波: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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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作为管理学者的意义何在?我们为谁而做研究?我们是为什么而研究的?在上面的图里找一找吧 。
【吴晓波:阿里的成功是因为马云?华为的成功是因为任正非?】像上图的这种结构中可以看到 , 我们的位置和价值在哪里?事实上 , 有许多人并不关心上图中的位置 , 而只是在为职称、头衔、地位而做研究 , 你到底在为什么而做管理研究?真是值得我们去好好想想!应该回答的是:我们作为学者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 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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