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仕途沉浮12年,他又回到了原点( 二 )

大国小民丨仕途沉浮12年,他又回到了原点

我被聂凤国绕进去了 ,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我感觉他的心也是这时候变硬的 。 ” “什么意思?” 聂凤国说赵海斌结婚头一天半夜突然来他家找他 , 赵海斌跟中了邪似的 , 眼睛直直地盯着聂凤国说:“人不见了 。 ” “啥?谁不见了?你说清楚点 。 ” “陈冉 。 ” 聂凤国心里一咯噔 , 困意全无 , 把赵海斌拉进家里 。 “什么情况?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婚礼流程上的事儿 , 我本想再跟她交代一下 , 就打她家电话 , 没在家 , 她跟家里说去她姐家了 , 我就跟她姐打电话 , 可压根就没去她姐家 。 从下午到现在我把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 还是没找到 , 明天就要结婚了 , 领导同事都通知了 , 这可咋整?” “她那几个好朋友家找了吗?” “都找了 , 亲戚朋友家都找遍了 。 ” 聂凤国在客厅一边踱步 , 一边帮赵海斌分析她可能去哪儿 , 一个个都被赵海斌否定 。 眼看已经半夜3点多了 , 最后心一横 , 说跟我走 。 聂凤国知道陈冉原来一直有一个相好的 , 是医院的一个司机 。 副局长不同意 , 最后不得已才分开的 。 陈冉结婚头一天失踪 , 很有可能去找这个司机了 。 聂凤国知道这个司机就住在两条街之外的医院家属院 。 他们俩赶到的时候 , 正好碰上副局长也赶到了楼下 。 副局长有些愧疚 , “她妈和她姐已经上去叫了 , 估计马上就下来 。 海斌呀 , 我们家对不起你 , 没想到出了这么件事儿……”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后 , 陈冉她妈和她姐带着陈冉从楼上下来了 , 陈冉哭过 , 眼圈还很红 。 赵海斌有些激动 , 上前走了两步 , 那个“冉”字刚出口 , 陈冉就直接藏到了她妈后面 。 “海斌 , 你跟我来一下 , 我跟你说句话 。 陈冉 , 你先跟你妈和姐回家吧 。 ”副局长跟赵海斌聊了一会儿 , 最后拍了拍赵海斌的肩膀就走了 。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 聂凤国问接下来去哪 , 赵海斌说回家 , 准备婚礼 , 时间不多了 。 婚礼正常举行 , 很热闹 , 只是赵海斌显得有些疲惫 。 我问聂凤国 , “知不知道副局长和赵海斌聊啥了?” “不知道 , 但是结婚之后差不多半年左右 , 赵海斌提了副科 , 去人事科当了副科长 。 ” 5 大概就是赵海斌当了副科长前后 , 聂凤国感觉他的变化太大了 , 做事风格还有为人处世跟几年前一点都不一样 , 变得“快不认识他了” 。 老李和赵海斌的关系也在慢慢回温 , 赵海斌悄悄把老李的侄子安排进了单位下属的事业单位 , 还给办了一个事业编 。 聂凤国知道之后问他:“这事儿老李又没提 , 你擅自给办了合适吗?” 赵海斌笑笑说 , “啥事儿都要想到领导前面去 , 有些话 , 他不方便说 , 但你要想到 。 老李为啥让他侄子来咱们单位实习?他侄子不是应届毕业生 , 都毕业一年多了还没个正式工作 , 他们家能不着急?反正他侄子专业也对口 , 学历也满足 , 老李迟早要把他办成正式工的 。 还不如咱们早一步 。 ” “可是海斌 , 这带编制的事儿可不是小事儿 , 万一没摸对老李心思咋办?” “他是一把手 , 他要是反对 , 随时都能叫停 。 他叫停了吗?没有 , 只是把我批评了一顿 , 说我擅作主张 , 瞎胡闹 。 你把他心里想的办了 , 他嘴上批评你 , 心里还是感谢你的 。 ” 2005年 , 副局长退休了 , 退休之前想尽办法把赵海斌弄到了局项目办 。 赵海斌在项目办帮了老李不少忙 , 比如有些工程运作一下 , 让老李家的亲戚中标等等 。 2007年老李退休之前 , 直接把赵海斌提了正科 。 从2002年到2008年 , 聂凤国一直是个副科 , 这一年他离开体制内 , 做生意去了 。 我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 他说感觉仕途也就那样 , 体制内太枯燥了 , 不如去挣点钱 。 我没有往下问 , 在我们这种小城市 , 每一个人都挤破脑袋往体制内钻 , 像聂凤国这样的决定 , 肯定有自己的不得已 。 我又把话题拉回赵海斌 , “我还是感觉很不真实 , 一个菜鸟 , 就这样成熟了 , 开始稳稳上升?” “他是升了 , 但不是稳稳当当 。 