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一家8口感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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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杨 杰

  意外一个接一个 。 离春节还剩三天 , 魏贝贝的父亲开始发烧 , 第二天是母亲 , 初三 , 轮到了魏贝贝 。

  初四、初五、初六 , 公婆、弟弟和两个妹妹接连发烧 , 本该在圆桌前的一家八口 , 躺在不同医院的病床上搏命 。

  2月13日 , 魏贝贝的丈夫 , 家中仅剩的健康成年人隐约出现症状 , 襁褓中11个月大的女儿亦开始咳嗽 。

  医院说 , 孩子得了肺炎!

  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竟然找不到一个“健康人”来照看孩子 。 她在各种群里 , 发求助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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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春节假期 , 没有意外的话 , 他们正躺在海边晒着西太平洋的太阳 。 魏贝贝38岁 , 儿女双全 , 同丈夫一起创业、接工程 , 住在武汉一处欧式装潢的大房子里 , 一年全家出游三次 。

  “谁能想到疾病离我这么近呢?”魏贝贝说 。

  1月29日 , 一家人住进武汉佛祖岭社区服务卫生中心 。 2月2日 , 母亲情况急转直下 , 处于昏迷状态 , 被转送至金银潭医院 , 两次病危 。 父亲在第二天转至武汉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 , 手机上交 , 失去联络 , 小妹跟随转去同一家医院 , 方便照看 。

  紧接着 , 魏贝贝转到湖北省人民医院 , 需要吸氧治疗 。 大妹则转院到武汉市第三医院光谷院区 。 只有弟弟病情较轻 , 一直留在佛祖岭社区服务卫生中心 。

  公公和婆婆先是居家隔离 , 后来住进武汉国际会展中心改造的方舱医院 。 那里在年前举办了红火的年货节 , 如今装进一排排轻症病人 。

  8口人散落在武汉的6家医院 。

  母亲的情况最令人担忧 。 她本来身子就不好 , 高血压、糖尿病 , 做过甲状腺手术 。 她躺在病床上 , 缩成一团 , 高烧 , 全身没力气 , 一躺下就咳 , 只能坐起来 , 继续咳 。

  转院之前 , 她虚弱地对孩子说:“求求你 , 让医生给我打一针 , 让我快点走 , 我太难受了 。 ”她的四个孩子同她染了一样的病 , 老人怕见不到子女最后一面 , 不情愿地被推上了救护车 。 一到金银潭医院 , 母亲开始咳血 , 第二天咳得更厉害 。

  重症病房里总有人去世 ,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 , 对门的某个人 , 症状比自己轻 , 昨天还看见去打水 , 今天早上就死了 。

  魏贝贝在另一家医院的病床上 , 听着母亲的微弱气息和恐惧 , 身边是嘈杂的咳嗽声 。 她想到武汉的李文亮医生去世 , “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 又是医生 , 再想想我父母 , 他们有可能扛不住……”

  她每天给母亲打电话鼓励她 , 不敢视频 , 怕妈妈见了自己的样子不好受 。 母亲没力气讲话 , 魏贝贝就一个人对着听筒说 , “你一定要好起来 , 我们这个家庭需要你 。 ”

  每一年 , 母亲都帮孩子们把年货备好 , 肉圆子、自己腌制的鱼 , 分成4份送去各家 , “过年要有年味嘛” 。

  逢年过节子孙围坐 , 吃完饭母亲从不让孩子们收拾 , 兄弟姐妹抹抹嘴 , 坐着聊天 。

  母亲病危 , 父亲失去联络 , 兄弟姐妹困在各自的病床前 , 难以动弹 。 “这一家人怎么遭这么大的难?”魏贝贝想 。

  湖北的城镇一个个封锁 , 武汉下雪了 , 魏贝贝睡觉前没什么瑰丽幻想 , 她的愿望很朴素 , 只希望妈妈能活着 。

  春节前 , 这家人为过年忙碌 , 买年货 , 炸丸子 。 年关底下 , 魏贝贝的爸爸得了一场普通感冒 , 母亲陪他去医院看病 , 没有戴口罩 。

  那天深夜 , 魏贝贝接到父母电话 , “今天医院怎么那么多人” 。 57岁的父母排了6个小时队 。 很可能在那时 , 他们成了新冠病毒无差别的宿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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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3日 , 魏贝贝的手机又响了 。 丈夫在电话那头说自己“四肢无力 , 全身酸软” , 更糟糕的是 , 11个月的宝宝也开始咳嗽 , 到医院一查 , 宝宝得了肺炎 。

