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声]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我在风暴之眼

(_本文原题:【口述实录】张定宇:我在风暴之眼|武汉武汉)
我是采访人员郭静 。 如果说武汉是这场疫情的中心 , 那么中心的中心 , 就是金银潭医院 。 作为武汉市传染病专科医院 , 这里是最早打响这场全民抗“疫”之战的地方 。 在与死神较量的正面搏击中 , 身为一院之长的张定宇 , 他拖着身患“渐冻症”的病体 , 还要默默承受妻子也感染新冠肺炎的巨大打击 。 来武汉这么多天 , 我一直在想 , 一定要采访张定宇 。 但可以想见 , 这段日子他有多忙、多累 。 采访约在了疫情稍微平稳一些的时候 。 原定的采访本是前一天 , 距离采访前一小时 , 他突然出现了房颤 , 我听后非常担心 , 他真的是太累了 。 没想到 , 他把采访又约在了第二天下午 , 而且一谈 , 就谈了两个多小时 。 他记忆力超好 。 他对事件的还原 , 足以记入这段历史 。
[中国之声]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我在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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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7号 , 同济医院说要转来一个病人
我叫张定宇 , 今年56岁 , 我是武汉市金银潭医院的院长 。
我是2014年1月2号来的金银潭医院 , 在这工作已经超过6年了 , 我想 , 剩下的时间我也会在这里待下去 。
我们医院以前有三个名字:武汉市医疗救治中心、武汉市传染病医院 , 还有武汉市金银潭医院 。 后来把第一个名字给去掉了 , 武汉市金银潭医院、武汉市传染病医院 , 这两个名字保留使用 。
说起这次疫情 , 最初大约是2020年1月3号前后 , 媒体对武汉的关注度就比较高了 。 但其实更早一点 , 2019年12月27号晚上6点半左右 , 我还记得 , 那个时候武汉天黑得很早 。 那天 , 我 , 还有黄朝林院长 , 都在办公室 。 黄院长接到同济医院一位教授打来的电话 , 说要向金银潭转诊一个病人 。 我们问是什么病?对方说是冠状病毒感染的一个病人 , 没说肺炎 。
这是什么病?我当时并不了解 , 包括我们医院这些人当中也没有谁接触过冠状病毒是怎么回事 。 于是我们马上就打电话给北京地坛医院的专家 , 问“这个病人我们应不应该收?能不能收?”地坛医院的专家马上就回复说 , “你们应该收 , 金银潭是传染病医院 , 这个病人你们要关注 。 ”于是我们马上就又打电话给同济医院 , 让他们把病人转过来 。
但是 , 这个病人本来是从武汉市二医院(武汉市中心医院)转诊到同济的 , 让他再转到我们这么一家机构 , 他不愿意 。 一边同济给病人做工作 , 同时我们也开始做准备 , 要了解冠状病毒是怎么回事 。
作为医生 , 实际上心里是比较敏感的 。 我们想的是 , 首先得把病毒的基因序列拿到 , 所以打电话到第三方检测公司 。 实际上这个公司也是很谨慎 , 他们第一次给的报告上面并没有指出是“冠状病毒” , 只说“RNA病毒未检测” , 但他们在电话里和同济的大夫说了 。 我们就告诉第三方公司 , 你既然做了测序 , 这个序列必须给我们 , 因为这个病人到时候要转诊到我们金银潭来 。
这样 , 我们把基因序列拿了过来 , 找到中科院武汉病毒研究所 , 当天晚上病毒所就比对出来了 。 当时是27号晚上大概10点多 。 比对出来最像什么?叫做“蝙蝠来源的SARS样冠状病毒” , 吻合度非常高 。 当时病毒所也是在电话里跟我们这样说了 , 没有出报告 。