背后有他老丈人支招 , 那些年他干得很猛 , 甚至有点急 。 在下属面前太强势了 , 经常在办公室把底下的兄弟骂得狗血喷头 。 都是公家的事儿 , 何必呢 , 底下对他有意见的人越来越多 。 他这种办事风格 , 我预感他是要出事的 。 ” 果然 , 2009年单位来了一个调查组 , 说接到举报单位2007年的一个工程 , 本来应该是45万的合同 , 但赵海斌让承办方签了55万 , 白白套取了10万块国家资金 。 当时传的是 , 之前老李快退休的时候 , 赵海斌为了在老李退休前提上正科 , 就示意承办方多签10万的合同 , 然后把这10万块送给了老李 。 赵海斌还有单位好几个同事都被隔离审查了 。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的 , 都说赵海斌这次估计是回不来了 。 “那后来这事儿他是怎么过去的?” “老李死了 。 ”聂凤国说在这个节骨眼上 , 老李突发脑溢血死了 , 再加上赵海斌把那10万块还了回去 , “咋说呀 , 人死账销吧 , 调查组也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 ” 估计这件事对赵海斌的打击不小 , 那之后 , 他整个人的状态、以及工作方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 低调了很多 , 也温和了很多 。 直到眼下 , 赵海斌一直埋头干事 , 有脑子 , 也敢于担责任 , 2013年就被提拔为单位副局长 。 时间已经不早了 , 聂凤国的眼皮子有点沉 , 我叫了个代驾 , 把他送了回去 。 6 2017年5月的一天 , 我突然接到聂凤国电话 , 问我在哪 , 方便出来一下不 , 又说赵海斌的母亲从楼梯上摔了一下 , 但赵海斌正在省城开会 , 刚才赵海斌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帮帮忙 。 可聂凤国去县里谈生意了 , 正在往回赶 , 想让我先赶过去 。 我赶到赵海斌家的时候 , 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陪着他妈 , 一问才知道是他姐姐 。 我和他姐把他妈抱上车送去医院、办好入院手续后 , 聂凤国也赶到了 , 托熟人找了个医生给看了看 , 说可能是骨折 。 天快黑的时候赵海斌才赶了过来 , 看过他妈之后对我俩直道谢 , 还提出要请我俩吃饭 , 我说算了 , 老太太这儿需要人 , 改天吧 。 第二天下班我又来到医院 , 只有老太太和赵海斌姐姐俩人 , 老太太见了我很热情 , 给我递了根香蕉 , 我问老太太感觉怎么样 , 老太太只是笑 , 不说话 , 赵海斌姐接过话 , 指着自己耳朵说 , 耳背 , 听不见 , 医生说下周一手术 , 没什么大碍 , 手术后回家休养就行 。 正说话的时候赵海斌走了进来 , 闲聊几句我就准备撤了 , 赵海斌把我送到停车场 , 我要上车的时候 , 他忽然说想麻烦我件事 , “我姐家孩子去年毕业的 , 考公务员没考上 , 现在一直在家 , 我想着看能不能去你单位干个公益岗 。 ”赵海斌马上补充 , “最近几个单位都在招公益岗 , 我在网上看了有你们单位 。 ”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啥 , 虽然是公益岗 , 但我感觉自己还没有能力办成这件事 , 但也不好直接拒绝 , 就说:“我先看看 , 去单位问问 。 ” 在回家的路上 , 我心里没底 , 给聂凤国打了个电话 。 聂凤国说:“公益岗说白了就是为期一年的临时工 , 又不是让你安排个正式人员 , 这事儿难度不大 , 你跟你们人事说下 , 要是不行 , 我再想办法 。 ” 我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 , “他是个副局长呀 , 他说句话不就能直接安排进他们局 , 或者下属的事业单位了 , 干嘛要让我帮他办这个事儿?” “哎……这个呀 , 他局的‘一把手’快退了 , 他是最年轻的副局长 , 在群众还有领导那里口碑很好 , 他是想上位 , 但也谨慎 , 这时候安排人 , 怕授人以柄 。 ” 我长“哦”了一声 , “对了 , 这两天为啥只有他姐在医院呀 , 他媳妇儿呢?” “咋说呀 , 这么多年 , 他跟媳妇儿之间关系总不太好 , 俩人现在已经分居了 , 估计他媳妇儿还不知道他妈住院了 。 ” 赵海斌托我办的事很顺利 , 一个月后 , 他姐家孩子就去了我们单位 。 他给我打电话约我晚上聚聚 , 叫上了聂凤国 。 赵海斌安排在了一个茶馆 , 进去之后才知道这其实是个会所 , 环境很好 。 