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 | 这一代炼油厂人,还待得住吗( 二 )

大国小民 | 这一代炼油厂人,还待得住吗
孙师傅58岁 , 和康班长一样 , 还有2年就要退休了 。 他长着一张国字长脸 , 短平头 , 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都很挂相 。 相处久了 , 我发现他似乎有点“强迫症” , 老是怀疑装置的阀门关不严、漏油 。 “卡一卡”成了他的口头禅 , 每次巡检他都一脸的认真 , 用扳手把那些阀门一卡再卡 。当时 , 我并不能理解孙师傅身上的那股工作热情 。 站在巨大的不锈钢装置旁边 , 机械的震动侵袭我的身体 , 刺激性气味钻进我的鼻腔 , 高温炙烤着我的皮肤 , 还有机泵、风机、汽轮机、压缩机都在发出巨大的轰鸣 。 我用力地塞住耳朵 , 但无济于事 。危险在我的身后悄悄临近 。 就在离我不到3米的地方 , 一个高温高压的蒸汽罐子突然裂开一道缝 。 白色的水蒸汽伴随着雷声大的噪音急速往外喷射 , 附近的一根粗壮的钢管瞬间被撞弯 。不一会儿 , 周围的温度迅速攀升 , 热得像个桑拿房 。 这个罐子泄露出的水蒸气有395℃ , 而家里电饭煲煮饭喷出的水蒸汽最高温度只有103℃ 。我们必须去蒸汽罐的正下方关掉一个阀门——这无异于去老虎爪子底下抢食物 。康班长一个箭步冲过去 , 拿起早就安置在一旁的工具 , 紧急处理 , 孙师傅也跟着冲了过去 。 一旁的同事说我年轻有力 , 叫我过去搭把手 , 但我已经被吓傻了 , 没有挪动半步 。“康班长 , 你胳膊灼伤了 , 休息休息吧 , 剩下的调试让我们来做就行 。 ”阀门关紧后 , 孙师傅看着手臂红肿的康班长 , 关切地说 。“没事儿 , 等调试好我再走 。 ”事后 , 我问康班长 , 怎么看这些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的催化裂化装置?康班长说 , 这些装置就像他的孩子——自打1978年他进厂到现在 , 虽然装置经历了好几次改造、翻新 , 但一直在这里陪着他 。“我当年用了2个小时趴在地上 , 就为了听管道中液体变成气体的那股动静 。 ”康班长慈祥地看着我们身后的那套装置 , “这个25米高 , 装380吨催化剂的罐子 , 我当年拿铁棍一下一下地敲上去 , 就为了练一双能听声音辨别它内部料位的耳朵 。 ”我在工作中也亲眼目睹过 , 只要发现机泵的声音不对 , 年近花甲的康班长就蹲在那里默默地听;仪表故障灯亮了 , 他会进现场一遍遍地顺流程;摸到某条管道升温了 , 他会想着法子给它降温;甚至休假的时候 , 赶上刮大风、下暴雨、打雷这种恶劣天气 , 一旦厂里有需要 , 康班长就会立马奔到现场 。康班长真的把这套装置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 我的内心有些感触 , 但真的面对这些日夜轰鸣的装置 , 我实在想不出它是我的什么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 , 大概只是我养家糊口的饭碗罢了 。“当时进咱厂可不好进哩 , 要是家里没有身上有‘油味儿’的 , 挤破头都白搭 。 ”康班长说这话的时候 , 眼睛瞪得很大 。1978年他从部队退伍 , 分配进了这家炼油厂 , 引得不少人羡慕 。 他舅舅家的孩子等了好几年 , 疏通各方关系 , 才勉强挤进来做了正式工 。我相信康班长说的话 , 但到眼下 , 炼油厂里的情况已经变得有些不同了 。2019年 , 炼油厂原计划招聘30人 , 报名的人很多 。 不仅有一个录取榜单 , 还有一个替补榜单 , 防止被录取的30人当中 , 有人不来报到 。“这么说起来 , 我们这行还是很抢手的?”我跟同事说 。“非也 。 ”同事拖着调侃的语调说 , “我们都替补到第35名了!”考上炼油厂却不来上班 , 我觉得原因大概可以分两种:要么原本就不想来;要么就是有其他工作可以选择 , 炼油厂被果断放弃了 。32018年秋 , 康班长的独子结婚 , 我们班组里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了 。 