第二天28号 , 我们就追问同济病人转诊的事情 , 那边说病人家属不乐意 , 不愿意转 。 我们也就不能强迫 。
29号是星期天 。 下午稍晚的时候 , 黄朝林副院长打电话报告我 , 说要带一个医生去新华医院(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会诊 , 讨论的是群体性感染的7个病人 。 他去的时候省疾控中心的专家也在 , 讨论的结果就是:往金银潭转诊 。
根据之前了解到的信息 , 我们已经有了警惕性 。 所以29号去新华医院转诊的时候就已经全套防护了 。 但在心理上还觉得 , 这是一个孤立事件 。 当时马上就元旦了 , 春节也快到了 , 我们希望赶快把它解决掉 , 干完就完了 。
就跟2017年的禽流感一样 , 当年禽流感也是在这个季节 , 大概到3月份就结束了 。 那次禽流感全省总共二十来个病人 , 绝大部分都转诊到金银潭来了 。 所以当时我也是这种心态:集中精力把这几个转诊来的病人救治好 。
但是 , 前面说是7个病人 , 实际上后来转诊来了9个病人 。 为什么是9个?有两个一起来的家属说自己也有症状 , 不肯走 , 也要住院 。 所以第一次是9个病人 , 当天晚上就住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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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号 , 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情
12月30号是周一 。 上午科室医生在病房里讨论完病人情况 , 我也去问了一下 。 他们告诉我 , 病人都做过了咽拭子检测 , 但检测出来结果全部是阴性 。 当时也有一个试剂盒 , 里面可以检测到32种病毒 , 涵盖了SARS冠状病毒 。
别人基因测序说有 , 我们为什么没检测到呢?没检测到 , 那就有问题嘛 。 我就跟黄朝林副院长说:“不行 , 我们得把所有的病人做肺泡灌洗 , 先进行支气管内镜检查 , 之后再做肺泡灌洗 。 ”
下午2点钟 , 内镜科主任带着护士进去了 , 大家也是防护得非常好 , 用上了正压头套 。
这是个有创的检查 , 转来的9个病人里有两个人拒绝签知情同意 。
到下午4点 , 7个人的肺泡灌洗全部做完以后 , 我们把样本分成四份 , 一份交给武汉市疾控中心 , 一份交给中科院武汉病毒所 , 另外我们自己留两份 , 考虑到以后可能会用得着 。
大概4点多钟的时候 , 样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 武汉市卫健委的一位分管领导带着疾控中心的人也到了金银潭 , 这时候疾控中心的人告诉我 , 他们做过了32种病毒群检测 , 这32种病原体什么也没有 。
我告诉疾控中心 , 我们的7份样本全部在这了 , 请疾控中心尽快把它检测出来 。
同样我们和病毒所也说了 。 很快 , 他们连夜就做了检测 , 两个和SARS冠状病毒相关 , 测出来是阳性 。 因为它和SARS冠状病毒同源性很高 , 所以会呈阳性反应 。 这就更加让我相信 , 肺泡灌洗这个措施应该来说非常及时 。
我的一个判断是 , 病人是下呼吸道先感染 , 直接感染到肺泡 , 逐渐发展到把肺泡占满了 , 然后从肺泡漫出来 , 之后咽拭子才能够检测得到 。 这是我自己的观点 。
到31号下午的时候 , 国家队的专家还有省内的一些专家就过来了 , 坐满了我们的大会议室 。 当时已经不是9个病人了 , 30号接着在收病人 , 31号也在收病人 , 大概已经有20多个病人了 。 大家把所有病人全部过了一遍 。 说完以后得出结论:首先 , 这些病人画像画完都是一个样子 , 所以肯定是同一种病;第二个结论:他们说这可能是病毒感染 , 不是其他感染 。