  当时并不清楚是普通肺炎还是新冠肺炎 , 但一家8口已确诊 , 宝宝的状况令人担忧 。 魏贝贝从母亲家里回来当天抱过宝宝 , 保姆过年回了家 , 她跟宝宝的接触最多 。

  “我哭得啊 , 无论是哪一种肺炎 , 都得治疗 。 ”魏贝贝说 , “这个病变化很快 , 孩子肯定不能等 。 ”医院开了药 , 但没有条件收治 。

  那天晚上 , 她四处求人 , “我有医院的朋友 , 但他们自己生病都住不进医院 , 一床难求 。 ”她又托朋友在网上发帖 , 直到凌晨2点 , 才挂掉求助电话 。 怕吵到同病房的病友 , 她把手机静音 , 瞪着眼睛流泪到天亮 。

  魏贝贝原本一个星期不发烧了 , 但那天量体温 , 4次都是37.5℃ 。 她的肺很疼 , 嗓子眼是苦味 , 每咳一下 , 扯着身体疼 , 像跑完百米冲刺 。 她困在床头 , 一步也迈不出去 , 手机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

  她盯着屏幕亮起 , 又暗下 , 监护仪“嘀嘀”地响 , 她睡不着 。 她告诉采访人员 , 当时她想起母亲家的桌子是长方形的 , 上面放一个圆板 。 每个周末 , 大家庭的固定节目是去妈妈家吃晚饭 , 有时外孙要补课来不了 , 母亲总说 , “难得来 , 还补课 , 把课停了 。 ”魏贝贝不同意 , 平日里 , 学习总比一桌饭重要 。

  她想起一些快乐的庸常 , 东湖绿道的风景里 , 儿子骑车 , 丈夫拍照 , 魏贝贝抱着女儿“疯” 。 配乐轻松的小视频中 , 哥哥给妹妹拉大提琴 , 妹妹手拍巴掌 , 不停扭屁股 。

  住在方舱的公公和婆婆的病情没有恶化 , 给儿媳妇打来电话安慰 , “你的病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恢复 , 就是因为每天操心 。 ”

  第二天 , 湖北省妇幼保健院打来电话:宝宝可以入院 , 但需要一位健康成人陪同 。

  那时 , 丈夫的检测结果还没出 , 庞大的家族找不到一个“健康人” 。 医院不断催促 , 答应保留床位到傍晚 。 魏贝贝想尽办法 , 在家政公司挂了需求 , 请人照顾宝宝 , 从一天2000元涨到5000元 , 但无人应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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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 , 志愿者汤蒙和崔芝媛分别在不同的群里看到魏贝贝的求助信息 。 汤蒙24岁 , 在酒吧学习调酒 , 摩托车上贴着国旗 , 胸口也文了一面 。 崔芝媛29岁 , 老公和孩子在四川老家 , 她在武汉做酒品销售 。

  他们联系了魏贝贝 , 表示愿意陪护11个月的宝宝 。 魏贝贝告知实情 , 孩子可能得了新冠肺炎 , 家里8人确诊 , 请他们考虑好 。 两位志愿者说 , “想清楚了” 。 崔芝媛听到魏贝贝在电话里哭 。

  “别人舍命来帮你 , 真的很感动 。 ”魏贝贝说得诚恳 , “我要是出院了 , 也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 ”魏贝贝转去一些钱表达感谢 , 但二人不收 。 “收了就变味了 。 ”汤蒙说 。

  “我们不懂医术 , 只能当个游击队员 , 做些苦力 。 ”汤蒙说 , 自己别的本事没有 , 只剩一身力气 。 他加入了十几个志愿者群 , 从初一忙到现在 , “要不然成天躺在家里 , 心不安 。 ”

  但他没敢告诉家人 , 自己在照顾病人 。 崔芝媛也不敢说 , 每次在医院照顾宝宝 , 她都摁掉家里发来的视频 , 借口在睡觉或是公司开会 。 “我们在医院已经习惯 , 但外界看来 , 这里非常危险 。 ”

  丈夫办理了宝宝的入院手续后 , 去拿自己的检测结果——一切正常 , 虚惊一场 。 两位志愿者轮流陪这个爸爸照看宝宝 。

  每天早上 , 崔芝媛在宝宝醒之前把牛奶准备好 , 再给她穿衣服 。 护士来挂水、做雾化 , 他们要抱着孩子四五个小时 。 一放下宝宝就哭 。 这时 , 崔芝媛总会想到自己的孩子 。 如果不是疫情 , 她本来可以见到在四川的7岁儿子 。 过完年后 , 她几乎全情投入志愿者工作 , 朋友圈里除了卖酒 , 就是帮人 , 很少有时间跟家里联络 。

