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后疫情时代 他们的心理创伤同样需要关注
河南商报首席采访人员吴智星采访人员王苗苗受访者供图
春风和煦 ， 樱花灿烂 。
经过全国人民的不懈努力 ， 国内新冠肺炎疫情防疫形势总体向好 。 当4月8日零点钟声敲响 ， 封闭时长最久的武汉也将迎来“解封” 。
一切终将恢复往常 。
不过 ， 新冠病毒余威未散 ， 它在被裹挟进疫情漩涡的人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创伤 。
近日 ， 河南商报采访人员专访了河南第15批支援湖北医疗队（心理援助医疗队）、河南省精神病医院（新乡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的3位医生：张建宏、张玉娟、杜云红 。
在援汉的36天里 ， 他们和其余27位队友一起为病患、一线的医护人员做心理疏导 ， 帮他们在抗疫战争中找到希望 。
康愈的病人、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失去亲人的人们、参与疫情报道的媒体人……疫情防控进入后期 ， 这些人的心理问题应该得到更为持久的关注 。
【要好好活下去的大娘】
老人群体是新冠病毒的易感人群 。
杜云红前往隔离点巡检时 ， 一位60多岁的大娘主动邀请她进房间、坐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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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出她的需求是很大的 。 ”杜云红说 。
这个大娘和老伴儿一起被感染 。 家人想方设法给他俩搞到了免疫球蛋白 ， 用来增强免疫力 。
起初 ， 大娘的病情较重 ， 自己打了100多针免疫球蛋白 。 而当时病情较轻的老伴儿把需要都给了爱人 ， 自己只打了两针 。
老伴儿对她非常好 ， 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 。 大娘说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的银行卡密码 。
患病后 ， 老伴儿也一直在照顾大娘 。 不幸的是 ， 他病情加重 ， 去世了 。
大娘给杜云红看了和老伴儿的微信聊天记录 。
老伴儿病重转院后 ， 一直和她微信联系 。 因为病重 ， 他说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 ， 最后给她发了3个加油的表情符号 。
因为把病传染给了老伴儿 ， 也忽略了他的身体情况 ， 没有坚持让他一起打针 ， 大娘一直很愧疚 。 她也没有见到老伴儿最后一面 。 几乎没有人听她诉说这一切 。
第一次见到杜云红时 ， 大娘的老伴去世快三周了 。 为了开导大娘 ， 杜云红让她每天给老伴儿写一封信 ， 等到三周节点烧了以寄托对故去老伴儿的哀思 。
杜云红还建议她回家之后 ， 在家举行一些简单的祭奠仪式 ， 做一个告别 。
结束心理辅导的第二天 ， 大娘主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信息 ， 老伴儿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 ， 她要好好地活着 ， 让老伴儿在九泉之下瞑目 。
【闲下来不习惯的医护人员】
同样需要心理干预的还有医护人员 。
36岁的小李是一名援鄂医生 。 来到武汉后基本就处于隔离状态 ， 生活基本是“医院—餐厅—驻地酒店”三点一线 ， 不能见亲朋好友 ， 回到驻扎酒店也不能相互串门 ， 最多下去拿个快递 ， 生活很枯燥 。
他有段时间很没有信心 ， 甚至觉得自己无能 ， 只因为：一个他曾经喂饭 ， 经常聊天的患者 ， 在他出去倒杯水的间隙去世了 。
他接受不了这一个情况 ， 认为自己一个学医的人 ， 竟然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 ， 束手无策 ， 学而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 让他很难过 。