当天晚上 , 就开了一个跨年的工作会议 。 到1月1号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 , 武汉市领导决定:关闭华南海鲜市场 。
我现在并不知道国家卫健委为什么派专家来 , 可能是30号晚上我们这两个阳性结果已经报到国家去了 , 也可能是网络上的舆情引起了国家CDC的警惕 。
但现在回想起来 , 我觉得给病人做肺泡灌洗是早期我们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 。 我做医生、做医院的管理者 , 至少这个关口我没松掉 。 万一松掉了 , 那我就是罪人 。 所以 , 我们这家医院具备这个能力 , 你就必须把这些做掉 。 核心就是你要守土有责 , 每一件事情都要守土有责 。
第三方检测公司当然也是可信赖的公司 , 但是你作为一家医疗机构请到了CDC和病毒所来检测 , 得出这个结论印证第三方公司的检测结果 , 这个证据链就是很强的 。
3
元旦过后 , 金银潭成了风暴之眼
接下来病人逐渐开始增多 , 1月2号、3号不停地有病人来 。
境外的媒体也在关注 。 有同事发图片说CNN、《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都报道了 , 并且把我们医院的照片作为背景放在报道里 。
媒体的关注也让我提高了警觉 。 那个时候我就跟大家说 , 我们现在是在“风暴之眼” , 是世界媒体关注的地方 。 当时我本人也感觉到 , 这个事情还可能会比较重大 。 一个是病人增加的速度比较快 , 到了2号、3号的时候 , 已经有四、五十个人 。 病人越来越多 , 政府关注也越来越高 , 每天都有汇报、报告 。 也有很多专家过来 , 包括疾控方面的专家、病毒所的专家 , 还有医疗的专家 , 比如李兴旺教授和曹彬教授 , 大家聚在一起讨论 , 希望可以集中力量打个歼灭战 。
三十、五十 , 然后八十、九十、一百……病人逐渐就涨到这个数字了 。 当时就听到专家们说 , 外面哪个医院哪个医院现在也有很多病人 。 实际上当时我们在医院里消息还是很闭塞的 , 因为大量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医疗救治 , 忙不过来 ,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 在医院里面清楚的是什么?是我这里病人很多 , 病人很重 , 我们要不停地准备 , 把病人接纳下来 , 让病人能够得到安置 。
可能每次我们的动作都比事件发展稍微快了半拍 , 一拍都没有 , 只能快半拍 。 怎么快半拍的?病人突然要增加的时候 , 我们已经清空了一个楼层 , 准备接病人来了 。 楼层不是清完了就可以住病人的 , 清完了以后还要做彻底的消杀 , 地面、物表、墙面、空气 , 统统要做消杀 。 消杀完以后 , 要把所有的单元 , 床、床头柜、凳子等等准备好 。
反正先准备吧!因为已经感觉到外面病人在增加 。 当你准备好了以后 , “哗”一下!这个楼面又满了 。 还没住满的时候我们就又马上准备下一个楼面 , 一个楼面一个楼面地展开 。
刚开始的时候不是开的ICU , 是普通的隔离病房 。 包括我们6楼、5楼、4楼 , 当时都是普通隔离病房 。 后来大概是十几号以后 , 重症病人增加得非常快 , 而且省卫健委组织了同济、协和、省人民医院的 ICU团队来支援我们 , 要求他们一人对应一个楼层的ICU病房 。 这个时候 , 我们就把南6楼、南5楼改造成了ICU病房 。
大概也就是1月3号到5号的时候 , 我们就开始紧急采购呼吸机、监护仪、输液泵、体外的除颤设备还有心肺复苏设备等等 。 每个楼面大致按照25台呼吸机、25个输液泵这样来准备 。 其实准备好以后也还是有点顾虑:是不是开口开太大了?准备这么多 , 万一没用呢?万一买多了平时又用不了 , 这50台呼吸机怎么办呢?