婚礼现场大多数的宾客都是炼油厂里的人 , 除了康班长这一辈的人 , 更多的是上一辈的“石化人” 。席间 , 我听着大家的介绍 , 发现上一辈的“石化人” , 几乎都让自己的孩子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 这批“孩子”几乎都是厂里各车间的“顶梁柱”——如今也都快退休了 , 不过 , 他们从父辈手里接过的衣钵 , 并没有传到下一代 。比如今天的新郎 , 康班长的儿子 , 他学通信工程 , 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 。 新娘也是石化大院的姑娘 , 从小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 如今在美国做互联网方面的工作 。 他们前程光明 , 这让我们这些“新油儿”羡慕不已 , 也惹得桌上的各位师傅开始“拼孩子”:李师傅家的一对双胞胎正在挪威上大学 , 学的是编导专业;王师傅家的姑娘在日本留学后 , 留下成了职业经理人;刘师傅家的孩子在北京创业 , 拉起一个团队 , 做课外辅导机构……虽然孩子们学的专业大多比较“烧钱” , 但师傅们都表现得很满意 , 纷纷表示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 , “顺应时代潮流 , 那就应该没错了!”酒过三巡 , 师傅们开始借着新郎新娘的喜庆劲儿 , 又将目光转移到我们这几个没有对象的年轻人身上 。“搁以前 , 你说什么样的姑娘咱找不着吧!谁见了都会问咱们厂还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 。 ”饭桌上的孙师傅挺着腰杆子 , 一脸的骄傲 , 转而又变得愁眉苦脸的 , “现在都没人开口了!”找对象本是私事 , 但被孙师傅说出了一股失落的味道 , 好像现在的女孩子都看不起炼油厂了 , 无形之中也否定了他们过往的辉煌一般 。 另一个师傅赶紧安慰我们 , 说这年头对象不好找 , 想谈对象得自己主动追求 。半年前 , 石化公司给炼油厂里的年轻人们组织了一场青年联谊会 , 联谊方是本地的一家互联网公司 , 女职员比较多 。 厂里适龄未婚的男同事都很雀跃 , 可真到了那一天 , 我们发现会场上几乎都是我们厂的男生 , 对方公司只是象征性地来了几个人 , 还都是活动的负责人 。大家相坐无语 , 十分尴尬 。我们车间的技术员小李 , 进厂已经5年了 。 平日里 , 他寡言少语 , 整天忙着搞技术 , 收入不低 , 就是没对象 。 他家里人着急 , 在一家婚姻介绍所给他报了名 , 还是VIP会员 , 小李便从此踏上了相亲之路 。小李说自己眼光不高 , 要求也不高 。 他每个月至少见2位姑娘 , 可半年之后 , 还是没有成功 。 那家婚姻介绍所跟着着急 , 频频使劲儿 , 愣是没把他“推销”出去 。 最后 , 人家都想给小李退款了 。车间的师傅们都给小李加油鼓劲 , 康班长却泼冷水:“你早干嘛去了 , 大学毕业之前就没想着谈一个?你等到相亲找对象 , 那你们都得过天平 , 两个人你有什么、她有什么 , 都得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 。 ”孙师傅善意地提醒小李:“你这一天到晚就是闷着头干 , 衣服上都是油污 , 跟厂门口那位修车的大爷一样——换了你这身蓝领 , 穿一件白领 , 得体 , 有面儿!”康班长的业余爱好是炒股 , 凭着在股市多年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 , 他算是车间里 “股市第一技术顾问” 。 每到休息间隙 , 总会有人跑过来问他关于股票的问题 。“这股票炒的就是一种供需关系嘛 , 就跟你们年轻人找对象一样 。 要是把对象作为一件商品 , 就有供需关系 , 高个儿、帅、有财力的小伙往往是供不应求的 。 你们找不上对象 , 就是不适合这市场的导向喽!”康班长明明说着股票 , 却拿我们找对象来打比喻 , 最后他感叹道:“换句话说 , 除去你们自身的条件 , 我们厂能够带给你们的微乎其微了 。 我们没落了!”大家点点头 , 只见小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小李 , 又去相亲啊?”