除了医生外 ， 很多支援湖北的医护人员都先后出现了焦虑、失眠、烦躁等症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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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医务人员明明工作很疲惫了 ， 但是坚持说不累 ， 停下来之后反而更焦虑 。 “每个医护人员都是带着使命感去的 ， 这种使命感在疫情或是灾情面前会被自己放大 。 ”张玉娟说 ， 可能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英雄 ， 是医生 ， 一定要救更多的人 ， 这种使命感给一线的医务工作者的压力很大 。
这种压力下 ， 就会出现焦虑和紧张 ， 特别是睡眠不好的情况 。
张玉娟接触到一个医疗队员 ， 当他们的医疗队负责的病区清零时 ， 给他发微信说 ， 有些不太适应 ， “好像一下子没有事情做了 ， 一下子闲下来都不知道做什么了 。 ”
刚开始 ， 张玉娟他们接到的医护人员的求助电话很少 ， “这种信任感支撑着他们 ， 超越了正常的急性的应激反应 。 ”
张玉娟说：“持续的高压状态下 ， 身体一直处于应激状态 ， 当闲下来的时候 ， 应激反应还在持续 ， 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认识到持续的超越正常的应激反应是不正常的 ， 而对于一些这种心烦焦虑、失眠担心 ， 这是一种正常的反应 。 ”
【不怕病毒 ， 却怕缺爱的女采访人员】
甜甜 ， 是一名被派至武汉做一线采访的女采访人员 。 作为一个新闻专业的科班生 ， 当得知自己有机会前往武汉时 ， 甜甜很“激动” 。
不过 ， 在武汉工作了半个多月后 ， 她开始有了“活着没意思”的念头 ， 并开始整宿失眠 ， 暴躁、烦躁、失落等负面情绪整日伴随着她 。
甜甜生活在一个比较重男轻女的家庭 。 她把去武汉的消息告诉给了父母 ， 本以为爸妈会担心她 ， 甚至劝她别去 。 她没想到 ， 父母并没有多大反应 。
叮嘱她注意安全后 ， 父母也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每天一条信息、隔几天一个电话的询问和关心她 。
缺少家人关爱 ， 让甜甜很失落 ， 几乎同一时间 ， 她和男朋友也分手了 。
甜甜用电话向男友提出分手 。 她本以为男友会挽留 ， 没想到男友说他也正有分手之意 。
男友的举动让甜甜很伤心 ， 加上家里人对她的不关心 ， 使她无法专心采访和写稿子 。 如此一来 ， 甜甜写的稿子经常被单位领导批评 。
甜甜渐渐觉得活着没意义 。 经人介绍 ， 她找到了张建宏 。
治疗时 ， 张建宏问甜甜来武汉害怕吗？她说不害怕 。 但她一直反复在说 ， 没人关心她 ， 没人在乎她 ， 她什么事情也做不好 ， 她活着 ， 没意义 。
张建宏一共给甜甜做了三次治疗 。 张建宏撤离武汉时 ， 甜甜情况有所好转 ， 但负面情绪依然存在 。
【“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后疫情时代 他们的心理创伤同样需要关注】【病耻感：大家都在躲着我】
张玉娟曾经治疗过一个患者 ， 是一个护士 ， 在发热门诊工作 。 后来 ， 她被感染了 。
办理请假住院手续 ， 她去医务处签字的时候 ， 觉得同事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她说：“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 ”
她觉得自己是在工作当中被感染的 ， 医院的同事却那样对她 ， “这样对我就太不公平了 。 ”所以 ， 她当时出现了负性情绪 。
张玉娟他们派了一个固定的医生为其做心理疏导 ， 听她说话、排解负面情绪 。
“现在 ， 这个护士的状况好了很多 。 ”张玉娟说 。
张玉娟介绍 ， 有一种患者 ， 看到大家都躲着他 ， 就会产生一种刻板印象 ， 继而把别人的想法内化 ， 觉得自己被歧视 ， 觉得自己丢脸 ， 走到哪里好像都不受欢迎；还有一种患者 ， 自己也会产生病耻感 ， “我有病了 ， 人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即使别人看到他是一样的 ， 他也觉得不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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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耻感的患者会自己限制社交范围 ， 慢慢严重的话 ， 就会出现逃避社会的现象 ， 甚至产生一些不良后果 。