实际上到了十几号以后 , 所有的呼吸机都用上去了 , 该上ECMO的也上了 。
当时倒也没有感觉是在作战 , 只觉得事情很紧迫 。 当时我也跟我们的同事反复强调:要保卫我们这个城市 , 保卫武汉的人民 , 我们不希望把武汉人民困在这里 , 如果我们很快地把疫情控制住 , 大家春节该干啥干啥 。
因为思想动员做得比较充分 , 所以每个楼面开展起来还是比较顺利 。 我们医生护士没有一个人抵触 , 有时经常是晚上突然通知他们楼面要清空 , 要转运其他的病人 , 他们就得把在院的病人转到另一个楼面 , 然后把楼层清空做消杀做处理 , 第二天早晨再收其他的病人 。 这套流程我们做了很多次 , 虽然很忙 , 但还是比较有序 。
当时病人每天逐渐在增加 , 我们整个三幢楼 , 南楼、北楼包括综合楼已经全部清空了 。 当时我们还有一个GCP(药物临床试验)病房 , 它占了一层楼 。 本来我们过完年后还有临床试验要进行的 , 到了腊月二十七的时候我已经下决心要关闭了 。 GCP是我最后关的一块 , 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同事全身心地投入医疗工作 。
所以为什么我说每次都要快半拍 , 是因为我自己首先心理上做好了准备 , 我们同事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 而不是等到局势逼我 , 要我们做这个决断 。
封城是几号我不知道 , 说实在的没有太多的印象 。 只是觉得每天都很紧张 , 每天都有大量病人要收进来 , 每天有那么多重症病人要抢救 , 要气管插管 , 有的病人要上膜肺 , 还有一些病人在死亡……
因为不停地有病人进来 , 就必须有病人出去才行 。 有的病人一待二十多天 , 怎么得了?那医院就堵成“堰塞湖”了 。 当时的出院标准一是持续10天不发烧;二是症状消失 , 症状改善;第三是肺部的影像吸收 , 因为当时没有别的检测方法 。 1月1号到1月31号 , 我们将近有三百多个病人出院 。
这样 , 医生临床的工作量就会非常大 。 我们整体的医务人员有限 , 而且他们又是在穿防护服的状态下来做这些工作 , 所以做起来就非常吃力 。 到了春节前夕 , 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
当时也已经有媒体过来了 , 我们也没太关注 , 完全没有心思跟媒体打招呼 。 一直到大年三十的时候 , 有人说央视春晚上面有你们医院的镜头 , 我当时也觉得很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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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号之前 , 已经把病人的餐饮全部承担起来
最早我们病人是收费的 , 两千、三千 , 有些抢救的病人交一万、两万都有 。 媒体在报道中提到治疗费用后 , 政府很快给了指示:不要病人交那么多钱 , 交个门槛费就行了 。
所以大概是1月5号的时候 , 我们就只收医保的起付线 。
大约9号之前 , 我们就已经就把病人的餐饮全部承担起来了 。 为什么呢?因为3号、4号我去病房查房的时候 , 看到了很多病人自己定的盒饭 , 中午吃的晚上吃的 , 都没收拾完 , 堆积了很多 。 因为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 我们也不好处理 , 他说他还要吃你怎么办?发现了这个现象 , 我就下决心了 , 每天吃饭的费用暂时不要由病人付 , 我们先承担下来再说 。
当时给病人的餐饮是按一天90块钱准备的 。 到了1月9号的时候 , 市委市政府明确说了 , 病人费用一分钱不要收 , 已经收费的统统退还 。 既然政府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 我还是比较敏感的 , 那就病人和医务人员应当同一个餐标 , 统统按120块钱准备 。
