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礼仪制度与亚洲文明对话

「儒家」礼仪制度与亚洲文明对话
明吴继仕编《七经图·礼记图·冠冕》 资料图片
【「儒家」礼仪制度与亚洲文明对话】【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经验 横渠书院·笔谈】
今天 , 全世界6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亚洲 , 亚洲见证了几千年来人类波澜壮阔的文明史 。 亚洲文明与其他文明的对话 , 以及亚洲文明内部的对话 , 几乎涵盖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演进历程 。
就亚洲内部的文明对话而言 , 礼仪制度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 甚至可以说是对话的基础 , 在东亚尤其如此 。 所谓“礼仪制度” , 广义而言 , 就是一个文明处理自然、社会和个人关系的一整套规范和法则 , 包括典章制度、仪式程序、宫室舆服、等级秩序、风俗习惯、言语格式等 , 这些分支的任何一部分都可以称为狭义的“礼” 。 每个民族、每种文明都有自己的礼仪制度 。

如吴于廑先生所言 , 亚欧大陆在人类文明史上经历了三次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的大冲击 , 第一次约从公元前20世纪中叶开始 , 第二次约为公元1至7世纪 , 第三次约为公元13世纪 。 每一次冲击既给文明带来破坏 , 也带来交流、融合和互鉴 。 在这个历史进程中 , 中国的情况如何?华夏族团融合苗蛮和海岱等其他族团 , 演化为汉族 , 再融合周边其他少数民族演化为中华民族 。 换言之 , “中国人”在游牧民族的冲击下不仅没有灭族 , 族群反而逐渐壮大 , 文化反而更加丰富了 。 为什么?礼仪制度作为核心凝聚力之一 , 促进了文化认同 。
众所周知 , “中国有礼仪之大 , 故称夏;有服章之美 , 谓之华” 。 华夏文明自信自傲的内容 , 便是其礼仪制度 , 历代称之为“华夏衣冠” 。 戎狄与华夏的区别 , 并非完全基于血缘和种族 , 而是基于文化 , 基于对“礼”的尊崇与否 。 正如韩愈所说 , “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 只要他们进入华夏文明体系 , 遵从华夏礼仪 , 就不再被蔑视为“夷狄” 。 文化认同和礼义教化 , 才是区别华、夷的根本标志 。
【「儒家」礼仪制度与亚洲文明对话】由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屡次南下 , 中国的广土众民多次陷落于北方“胡人”的铁骑之下 。 然而 , 每次少数民族政权建立之后 , 都重新回到中国文化的轨道上来 。 原因何在?一方面 , 是由于中国文化的包容和涵化能力;另一方面 , 是由于这些少数民族高度认同“华夏衣冠” , 即中原的文物制度 。 游牧民族为什么会认同华夏礼仪制度?华夏礼仪起源于日常生活 , 而且是沟通祖先百神的工具(即《礼记·礼运》所谓“夫礼之初 , 始诸饮食……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 , 由之衍生出的伦理规范、生活秩序、等级秩序、政治规则 , 与农业文明高度自洽 , 毫无违碍 。 而在前现代社会 , 农业文明的发达程度整体上高于游牧文明 , 后者认同前者是一种文明的学习和汲取 。 所以游牧民族追慕华风 , 心仪和模仿华夏礼仪制度 , 亦是情理中事 。
辽、金、元、清政权建立之初 , 朝廷中枢都十分倾慕中原文化 , 并团聚了一大批深通中原文化的汉人大儒 。 辽在建国之初 , 就祭祀对象展开辩论 , 众人“皆以佛对” , 即主张礼佛 , 但耶律阿保机采取了耶律倍的建议 , 主张祭祀孔子 , 把儒家经义作为国家主导思想 , 从此“辽家遵汉制 , 孔教祖宣尼” 。 元朝初年 , 汉儒徐世隆向忽必烈建议修祖庙:“陛下帝中国 , 当行中国事 。 事之大者 , 首惟祭祀 , 祭必有庙 。 ”也是以儒家祭祀礼仪为抓手 , 实行全面汉化 。
