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二 )



就像一只错寄的包裹 , 原封不动被退回阿尔赫西拉斯 。 西班牙边防官员诧异地研究着我这个天外来客:护照上既没有西班牙签证又没有摩洛哥签证 , 不知如何处置 。 他们既不能把我踢回摩洛哥 , 又不可能派人押送我穿过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遣返法国 。 于是 , 挥挥手打发我自由 。




七年后的2000年 , 又一次从法国进入西班牙 , 又一次南下阿尔赫西拉斯 。 时过境迁 , 申根协定已经生效 , 法国同西班牙之间取消了边境检查 , 我也不再是那个年轻莽撞的偷渡客 。 这一回 , 乖乖地去摩洛哥驻马德里大使馆提前办好旅游签证 , 以合法身份入境摩国 。

我记得 , 在船甲板上看逐渐逼近的丹吉尔 , 蓝天蓝海的底子上像涂抹了一大片白颜料 , 漫山遍野的白房子 。 “卡萨布兰卡”在西班牙语里是“白房子”的意思 , 用来形容丹吉尔倒更恰当 。

第二次到丹吉尔 , 目的是为了离开 。 我对丹吉尔的全部回忆只有码头到火车站那段路 , 有个人执着地尾随我兜售“哈吸吸” 。 不知从哪儿来的先入之见 , 我以为丹吉尔是个脏乱差又危险的地方 , 充斥毒品、犯罪 , 不可久留 。 当即买了火车票 , 乘通宵夜车南下卡萨布兰卡 。 在摩国旅行一圈后 , 回程仍然从丹吉尔横渡海峡返回西班牙 , 仍然不在丹吉尔停留 。

最近这次重返摩洛哥 , 与第二次又隔了近二十年 , 摩洛哥已对中国公民免签 。 新冠疫情下 , 埃及是第一个宣布对中国禁航的北非国家 , 但远在最西边的摩洛哥直到3 月中旬都不限制中国人入境 。 2 月22 日 , 我在丹吉尔伊本·白图泰国际机场入关 , 边检官一看是中国护照 , 就带我到写着“健康检查”的小房间里盘问 , 态度还算友善 , 问了几个简单问题:从哪儿来(答:“从曼谷飞马德里 , 然后马德里飞丹吉尔 。 ”) , 之前14 天是否在中国(答:“不在 。 这14 天里我在西班牙和泰国 。 ”) , 再记下旅馆地址电话 , 就算过关了 , 甚至不用量体温 。

关于丹吉尔 , 过去的二十年里补过一些课 , 不再止于“混乱危险、一无是处”的印象 。 丹吉尔是伊本·白图泰航向泉州的起点站 , 也是马蒂斯画《丹吉尔的窗外景色》、贝托鲁奇拍摄《遮蔽的天空》 , 以及杰克·凯鲁亚克、艾伦·金斯堡和《裸体午餐》的作者威廉·巴洛斯等“垮掉的一代”混迹过的地方 。 小说《遮蔽的天空》的作者保罗·鲍尔斯自1947 年定居丹吉尔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52 年 , 丹吉尔成为他余生的家园 。

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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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 , 我隐约预感这次旅行可能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 找出2000年跟我一起走过半个世界(包括摩洛哥)的背囊 , 虽有破损 , 身子骨还算结实 , 也许可以就此恢复中断了多年的背包客生涯 , 甩掉拉杆箱——中产、中年心态的象征物 。 对我来说 , 没有书籍陪伴的旅途是不可想象的 , 以前每次出发前都为了挑选合适的旅途读物而犯难 , 背太多书在身上实在是个痛苦的负担;现在好了 , 一古脑儿往笔记本电脑里塞了上百本电子书 , 想得到的书全放进去 , 包括《遮蔽的天空》《裸体午餐》等小说和几十种游记、传记、历史书、指南书 , 一毫克额外重量都不会增加 。

我期待在丹吉尔与鲍尔斯、巴洛斯们相遇 , 当然并非真正相遇——所有这些丹吉尔文人都已不在人世 , 能遇见的只是他们的幽灵 。 其实遇见幽灵比遇见真人更好 , 要感谢勤奋的保罗·索鲁 , 他替我在丹吉尔见到了真人版的鲍尔斯 , 甚至应主人之邀“为了健康”吸大麻:“我们沉默地吸着 , 过了一会儿 , 我只觉得头皮绷紧 , 一道光透进脑子 , 亮瞎我的眼睛 。 ”那是90年代初 , 索鲁五十几岁 , 鲍尔斯八十几岁 。 索鲁在1995 年出版的游记《海格利斯之柱》里详细记录了他的地中海“壮游”:从北边那根“海格利斯之柱”直布罗陀起步 , 用17 个月的时间顺时针环游地中海 , 终结于南边那根“海格利斯之柱”丹吉尔 。 在我想象中(把时间拨回1993 年的某一天) , 我因为“偷渡”在丹吉尔港口被关进渡轮客舱时 , 说不定索鲁也刚刚下船(他从阿尔赫西拉斯坐渡船到丹吉尔东边的西班牙飞地休达 , 再乘车到丹吉尔) , 正在丹吉尔的斜坡街上寻找巴洛斯写作《裸体午餐》时住过的穆尼里亚旅馆 。 他在这家旅馆住了下来 , 打探与鲍尔斯见面的可能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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