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市」有些人,无需想起也不会忘记( 二 )


紧接着 , 需要接送的医护人员找来 。医院三班倒 , 凌晨三四点也有医护打来电话 。车队跟着连轴转 , 为了避免上厕所 , 有的车主干脆连水也不喝 。
除夕夜那晚 , 李小熊后座上的医生突然崩溃 , 嚎啕大哭 。“太可怕了 , 太可怕了 , 受不了了 。”医生边哭边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疫情有多么严重 。”她说 。以前她总觉得“数据看起来还好”“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 , 过几天就没了” 。亲眼见到一个成年人的崩溃 , 她一边流泪 , 一边继续在手机里“盘数据”——就算哭 , 她也不能耽误对接信息 。同她一样 , 车队成员在开车时 , 想到心酸的事情会忍不住流泪 。
“封城”之初 , 李小熊平均一分钟能接到两个求助电话 , 一天能加满好几个微信群 。她写了几个回复模板 , 方便复制粘贴 , 有的是道歉解释自己回复缓慢的原因 。两个月后 , 车队从高峰期的三四千名成员 , 退落至固定的二三十人 。武汉正在改变 , 接送医护人员有了公共交通;防疫部门接管了医院的物资补给;连市民缺医少药也能网上下单同城配送了 。往日生活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 因疫情而涌现的志愿者将慢慢退出 。
陆续退出的人中 , 有人办不出“防疫通行证” , 有人表示“说实话 , 每天搬运物资特别累” , 有人看到有志愿者染病 , 慢慢退出了 。她觉得对此应该理解 。她自己就是武汉的几万个确诊病例之一 , 甚至一家三口都感染了病毒 。
“我帮助了那么多人 , 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车队组建几天后 , 1月28日 , 李小熊拿到了自己核酸检测为“阳性”的结果 。当时她手机里仍像前几天一样接收大量需求和赠予信息 。只是她感觉自己不同了 , “右下肺异常密度 , 考虑感染性病变”像是来自地狱的难懂语言 。
发病后 , 她躺在床上 , 全身酸痛 。微信响了 , 她没力气打字 , 就侧头 , 摁着屏幕发语音 , “拇指肿成一个大红球 , 跟动画片里的一样 。”
做志愿者时 , 她把车反复消毒 , 自称有洁癖 , 口罩戴了两三层 , “可能就是戴多了 , 佩戴方式不对 , 被感染了 。”
坏消息排着队 , 2月1日 , 她父亲开始发烧 , 接着是母亲 。自从做志愿者 , 李小熊把自己关在房间 , 几乎不与父母见面 , 也正因此 , 直到父亲住院、母亲隔离 , 一家人散落在不同地方 , 她才知道当初一墙之隔 , 一家三口都在各自的床上搏命 。
父亲状态最不好 , “像被发烧熬干了” , 三五天内迅速严重 , 在房间门外都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2月7日 , 父亲突然昏迷 , 母亲哭着给社区打了100多个求助电话 。李小熊打市政热线 , 填求助表格 , 想尽办法拼得一张床 。
她用“万能”的朋友圈求助 , 但一分钟后又删掉了 。“我每天跟医护对接 , 有医生跟我讲过床位紧张到什么程度 , 有时死去的病人尸体还没拉走 , 救护车已经把下一个病人搬来了 。”
她不想别人看到她的求助 , 平添一份绝望 。母女俩只能再打120 , 得到答复前面还有400人 , “我心里呐喊 , 我家人下一秒就要死了” 。最后因为没有医院的接收条 , 急救车来了又开走了 。她守在父亲身旁 , 生怕下一秒人就不在了 , “唯一的感觉是 , 我帮助了那么多人 , 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
2月10日 , 父亲等到了床位 。李小熊后来才知道 , 母亲当时情况也不好 , 但她遮掩着肺部CT检测报告 , 睡觉也戴口罩 , 已经偷偷给120去过电话 , 怕自己撑不住 。隔壁房间里 , 女儿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 她知道女儿在做好事 , 也不多打扰 。少有打过去的时刻 , 还被忙着“搬运”信息的女儿摁掉了 。她有时担心 ,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听着女儿讲话的声音 , 默默走掉 。
那条在朋友圈里只存在了一分钟的求助信息 , 还是发挥了作用 。“我每天眼睛一睁开 , 手机上两三百个人给我发消息 , 你今天好点没?你爸妈病好一点?你们家在哪里 , 我过来给你们家送饭、送肉、送水果、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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