翻开历代正史 , 都有《礼仪志》《礼乐志》《仪卫志》之类 。 值得注意的是 , 在少数民族当政的朝代 , 其叙述框架与汉人朝代并无不同 , 基本采取了儒家的“五礼”体系 。 其内容当然带有北方游牧民族的旧风遗俗(如北方草原民族的“烧饭”礼俗) , 但是对前朝汉礼的因袭则远远大于损毁 。 这说明 , 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对话中 , 中原的礼仪制度具有通约性 。

由张骞开拓的丝绸之路 , 在中古时期成为商贸和文化传播之路 , 也是一条“进香之路” 。 大批高僧从南亚、中亚来到中国东土传教 , 而大批中国高僧则“西游”学佛 , 带回教义、经典、仪轨、艺术等佛教文化 。 三至九世纪的六百年间 , 中国寺庙遍地 , 僧众如织 , 香火大盛 , 人民日常生活佛教化 。 然而 , 中国终究没有变成一个佛教国家 。 为什么?华夏礼仪制度起到了重要作用 。
一方面 , 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滋养的上层社会 , 用儒家礼义来抵御和排斥佛教 。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 , 是中国的基本伦常 , 沙门兰若生活与之产生巨大冲突 , 自然被斥为“无君无父”“路断人稀” 。 儒士批判佛教 , “使父子之亲隔 , 君臣之义乖 , 夫妇之和旷 , 友朋之信绝” 。 韩愈的《原道》排佛扬儒 , 儒家礼仪制度也是其思想武器之一 。 三武一宗“灭佛” , 固然有经济和政治的挑战 , 儒家礼教及其伦理道德也起到关键作用 。
另一方面 , 佛教本身也积极中国化 , 其仪轨的中国化尤为显明 。 最典型的例证 , 就是“断酒肉”的戒律 。 南亚佛教主张“不杀生” , 并未主张吃素 , 南传小乘佛教和藏传佛教中均是如此 。 到南北朝时期 , 才有了佛教徒“断酒肉”的说法 。 梁武帝著有四篇《断酒肉文》 , 又下诏“断杀绝宗庙牺牲” 。 这些规定 , 不仅引起了佛教界的大辩论 , 而且禁止中国传统的祭祖礼仪使用牺牲 , 与中国本土礼制产生了巨大冲突 。 不过 , 传统的儒家礼制中本来就有斋戒仪式 , 规定重大祭祀之前要“散斋”七日 , “致斋”三日 , 以便洁身事神 。 中国僧侣以“断酒肉”相标识 , 无疑吸收了儒家礼制的斋戒之法和道教断肉去辛之法 。 反过来 , 此法得以强制推行后 , 中国的民间宗教基本都转向吃素 , 谓之“吃斋” 。 儒家、佛教、道教和民间宗教之间 , 互鉴互动的形势非常明显 。 中国化的佛教丛林仪轨 , 吸收了儒家、道教的部分内容 。 例如 , 佛教也讲求孝道 , 有所谓“孝僧” 。 相应地 , 儒家礼仪也吸收了佛教的成分 。 例如 , 行香本是佛教仪式 , 唐代开始吸收为国家制度 , 朝廷规定国家祭日行香祭奠 。
有一个话题常被大家提及 , 那就是儒家的“道统”源流论 。 一般认为 , 韩愈在《原道》中建构了儒家道统:“尧以是传之舜 , 舜以是传之禹 , 禹以是传之汤 , 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 , 文武周公传之孔子 , 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 , 不得其传焉 。 荀与扬也 , 择焉而不精 , 语焉而不详 。 ”其时已到中唐 , 距孟子之世已逾千年 。 陈寅恪先生《论韩愈》认为 , 韩愈显然受了禅宗“传灯录”的启发:“退之道统之说表面上虽由《孟子》卒章之言所启发 , 实际上乃因禅宗教外别传之说所造成 , 禅宗于退之之影响亦大矣哉!”陈先生的证据是 , 韩愈少孤 , 年幼时随其兄谪居韶州 , 其所居之地为新禅宗之发祥地 , 受了新禅宗的影响 。 龚鹏程先生曾著《宗庙制度论略》之文 , 认为:“宗庙制度的伦理目的性 , 在这种情况下 , 即势必延伸至政治社会各层面去展现 。 例如……禅宗仿宗庙制度以建立其传灯谱系、道教全真教也编其《金莲正宗记》、青帮漕运水手或天地会党更要模拟宗族庙祀等等 。 ”龚文认为 , 中国文化中讲究法脉正统、建立谱系的这一套做法 , 是模仿中国上古的宗庙制度而形成的 。 此论不仅把中国文化传统中的很多内容(如儒家道统论、中国艺术流派、宗教渊源记等)的做法讲通了 , 而且可能从根本上厘清了新禅宗建立法脉的思想源泉 , 原来传灯录不是禅宗自创 , 而是借用了中国本土的宗庙宗法制度 。 此论虽然也未进行太多的历史疏证 , 但确实给人启发 。
