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窝棚建造时 | 第一人称( 四 )
每个故事都是一个老房子 , 我确信这一点 , 泉州的是 , 别的什么地方也是 , 每个老房子的院落里都有一口井 , 我从来都不喜欢往井里看 , 我只知道它们作为井本身就该待在那里 , 我不会自大到希望明白井里有什么 。
眼前这位堂姐是个讲究但没多少心思的人 , 因此在离婚的事情上没有得到什么财产 , 虽然是她的老公有了情人 。 堂姐是故事的末尾 , 堂姐离婚是末尾的末尾 , 她的儿子跟她一起生活 , 如果儿子没有小儿麻痹症 , 现在说话能清楚一点 , 那么这个末尾会更使人稍微宽慰一点 。
我们跟堂姐吃晚饭 , 又吃到许多种不一样的东西 。 我们吃了很多 , 也喝了啤酒 , 其间堂姐的儿子想向我们介绍一个食物的吃法 , 他说不清楚 , 只有他的妈妈能听懂 。 堂姐笑着向我们翻译他的意思 。 我们点头笑 , 他不说话 , 满足地低下头 。 那气氛有点儿像哄一个小孩 。 沟通的结果是我们使他不再说话 。
吃完散场 , 堂姐骑了一辆电动车 , 她的儿子坐在身后 , 母子二人打了招呼 , 往远处开去 。 他们的身影在我们前面消失 。
像电影 , 这一瞬间 , 周先生说 , 是吧 。
五
我们到泉州来是因为我们当中的周先生也对那栋老房子拥有继承权 。 在来泉州的路上他就开始讲述泉州的故事 , 抱歉 , 我听得囫囵吞枣 , 因此讲得磕磕绊绊 。 周先生是一位逍遥四海的人 , 隐匿者 , 流浪者 , 我忘了他的书上是自称还是别人的说法 , 说他是“万难逃脱之逃” 。 我们在一定程度上都会逃脱 , 范式 , 义务 , 习惯 , 系统 , 规则 , 都很容易 。 可是我们没法逃脱于往事 。 周先生也是泉州往事的一员 , 也是老房子的一部分 , 他也许是那木板上的苔藓 , 也许也是那口井 , 不清楚 , 不知道 , 也许是一块瓦砾而已 。 也许是门板上白蛾中的一只 。
夜晚 , 我们几个人喝着酒 , 在天台上开始讨论事情 。 讨论到最后往往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 我们住的那家民宿很静 , 泉州的东塔和西塔渐渐只剩下轮廓 。 我们好像谈到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 。 风吹在脸上 , 酒精在我的身上移动 。
艺术的道路是接近真实的道路 , 我对他们说 。 如果你喝了很多酒你就会说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 它对别人没有什么价值 , 也许对你自己有 , 也许对跟你一起喝酒的朋友有 。
故事的结尾就是死亡 , 我是个没什么选择权的人 , 我是个 Nobody。 我的英文很糟糕但我记得这个单词 , Nobody, 毫不重要的人 , 是吧?
你错了 , 周先生说 。 他酒后的声音因为厚重而增加了一些权威感 。
你不是 nobody, 你不要把自己放进另一个讨论框架去安慰自己 , 我们所有人先是要生活 , 在生活里你不算是 nobody , 你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 。 真正的 nobody 是我的堂姐和她儿子 , 周先生说 , 真正的 nobody 是那个流浪汉 。
六
北京的会议桌上此时沉默了 , 大家似乎在思考一个什么问题 , 我没听到 , 因此只好低下头 , 也假装正在思考 。 窗外呼啸的冷空气贴在玻璃上 , 游弋 , 逡巡 , 像夏天的苍蝇那样想钻进来 。 它们制造出声音曲折的噪音 , 像口哨 , 像叹息 , 也像粗重的喘气 。 屋里是暖的 , 有一种被围困的感觉环绕四周 。
我给周先生发了个信息 , 我问他 , 在泉州那个帮你们看家的流浪汉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记得了 , 周先生说 。
在泉州那天 , 我回想着 , 我们跟着堂姐在那栋老宅子绕了一圈 , 最后才到了流浪汉的地方 。
是的 , 是地方 , 不是房子 。 跟我想象的不同 , 周先生说流浪汉帮他们看家 , 那么我以为他会住在老房子里 , 因此我们在那大房子里走 , 我是等着在某个角落的一间里看见生活用品 , 床铺、桌椅、脸盆什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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