对于有病耻感的病人 ， 张玉娟说他们应该直面问题 ， 并关注当下的生活、关注自己手头的工作 ， 转移注意力 ， 完成一个个小小的目标 ， 增加喜悦感 ， 慢慢来改善自己的情绪 。
张玉娟表示 ， 对于外人的行为 ， 病患可以换个角度思考 ， “我如果是他 ， 估计也会躲得远一点 ， 我可能也会把口罩捂得严一些 ， 互相理解就不会那么纠结了 。 ”
“有病耻感的人最怕的可能就是没人跟他说话 ， 他自己的负面情绪一直发泄不出来 。 ”张玉娟提醒 ， “他已经患病了 ， 很痛苦 ， 周围的人也要理解病患 ， 做好科学防护的前提下 ， 在语言上不要刺激他们 ， 家人们也可以多用微信和电话他们沟通交流 。 ”
【观点】
目前 ， 仍有一批援鄂医护人员在湖北各个医院工作 ， 对于这部分人 ， 张建宏建议 ， 这些医护人员要做好情绪的疏导 ， 比如 ， 每天可以和同事、朋友微信或电话里聊聊天 ， 也可以常给家人打电话 ， 以减轻压力 ， 并适度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育锻炼 。
“即便现在已经出现了失眠、焦虑等情况也不用害怕 ， 可以临时使用一些助眠药物、抗焦虑药物 。 ”张建宏认为 ， 当出现失眠、焦虑、烦躁等不良情绪后 ， 患者首先应该主动接纳自己的低落情绪 ， 并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 感受一下完成目标任务之后的愉悦感 。
此外 ， 在不影响康复的前提下 ， 患者要主动进行体育锻炼 ， 建立良好的睡眠习惯 ， 保持规律作息 ， 避免睡觉前玩手机 。
张建宏表示 ， 随着各地开始复工复产 ， 人员出现聚集情况后 ， 不少人出现了强迫症状 ， 比如担心自己会感染 ， 以及过分洗手消毒等 ， 对于这种情况 ， 复工企业或单位要做好通风、消毒工作 ， 而市民个人也要科学看待防疫工作 ， 不要以“我又咳嗽了、我又腹泻了、我感觉发烧了”等理由疑神疑鬼 ， “嗓子痒了 ， 咳嗽了 ， 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感染了 ， 如果实在怀疑 ， 可以去医院做核酸检测 。 ”
对于心理承受能力不强的人 ， 张建宏认为 ， 疫情期间 ， 可以适当减少对疫情信息的关注 ， 不要反复查看新冠肺炎新增病例、临床表现等信息 ， 后方地区疫情已经过去了 ， 没有出现聚集性反弹案例 ， 那就是安全的 。
除此之外 ， 对于患病的病人要宽容对待 ， 不要歧视和议论 ， 能扛得过这次疫情 ， 接下来还要生活 ， 不要让这些人没被病魔打倒 ， 却被议论击败 。
【呼吁】
武汉解封在即 ， 一切即将恢复往常 。 这场抗疫阻击战能取得如今的向好局面 ， 凭借的是无数人的付出 。 默默付出的背后 ， 有无数人内心的苦楚和心酸 。
据《中国青年报》报道 ， 疫情中 ， 很多人都可能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或创伤性再体验等症状 ， 焦虑、失眠、记忆闪回等情况也是心理问题的征兆 。 对于突然失去亲人 ， 甚至没能正式告别的人们来说 ， 心理创伤的修复将是一场持久战 。
降半旗 ， 停止娱乐活动 ， 三分钟鸣笛……4月4日 ， 中国举国上下哀悼逝去的烈士和同胞 。
天地同悲 ， 山河同寂 。
逝者安息 ， 生者坚强 。
于经历此战的人而言 ， 举国默哀这种形式也在告诉他们：过去的记忆 ， 没人会忘记 ， 未来 ， 大家携手同行 。
自汶川地震之后 ， 国家一直在重视灾后人们的心理恢复问题 。 此番抗击疫情 ， 各地也早早地开通心理热线 ， 甚至赶赴疫区进行支援救治 。
国家不会忘记你 ， 我们也不会忘记你 。 如果你需要心理援助 ， 想找个人说话 ， 可以拨打河南商报采访人员电话：18539271543（微信同） ， 这里有人倾耳听 。
（编辑张惟一施尚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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