  蜂拥而至的求助信息让她脑子一阵发麻 , 打电话验证信息时 , 崔芝媛总是担心落空别人的希望 。 在深夜的武汉 , 她送过一件防护服、一个护目镜、一个U盘、一瓶消毒液 。 有时累得不行 , 但一想到“我这个东西能救他的命” , 她不得不继续跑 。

  有一次深夜 , 她正准备睡下 , 加急的需求传来:需要从汉口运送一个模具到鄂州 , 路程一个半小时 , 备注写着“可以给钱 , 你开价” 。

  这个模具是方舱医院垃圾桶的配件 , 外观看着像筷子 , 没有它 , 垃圾桶就出不了厂 , 那么多人在等着 。 崔芝媛没要钱 , 路上遇到四五个关卡 , 工作人员听到她的任务 , 跟上级汇报后 , 都放行了 。

  与崔芝媛开着私家车不同 , 汤蒙去做“苦力”时 , 都是骑着摩托 , 时速达到每小时90公里 , “平时白天在武汉市区根本不可能 。 ”他在红十字会的接听组做志愿者 , 起初有各地捐赠物资的电话 , 后来又是铺天盖地质疑的电话 。 “如果是私人电话 , 我早挂断拉黑了 。 但这是官方热线 , 我只能解释 , 不能还嘴 。 ”

  汤蒙余下的时间帮忙搬运物资 , 骑着摩托穿梭在长江大桥上 。 从全国运来的货品停在武汉的高速路口 。 沙堆和路障背后 , 志愿者把它们从大货车上卸下 , 装进小轿车、面包车、小货车 , 再运送到医院和社区 。

  接下照顾小宝宝的任务后 , 汤蒙忽然变身“暖男” , 他找出家里的布娃娃带了过去 。 每次哄孩子睡觉 , 他就在音乐App上搜“睡前儿童喜欢听的歌” , 播给宝宝听 。

  两位志愿者时不时拍些孩子的视频发给魏贝贝 , “让她心情好点 , 毕竟20多天没见孩子 。 ”

  魏贝贝的丈夫感激志愿者 , 对汤蒙说以后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 汤蒙觉得不自在 , 说“拐子(武汉话 , 即大哥) , 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功利的东西掺着 。 ”

  那天夜里 , 两个相差十几岁的男人在婴儿病房里聊到凌晨4点 , 魏贝贝的丈夫吐露心声 , “如果我被感染了 , 孩子没被感染 , 只要有人照顾我的孩子 , 我愿意跪在人家面前;如果我的孩子被感染了 , 我没被感染 , 我愿意冲到病人面前 , 把自己也感染了 , 跟孩子一起隔离 。 ”汤蒙长在单亲家庭 , 听了既羡慕又感动 。

  魏贝贝也想开了 。 以前跟丈夫一起在公司打拼 , 晚上要应酬 , 顾不上陪伴孩子 , “我这个母亲太失职了” 。 她决定以后自己带孩子 。

  她顾不上企业复工 , 亏钱、工资、房租 , 这些压力她统统不管了 , 只想赶紧回家 , 拥抱家人 。

  这次春节的全家历险让她明白 , 大概幸运才是真正拿来安身立命的东西 。 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床位 , 她因为首先选择去社区医院而解决了 。 那家社区医院始建于1952年 , 四层楼 , 配有住院部 , 能够查血常规和做CT , 比一般卫生站设施齐全 。 在最困难的时刻 , 有志愿者愿意过来 , 拉她一把 , 她觉得一家人运气不错 。

  武汉的风 , 冬天里带一点点暖 。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 2月18日 , 病最重的母亲最先出院 。 当天 , 没有音信的父亲正好打来电话 , 说自己已经停药 , 很快也能回家 。 大妹已出院 , 小妹、弟弟和公婆也进入出院前的倒计时 , 就剩魏贝贝核酸检测还是阳性 , 但症状已消失 。 医生说她“每天操心这个 , 安慰那个 , 谁的电话也不要打 , 才能好得快 。 ”

  除夕夜 , 魏贝贝移栽的盆景都活了 。 她说她们家是幸运的 , 城市里有人失去父母和骨肉 。 “我们一家人渡过这个难关 , 打算开车去旅游 , 散散心 。 ”等女儿长大了 , 她会讲述2020年的春节 。

  (应受访者要求 , 文中魏贝贝、汤蒙、崔芝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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