虽然历代统治者对儒、释、道三教各有偏好 , 但中华民族是注重“实用理性”的国度 , 自魏晋以来 , 三教合一 , 三教共弘 。 儒、释、道的礼仪制度也互相影响、互相鉴取 , 此种趋势愈晚愈甚 , 明清时期的宗教仪轨、劝善文书、风俗习惯 , 无不体现了这一点 。

贞观四年(630) , 唐太宗被四夷君长尊为“天可汗” , 标志着唐朝成为雄居东亚 , 覆盖农耕和游牧两种文明世界的“天下共主” 。 直至西方列强侵入之前 , 整个东亚维持着一个以中华文明体系为主导的共同体 , 日本学者西嶋定生在《东亚世界的形成》一文中 , 将这个“东亚世界”称为“东亚文化圈” 。 而维系这个文化圈的四个要素是:汉字、儒教、律令制度和中国化的佛教 。
其中 , 律令就是一种广义的礼 。 律令通过集权的政治体制和完备的法制体系 , 得以有效实施 , 故而中国被称为“律令国家” 。 此一体制 , 亦被朝鲜、日本、越南等地采用 , 形成“东亚世界”的共通特征 。
一般认为 , 自七世纪初日本已开始吸收中国的律令 , 大化改新之后进入继受期 。 翻开日本学者井上光贞等人所编辑的日本《律令》 , 其首篇《名例律》之“八虐”(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义) , 与中国《唐律疏议》中的“十恶”(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几乎相同 , 只不过略有减省 。 《唐律疏议》有“八议”(八种人可依法减轻处罚的特权制度) , 日本律令有“六议” 。 又如 , 日本的《养老律》可以说基本模仿了母法唐律 , 只是罪名和用语稍有变化 , 刑罚比唐律略轻缓一、二等而已 。 中国的历史不断向前演进 , 东亚各国也随之修正自己的律令体系 。 例如 , 《大明会典》《大清会典释例》等书在东亚各国都不乏刻本 。
在国家礼典层面 , 东亚各国主动接受着中国的律令制度;而在民间层面 , 流行的则是《朱子家礼》 。 15世纪 , 朝鲜朝廷制定《国朝五礼仪》时参照了《朱子家礼》 。 李滉(退溪学)、李珥(栗谷学)等士人一直致力于将《家礼》贯彻到全社会 。 到17世纪后半叶 , 《家礼》在两班贵族中普及化 , 18世纪推及中人和平民 , 19世纪扩散至整个社会 。 几百年来 , 《朱子家礼》及其所蕴含的礼仪文明已深深扎根于朝鲜半岛 , 很多人认为 , 它在彼地的影响甚至超过了中国本土 。
15世纪中期 , 《朱子家礼》自元、明王朝和朝鲜王朝两条途径传入日本 。 研究表明 , 日本对于儒家礼仪的接受 , 不仅仅限于文献解释和思想论述层面 , 而对于《朱子家礼》也多有实践 。 例如 , 出现了不少日本人模仿《朱子家礼》而撰作的丧祭文本 , 如林鹅峰(1619—1680)的《泣血余滴》《祭奠私仪》、藤井懒斋(1617—1709)的《本朝孝子传》《二礼童览》、熊泽蕃山(1619—1691)的《葬祭弁论》等 , 均属此类 。 明治维新以来 , 传统的家规家训又与日本现代企业发生“化学反应” , 转变为商家家训(如社是、社训) , 成为现代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
以上说明 , 几千年来亚洲文明的对话 , 首先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对话 , 其次是华夏文化(以中央王朝为核心)与东亚其他民族文化(各种藩属、羁縻、朝贡政权)的对话 , 再次是东亚文化与南亚、西亚文明的对话 。 无论是在国家层面 , 还是在个人层面 , 礼仪制度都曾是前近代亚洲文明对话的基础和媒介 , 是各文明间相互沟通的一大公约数 。 这对于今天和未来的文明互鉴 , 或许不无借鉴意义 。
(作者:杨华 , 系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课题“中国传统礼仪文化通史研究”〔18ZDA02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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