孙师傅微微一笑 。“嗯 , 我先回去多洗几遍澡 , 去去身上的油味儿!”42019年的夏天 , 我参加过一次大学同学聚会 , 酒过三巡之后 , 同学们纷纷表示自己毕业之后已经换了不下一份工作了 。大多数同学已经撤离了化工行业 , 有人去了房地产行业 , 有人做了线上教育的老师 , 还有人直接跳入互联网行业……至于离开的理由 , 就是因为那些行业钱多、干净还体面 。而我依然留在炼油厂里 , 为自己的去留纠结着 。“你们这些年轻人太浮躁 , 不肯脚踏实地 , 我们该怎么把担子交给你们呢?!”还有2年就要退休的孙师傅一脸惆怅地说 , “刚来就想走 , 没走的还有别的想法 。 ”孙师傅说得没错 , 厂里年轻人确实个个心猿意马 , 但一些有资历的师傅又何尝不是呢?据我所知 , 好几位师傅在外面开了自己的公司 , 一个师哥休班的时候还偷偷出去送外卖 , 他满脸堆笑地跟我们解释 , 自己还房贷、车贷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在康班长和孙师傅年轻的时候 , 炼油厂效益好 , 还会给工人们分福利房 。 到了2002年 , 再入职的员工就没有这个福利了 。2005年元月 , 炼油厂的子弟学校移交给了本地区政府 。 以前 , 这所学校能在省会众多学校中排上名次 , 后来生源扩大、变得混杂 , 优秀教师纷纷离开 , 这所学校在本地的名次渐渐靠后 。 如今 , 连我们职工的孩子都不去这所学校上学了 。2016年6月 , 国资委、财政部要求国有企业职工家属区供水、供电、供气及物业管理分离移交 。 企业的经济负担减轻 , 才好轻装上阵、公平参与市场竞争 。于是 , 2017年我入厂之后 , 突然发现那些传说中的福利跟我们新人玩起了“捉迷藏” 。 如今 , 已经很难再找到它们的踪影了 。相比之下 , 民营炼化企业在蓬勃地发展着 。 2018年 , 中国首个大型民营炼化项目获得了一年2000万吨的进口原油的使用权 。 在此之前 , 这么大的量是绝无可能的 。2020年 , 辽宁某公司与世界500强的工业公司合作 , 成立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 , 预示着又一个世界级的石化项目要上马了 。民营炼化企业的发展速度惊人 , 就需要招纳更多更优秀的石油专业人才 。 不少石化的老员工在高额年薪的诱惑下 , 纷纷离开了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央企 。2020年春节 , 是我在炼油厂度过的第3个春节 。这个春节跟往年不同 , 因为负责生产口罩的原材料 , 我们炼油厂备受外界关注 , 像是再度红火了起来 。 虽然加班加点有些辛苦 , 但老师傅们都很兴奋 , 觉得这个春天是专属于我们炼油厂的 。我也很兴奋 , 因为这个春节 , 我成了一个新生儿的父亲 。 但由于疫情的影响 , 我的兴奋迅速变成了焦躁——长辈们被困在村里 , 不能来我家帮忙照顾 , 我只好仓促、笨拙地安置了妻子和宝宝 , 就立即赶回厂里上班 。一心挂两头的我 , 在大年初六的晚上 , 还遇到了一个麻烦 。我们车间有一台压缩机 , 是生产丙烯(生产无纺布的原料)的关键设备 , 由于加班加点生产 , 机器满负荷运行 , 进入压缩机的蒸汽量突然变少 , 生产动力不足 , 还发出尖锐的响声 。车间主任把这个问题交给我来解决 。 我拿到工程师证书没多久 , 经验不足 , 根本不敢放松 。 我一直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那台压缩机 , 在纸上仔细计算着 , 不吃不喝 , 直到双眼发黑 , 差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 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我不知所措地回到车间 , 一屁股坐在操作台上 。 不知什么时候 , 孙师傅坐到了我的身边 , 开始和我唠家常 。一开始 , 孙师傅问一句我答一句 , 后来慢慢放松了 , 我就不再想压缩机的故障了 。 孙师傅递给我一个新的口罩和一张消毒湿巾 , 问:“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暂时能掌控了 , 离不开人 。 ”我摘下安全帽 , 擦擦满头的汗 , 戴上新口罩掩饰自己嘴角的苦笑 , “小宝宝不会说话 , 总是哭 , 一哭我就心慌 。 ”“都这样 , 我刚有宝宝的时候 , 都不敢抱她 , 身体很软的 , 我拿枕头练习了一个月的手势抱法 。 ”孙师傅的眼里带着笑意 , 手上有模有样地比划 , “这样一手托着头 , 一手托着屁股 。 ”“慢慢来!”孙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 , 接着问我媳妇怎么样 。我和妻子的结合很迅速 , 一年之内 , 我们完成了买房、装修、结婚、生子 , 一系列的人生大事 。 结果疫情也跟着凑热闹 , 妻子刚生产很虚弱 , 不仅没人照顾她坐月子 , 她还要自己摸索着照顾宝宝 。 她和我闹别扭发泄一下心里的压力 , 我能理解 , 但我自己也夹在工作的难题和生活的琐事之间 , 快被烦死了 。孙师傅开导我说 , 工作和生活其实是一样的 , 让我不要老是盯着一个点 。 “像这次的压缩机 , 虽然是进汽量的问题 , 但也不要老盯着这一个点 , 后面的出口压力也是关键啊 。 把这些作为一个整体看待 , 再深入到点上……”孙师傅并不会计算 , 但他泡在车间里几十年 , 实践经验丰富 , 还从上一任的总工程师那里“捡”了一点知识 。听了孙师傅的话 , 我茅塞顿开 , 凌晨3点 , 我终于得出了计算结果 , 赶紧和孙师傅一起对机器做了调整 。 压缩机随即恢复正常 , 不再尖叫了 。初七的早上 , 我早早起床 , 跟着孙师傅再次去确认压缩机的运行情况 。 看到机器运行良好、生产恢复正常的那一刻 , 我差点就哭了出来 。 那些天 , 我真的快要崩溃了 。孙师傅说我之前心不静 , 才老钻牛角尖:“其实从工程这个大角度来说 , 把握整体 , 跳出局部拿大局才是关键 。 ”直到这一刻 , 我才意识到自己该如何工作 。 在这个炼油厂 , 我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名工人 , 又从工人变成了工程师 。 如果再回家 , 我也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爸爸 。这个春天 , 我们车间的那套装置要进行部分检修 。 为了保证安全 , 工人们先要打开蒸汽阀门 , 用蒸汽把装置内部的油气清洗干净 , 施工队伍才能逐一进入 , 展开工作 。检修开始了 , 钢铁之间的碰撞声传出了很远 。 我站在80米高的平台上 , 俯视着整个装置 , 它们像巨大的钢铁怪物 , 在若隐若现的阳光下 , 反射出银灰色的光 。 空气中飘散着油味儿 , 到处都冒着白色的蒸汽 。 往远看 , 天灰蒙蒙的 , 天地交汇处一片混沌 。我想起电影《海上钢琴师》的最后:那位钢琴师 , 终于下决心收拾行李去岸上 。 他提着行李箱跟船上的朋友告别 , 走上了通往码头的舷梯 , 那时 , 他看到了高楼耸立无限蔓延的城市 , 还有灰蒙蒙的天空 。正如那个彷徨了的钢琴师 , 此时的我也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个到处冒蒸汽的炼油厂 。 不知道什么时候 , 康班长也站到了我的身边 , 他看着前方 , 一脸的愁容 。明年的这个时候 , 康班长大概已经退休了 。 不过 , 他始终不放心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 , 转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 。也是在这个春天 , 石化央企宣布追加3500名高校毕业生引进计划 , 以实际行动参与“抗疫稳岗就业”的专项行动中 。我们都不知道 , 这些新人会不会像远处阴霾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光柱 , 未来 , 他们又会从谁的肩上接下重担 。编辑:罗诗如题图:Alexander Pop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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