这时候病人饮食也得到改善了 。 虽然知道盒饭难吃 , 但病人也会体谅我们:这份餐食是由医院代表政府提供给大家的 , 而且标准又和医务人员一样 , 他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 这样做下来以后 , 整个病房气氛就比较平静 , 不会再为吃饭的事情发生争执 。
春节前我们还启动了一项工作 , 就是克立芝的药物临床试验 。
最早也就是1月5、6号的时候 , 中日友好医院的曹彬教授跟我们提到了克立芝 , 他把文献给我们看 , 说在2003年SARS末期的时候 , 香港的袁国勇院士用这个药治疗了一部分SARS病人 , 通过和历史数据对比 , 可以看得这个药能够抑制SARS冠状病毒 。
既然有证据 , 而且这两个病毒又比较靠近 , 我们为什么不用?而且我们有一个先天的优势 , 因为克立芝是抗艾滋药 , 我们医院是管艾滋病的 , 全省的艾滋病药全部在我们这 。
当时想着一个病人按14天来算 , 大概是需要56颗药 , 一瓶药120粒 , 可以给两个病人吃 。 按照这个算法我们大概有1000人份的药 。 所以我们很快在临床展开了 , 鼓励一些科室主任 , 如果有重病人的话 , 赶快给这个药 , 说不定有用 。
用了大概五、六天的时候 , 有个主任打电话给我 , 很兴奋 , 他说 , “张院长 , 那个药好像真的有效!”我说怎么有效呢?他说他把吃了药的几个病人的片子拿起来对比了一下 , 好像确实肺的吸收要快一些 , 病人的病灶区全部在往吸收方面好转 , 这给了我一个很强的信念 。
再往后 , 我们就严格按照临床试验开展了 。 2月2号 , 整个临床试验入组完成 。 现在来看 , 临床试验效果是好的 , 不能说是特效药 , 但是是有效药 。“我们既要在疫情这块要打胜仗 , 科研这块也要打胜仗 。 ”这两块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了 。
曹彬教授作为第一批来的医疗专家 , 他为前期的病情诊断和病人救治做了很多很多事情 。 印象最深的还是 , 他每次看病人不仅仅是听汇报 , 他要穿上防护服到病人跟前去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看 , 看完了以后他会给一些医嘱 , 或者基本的判断 , 比如呼吸机该怎么调整等等 。
有一次我跟他进病房 , 当时有个女病人 , 也就三十五六岁吧 , 情绪非常不稳定 。 她一直在ICU里面哭 , 吵着说我要回家 。 其实她当时已经缺氧很厉害了 , 用的高流量给氧装置 , 但还是在不停的哭闹 。 曹教授来了以后 , 我就跟她介绍说 , 这是北京来的中日友好医院的曹彬教授 , 他是国家医疗队的专家 , 特意来看你 。 曹彬教授非常体贴地跟病人沟通 , 告诉她现在得安安心心在这治疗 , 有这么多人在关注她、帮助她 ,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病要治好 , 病人逐渐也就安静下来了 。
5
春节前 , 卫生员和保安突然辞职了
前面说到元旦前我们开了一个连夜的跨年会议 , 我和我们院王先广书记是凌晨三点多会议结束后回到医院的 , 当时想在对面的酒店找个床睡一下 , 但是没床 , 王书记只好睡在躺椅上 , 我睡隔壁一个沙发 , 睡了几个小时 。 早上六七点钟 , 我们就让院办通知所有职能部门以及科主任、护士长全部到岗 。 当时觉得也就是要取消一个元旦假期 , 后面可能还有一个周末 , 并没有觉得全部假期要砍掉 , 后来是一个一个取消的 。 再往后一点 , 就没有考虑过春节休假了 。
所有护士的正常休息也取消了 , 甚至下夜班的休息都不能保证他们了 , 这是最痛苦的时候 。 因为我们的人手已经到了极限 , 每个病区的人手根本就拉不开 。 我们一个病区也就是十五六个护士 , 而管理的病人是三四十个 。 穿防护服进去一干就是4个小时 , 4个小时换一下 , 再进去干4个小时 , 每天8个小时在里面 。
大概是1月12号到15号之间 , 有一天突然走了50多个卫生员 。 他们看到病人来得那么多 , 医护人员防护这么紧密 , 很害怕 。 虽然我们对卫生员也是要求全部做三级防护 , 就像对自己的员工一样 , 因为他们污染了也会污染我们的同事嘛 , 但有些人还是很害怕 。 我们总共一百多个卫生员 , 走了一半 。 还有当时临时聘用的18个保安 , 有一天突然全部不来了 。
唉呦 , 可把我们搞惨了!
