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1000万，有多少人愿意断一条腿？

苏群

现在这个世界怎么了？我越来越不懂，已经不惑超过10年，反而越来越困惑。昨天晚上，我在诸暨直播广厦对新疆的比赛。疑惑上一场西热力江为什么出了首发，而且只打了7分钟，三分球没有进一个。赛前热身我终于看到西热，上前问他。西热说：“我上一场发烧，而且左手又骨折了。本来说好不打的，后来又不得不上场。 ” 他给我看了左手拇指，装了一个指套，上了夹板。他说，我太不走运啦，去年也是左手骨折，中指，现在又是拇指，去北医三院看了，装上这些接着打。

去年他在广州队，跟我说左手骨折了，两个手指绑在一起接着打，但跟谁都没有说。并不是每一个球迷都喜欢西热，但我喜欢，因为我觉得打篮球就得有西热这种性格。中国篮球上不去，除去那些环境和体制因素，就是因为有西热力江这样性格的球员太少了。我随手发了一个抖音，说：西热力江又骨折了，但仍坚持带伤出战，当运动员太不容易啦。没想到，我看到了这么多这样的评论——

乍一看，是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谁容易呢？但再细想，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不是哪里被忽略了，使一种原本应该让人动容、引起共鸣的东西，让我们麻木不仁、视而不见？从逻辑上看，这样想好像没什么问题：打篮球挣钱，篮球打得好挣大钱；钱挣得多，吃苦受累理应比平常人多；骨折、报销之类的不幸，是打篮球挣大钱这种工作必须承受的一部分。我们来把这个逻辑链条简化，就能发现其中的荒谬：因为打球挣大钱，所以骨折了坚持上场没什么。把这个逻辑链条放在乔丹身上：因为你打球挣大钱，所以发烧38度上吐下泻还上场得35分最后倒在皮蓬怀里，这没什么；把这个逻辑链条放在詹姆斯身上：因为你挣大钱，所以你要害处让贝弗利的膝盖击中还坚持打完全场，这没什么；把这个逻辑链条放在科比身上：因为你挣大钱，所以你跟腱断了，还坚持走上罚球线把球罚中，这没什么。

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为金科玉律，那么，年轻的时候曾经让我们无数次感动的故事，篮球场上让人落泪的经典，那些曾激励我们要好好努力的篮球英雄，全都失去了意义。在这个逻辑链条中，有一个事实被彻底省略，那就是篮球运动员打到精英级别，在NBA或者CBA以打球为生，需要经过十数年刻苦努力，不知流过多少汗水，受过多少次伤。西热力江的骨折，只是他多次骨折的其中之一，他还有过非常严重的膝伤，几乎断送了年轻的职业生命。但他的收入实际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西热是中国打篮球打得最好的200个运动员之一，他经历的成长过程，其他199人也同样经历。在这200人之下，还有2000、20000和更多没打出来的运动员，这200人能打出来并非偶然。这个逻辑链条有一个因果倒置的严重错误：并非因为他们挣大钱，才让骨折和带伤上阵变得合理；而是他们拥有巨大的决心和忍耐力，付出了超过常人的汗水和痛苦，才成为200人中的一个。当他们看上去挣了大钱之后，仍然保持着刻苦的训练，不断遭遇伤病，却还能用初始的决心与忍耐力带伤作战，这才是让我们钦佩的地方。所以，你突然有了1000万，真的每个人都愿意为此断一条腿吗？未必。

这个世界，没有谁真正容易。没有，从高官厚爵到贩夫走卒，每一个人朝向自己的目标，都在拼命和努力。生活的压力太大了，哪怕自己的目标并不高远，无非安居乐业。我在刚刚离开学校的时候，住过两年办公室。早起卷上铺盖和铁床，放到一角，晚上铺开，狭长昏暗的楼道里空无一人。每次骑车路过方庄，看到一幢幢高楼里万家灯火，心里就想：这些灯里，哪怕有一盏属于我，那该有多好？漫漫长夜里，没有人跟你说话，我把一间办公室的电视开着，放大声响，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写文章，常常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两三点。所以我特别能体会现在年轻人生活和工作的艰辛。一个人要像西热力江打球打到200人当中的一个，不仅需要努力，也需要机遇，更需要在已经成为1/200之后，加倍的努力，更大的决心，更强的忍耐力。这是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为我们偶像的原因。年轻时我们惊叹于他们的了不起，并以他们为榜样，希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是当我们长大后，生活的艰辛如果磨去了我们初始的锋芒，不再为那种精神和意志感动，篮球场上那份纯真的理想被丢进了生活的垃圾堆，那该有多悲哀。孙铭徽拿下37分，我还会惊叹欢呼；西热手指骨折坚持上场，我还会感动和钦佩。每当自己有这种感受，我就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大家，我总是觉得，那些热爱篮球的朋友们，一定会像我一样，继续期待篮球场上的惊喜。曾经让我们走到一起的那份对篮球的原始的感情，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依然保留，并激励自己在黑暗中继续着希望。希望你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