我们所有的行政后勤干部职工都要上病房去 , 送餐 。 你不会看病人 , 但是送个餐食应该是可以的 , 是吧?卫生员走了以后 , 我们的行政人员也要进去 。 所以卫生员的工作基本就是护士还有行政人员在承担 。 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 , 还是把这事情做下来了 。 这也是当时碰到很棘手的状况 , 你平时觉得一个卫生员怎么会是个事情?在这个状况下就是个事情 。
本来ICU护士还是配得比较充足 ,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 , 临床其他科室护士不够 , 只能削减ICU的队伍去满足其他的队伍 。 因为普通楼面的病房里面也有很多重症病人 , 普通病房的工作状况可能不比 ICU要好 。 所以当时那些护士在里面的工作时间非常长 , 做得很苦 。
到了大年三十 , 解放军的医疗队、上海的医疗队进来以后接管了我们四个楼层 , 极大地缓解我们的压力 。 你就觉得这个事情有希望了 。 而且你会感觉到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后来解放军医疗队走了 , 福建的医疗队过来了 , 这也是特别能战斗的一支医疗队 , 他们管理的两个楼层收治病人和出院病人都非常多 。 他们在的两三个星期 , 收治病人是一百九十多 , 出院病人一百三十多 。
当然从一开始我们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一直有湖北省和武汉市的医疗机构抽人在这里支援 。
6
1月14号 , 我爱人也出现了症状
我爱人是1月14号前后开始有症状的 。 她以前是武汉市第四医院的护士 , 后来在医保办公室工作 。 他们医保办在门诊大厅有个服务台 , 她要在那儿回答病人的一些问题 。
14号的时候她就有点发烧 , 在家有点低热 。 那段时间我偶尔还能回家 , 大概是18号晚上回家的时候 , 已经十一点多、十二点了 。 她给我准备了吃的 , 我就跟她说说工作上的事情 , 我说医院的病人很多都有气短、胸闷、喘气的症状 。
她说 , “我也有点喘气” , 当时我实际上不太高兴 , 因为我每天工作忙得不得了 , 现在我说病人病情的时候 , 你跟我说你也喘气?你为什么先不跟我说?多多少少有点责备她吧 。 但心里又放心不下 , 我说明天一定去做一个CT扫描 。 结果第二天上午一扫CT , 她的两个肺体就是很典型的改变 。 我说做完CT还不行 , 赶快再做个血常规 , 一查 , 很明显的淋巴细胞降低 。
她19号上午做的这些检查 , 中午我就抽空回去一下 , 给她采个痰 , 同时给我自己也采一个 , 因为我还要工作 , 如果我感染了我也得隔离 。 采两份痰 , 两份肛拭子 , 送到医院来做检测 , 当天下午就得到结果:她的两个都是阳性 , 我两个都是阴性 。 没得说了 , 她得去住院 , 当时是住在四医院 , 她的工作单位 。
我有压力 , 因为我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回事 。 她反而没有太大的压力 , 她说身边包括他们同事也有人在生病 。
大概20号还是21号晚上 , 也是很晚了 , 我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家 , 那时候我已经看到了很多死亡 , 而且不知道那些重症是怎么发生的 , 不知道怎么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 , 我就感到很恐惧 , 开着车 , 眼泪就夺眶而出 , 很害怕 , 因为你不知道你的亲人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
幸运的是 , 她很快就转归 , 大概一两周就康复了 。 出院回家也是她自己回的 , 我没时间去接她 。
实际上我几乎就没怎么照顾她 , 住院期间我就去过一次 , 陪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 聊会天 , 拉拉手 , 给她一些鼓励 。
我一直觉得对她有愧疚 ,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没有照顾她 。 我们两个人感情比较好 , 她也说她对我有愧疚 , 在我工作最忙的时候没给我帮上忙 。
后来 , 因为我可能在媒体上有一些影响 , 就跟她聊了一下血浆捐献的事 。 她说 , 正好他们有几个同学 , 包括一些同事也愿意参加血浆捐献 。 她是主动的 , 其实不应该说是我动员的 。 我说 , “等我们采浆点准备好了 , 你就到我们这边来献浆算了 。 我在媒体上说过了 , 你也支持一下 。 ”她说 , “不是要支持你 , 我本身就应该做这件事 。 ”我妻子还是蛮勇敢的 。
一开始我的防护也做得不是特别好 。 幸运的是 , 可能我们院感控制做得比较好 , 办公区域一直都是清洁的 , 所以反而没出太多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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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全院感染21个人 , 现在都出院了
总共我们全院感染是21个人 , 有8个是行政人员 , 另外大概有9个护士 。 8个行政人员有一个很明确是在华南海鲜市场感染的 , 完了以后又感染了我们另外三位同事 。 真正在病房里面感染的 , 就一个医生 。 另外有一个医生是在检验科 , 因为要给病人做血常规、生化常规 , 开盖的时候可能会有小的气溶胶“嘭”一下悬浮在外面 , 检验科的同志可能是这么感染的 。 另外一个就是我们黄院长 , 可能跟他经常在病房、在门诊 , 跟病人接触比较多有关系 。
现在 , 我们所有的医务人员都出院了 。 恢复得都不错 , 有的已经来工作了 。
而那些罹难的医生 , 无论是中心医院的、汉口医院的 , 还是武昌医院的刘智明院长 , 我们大家都是非常好的朋友 , 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伤心 。 他们是自己的同事、同行 , 感情上确实也受不了 。 我们每天都在救别人 , 你对自己的同行同事却完全手足无策 , 帮不了他们 。 你会觉得很沮丧 , 很沮丧 。
灾难医学这一块 , 它是需要扩充的 , 我们要做好这种物质上的准备和思想上的准备 。 思想上有准备 , 事件来了 , 你就能够很正常地应对它 , 不会很慌乱 , 不是这个事情“哗”一下砸到你头上 。 你平时没有积累 , 这次我们肯定会垮掉 。 你个人很浮躁 , 就会带动你的团队也很浮躁 。 虽然我脾气很急 , 但实际上我是一个偏安静的人 , 我愿意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这样坐着聊聊天 , 说点事情 。 首先第一个是你要安静 , 他会给你蓄积这些能量;第二个 , 平时也要很敏锐 , 要观察事情 , 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 。
这次的灾难 , 我想给我们国家、给我们医疗专业的同事包括卫生管理部门 , 也会提供一些其他的启示 。
我们国家发展到今天 , 为什么医患矛盾这么尖锐?为什么现在(疫情期间)就没有这个矛盾?医生护士和大家一起共对灾难是一方面 , 那如果我们要收费呢?现在是国家很强大 , 把这个全部包住了 。 但是我自己的一个感受 , 如果以后我们的医疗能够保证那些最低端的边缘化的人群 , 能让他们享受一些免费的医疗 , 就能让我们整个社会心理得到安定 。 如果你需要更好的医疗 , 你就要努力地工作;如果你实在是条件很差 , 现在还有一个最基本的医疗在这 。 应该有个性化的、高端的服务 , 也应该有方舱医院这样平民化的东西 , 让平民百姓能够得到一些免费的医疗 , 基本的救助 。 因为资源永远是有限的 , 你不可能把资源配置到无限的状态 。
要说这次疫情最大的感受 , 还是祖国的进步、国家的强大 。 1999年我在阿尔及利亚曾经看到为应对一场疫情 , 他们一个医院可以一下子拿出六七十台呼吸机 , 当时很震惊 , 因为那会儿整个武汉市 , 包括同济、协和 , 也没有一家医院可以同时拿出那么多台呼吸机 。 现在我们要申请呼吸机 , 国家很快组织恢复生产 , 其他的救助设施 , 像ECMO、CRRT , 包括救治人员调动 , 也是一样 。
我还是觉得 , 这次这么大一个灾难 , 中国人民和武汉人民做出了自己的牺牲和奉献 。 封城 , 虽然是很痛苦 , 但是也是非常英明的一个决定 。 包括我们后来的方舱医院 , 多大的设想?所以除了佩服 , 还是佩服 , 佩服我们的国家 , 佩服我们的人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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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接受了渐冻症的事实
“渐冻症”这个名字翻译得真是好 , 就真的像冻住了一样 , 你走不开 。 当你走开了以后反而稍微好一点 。 你走不开的时候 , 就只能就一点一点地磨叽 。 特别是天冷的时候 , 晚上我想去病房 , 又不愿意同事看到我这种惨状 , 我就趁没人的时候 , 自己慢慢过去 , 看一看 。
其实2017年7月份的时候 , 我就觉得自己要么膝关节要么髋关节有什么问题 , 走路有些紧绷 。 最后确诊 , 应该是2018年的10月份 。 四个节段都有问题 , 颈段、胸段、腰段、骶尾段全部有问题 。 我没怎么告诉同事 , 主要是跟我们的党委书记王书记说了 。 因为身体疾病也是一项很重要的个人情况 , 你需要跟党委报备一下 。 共产党的基层领导干部 , 基本素质还是应该有的 。
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生病了 , 然后卖惨 。 这次这个事情是我主动说的 , 因为来了这么多媒体 , 基本的尊重应该有 , 你不能人家走 , 你在这里坐着 。 但起身对我来说 , 这个动作启动比较困难 , 我真走开了以后没什么事 , 但启动是比较困难 。 第二个是送专家 , 你总是比别人晚一点 , 别人会说你 , “这是哪里来的一个院长 , 这么大个架子?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
别人不会怪你 , 但是你自己觉得还是过意不去 。 而且来的很多都是我很敬仰的一些专家或者领导 , 你这基本的礼貌要有 。 所以后来我想 , 这个事情还是我主动说好 , 说了以后别人也不会怪我 。
幸运的是 , 我的身体情况没有影响到我的工作 。 同事们也给了我很多的帮助 , 我现在下楼的时候他们只要看见了 , 都会过来给我搭把手 , 稍微让我扶一下 。 所以也非常感谢我们同事 。
这个疾病晚上它会抽筋 , 突然一下 。 这段时间 , 晚上抽筋又有增加 , 特别是大肌肉抽搐 , 要站起来才可能把它压制住 。 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抽筋 , 一个晚上抽几次 , 非常痛苦 。 倒不是这个疾病走路跛行让我痛苦 , 是晚上睡觉睡不了 , 抽筋可以让你抽醒 。 比如这只手指头这么抽筋 , 上肢有时候也会 , 我就悄悄地赶快立一下 。 这段时间也可能是跟劳累有关系 。
还有一个就是房颤 , 昨天搞了一天的房颤 , 好难受 。 我爱人都说晚上你说什么梦话 , 下回你再说梦话给你录音录下来 。 我昨天就感觉自己说梦话会把自己说醒 , 关键是心里总有事情 。 这段时间我就赶快吃抗房颤的药 , 今天就好一些 。 所以昨天为什么后来我不能接待你 , 跟这有关系 。
昨天下午完全不行 , 今天还挺好的 , 今天心里就不一样 , 嘣 , 嘣……我能感觉非常明显的 。 昨天搞了一天了 , 难受 , 我晚上睡一觉 , 就过来了 , 那挺好的 。
对我来说 , (患渐冻症)这个事情已成现实 , 我也就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 不觉得有多恐惧 。 以前我还每天骑自行车 , 后来专家就建议 , 不要骑自行车了 , 容易摔跤 , 要是摔骨折 , 那完了!因为本身骨折以后肌肉容易萎缩 , 你再加重它怎么行?反正你就不要骑自行车了 。
我最长的骑行距离是70公里 , 在武汉环一整圈 , 我蛮喜欢一个人背着水骑行 , 感觉很青春!有时候上班也骑自行车过来 , 就蛮舒服的 , 沿路上有很多风景 。 我还徒步走到过医院 , 从家过来15公里 , 三个小时 , 包括生病确诊以后也走过 。
武汉确实还很美的 , 特别是我们现在做了绿化步道 , 很漂亮 , 看着蛮舒服 。 我现在也还能走 , 但是上台阶下台阶害怕 , 我就像老头老太太那样举个拐杖上下 。 登山杖我已经用了很多副了 , 最近他们说国博要征集文物 , 我还开玩笑说 , 干脆就把我的旧登山杖给他们算了 。
口述时间:2020年3月12日
“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降临的一切 , 毫无防备 。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 用来形容这些天 , 是那样的贴切 。
在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危城武汉 , 既有个人的茫然无助 , 也有凡人的挺身而出 。 恐慌 , 痛苦 , 感伤 , 感动……灾难之下 , 再刚硬的人也变得柔软 。
【[中国之声]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我在风暴之眼】我们想通过十个人的讲述 , 记录这段历史 , 记录2020年这个春天的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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