原来感觉他话少 , 那天我才发现他很能说 , 而且很会说 , 喝酒也干脆 , 颠覆了我对他的印象 。 我喝得差不多了 , 他又给我倒了一分酒器 , 我摆摆手说不了 。 赵海斌笑笑 , “工作是工作 , 喝酒是喝酒 , 工作要干 , 酒也要喝 , ‘不行’这两个字 , 千万不能说 。 ” 当天结束后 , 我问聂凤国 , 感觉赵海斌在单位和在酒桌上完全是两个人呀 。 聂凤国说那是他把你当自己人了 。 7 2018年初 , 我问过赵海斌是不是要当“一把手”了 , 他嘴很严 , 一直说没有的事儿 , 别听他们瞎说 。 后来我开玩笑再问他 , 他总是摆摆手 , 不承认 , 但也不否认 。 到了2019年初 , 赵海斌要当局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 “听说高升了 , 恭喜呀赵大局长 。 ” 差不多10分钟之后 , 赵海斌回复我 , 依旧谨慎 , “不要乱说 , 还没有宣布 , 不要对外张扬 。 ” 今年7月初的一个周六 , 我又碰到聂凤国 , 闲聊两句扯到了赵海斌身上 。 “赵海斌的任命通知什么时候下来?到时候得贺贺呀 。 ” 聂凤国愣了一下 , 把我拉到人少的一边 , “海滨的事儿你还不知道呢?本来升局长这事儿差不多了都 ,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 , 有人把他举报了 。 就当年那10万块钱的事儿 。 ” 我心里一紧 ,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这事儿不都调查过了吗?” 聂凤国叹口气说:“当年是调查了 , 但调查到一半 , 老李死了 , 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 现在又被人拿出来说 , 就又把这事儿彻底查了一遍 , 赵海斌从副处直接降到了正科 。 ” 我听完心里像窝着一股子劲儿 , 散不出去 , 没了打球的兴致 , 直接开车回家了 。 在小区停好车 , 但也不想进家门 ,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 给赵海斌发了条微信 , “有空没?出来坐坐?” 我本以为他会拒绝 , 没想到几分钟之后他回复我 , “去哪儿?” 最后赵海斌选在街边的一家饺子馆 。 见到他后我反倒放心了 ,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 还是很沉稳 , 很淡定 。 赵海斌说这家饺子馆已经开了20多年 , 他刚到单位的时候 , 一发工资就来这儿“改善一下” 。 老板跟赵海斌很熟 , 没问他吃啥就直接上菜了 , 上完菜直接给上了一瓶酒 , 那瓶酒已被喝了差不多一半 , 应该是赵海斌存到店里的 。 “你这还有存酒呀?想不到你竟然爱喝这个 , 这酒多少钱 , 一瓶13还是15?” “哎 , 有时候心里烦想一个人喝点的时候我就来这儿 。 穷的时候只能喝这个 , 后来条件好了 , 也喜欢上这口了 , 别的酒喝完胃里难受 , 就喝这个才舒服 。 ” 多半瓶酒我们20分钟就喝完了 , 赵海斌又要了一瓶 。 我一直在瞎聊 , 话在嘴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 还是他自己说起了这件事儿 , “你今天为啥找我 , 我也清楚 , 放心吧 , 没事 。 ” “我是刚才听聂凤国说的 , 心里感觉挺突然 。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该吃吃 , 该睡睡 , 正常上班 。 其实现在倒感觉轻松了 , 没那么多顾虑 , 原来很多想干的事儿 , 现在都可以去干了 。 ” 气氛变得轻松 , 我也松弛下来 , “你现在最想去干啥?” “离婚 。 ” “啊?” 赵海斌吃口饺子说 , “你知道我最佩服谁吗?是聂凤国 , 因为他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儿 。 ” 赵海斌说 , 其实聂凤国一直跟媳妇儿关系不好 , 说不到一块去 , 还经常打架 , 家里电闪雷鸣的 。 大概2005年中秋左右 , 聂凤国老婆出了车祸 , 出院后脸上留下了挺大的两道疤 。 从那之后 , 他媳妇儿跟着了魔似的 , 每天查聂凤国的手机 , 有时候还跟踪他 。 聂凤国出去吃个饭 , 他媳妇儿会突然出现 , 只要在座的有女的 , 就指着人家问聂凤国她是谁 。 2006年年初 , 两人闹离婚 , 他媳妇儿去单位闹过 , 还找过老李 。 老李劝他 , 不能因为媳妇儿出车祸了 , 脸上留疤了 , 就跟媳妇儿离婚 , 这不成了陈世美 。 即便如此 , 最后他们还是离了 。 后来老李感觉聂凤国人品有问题 , 就把他调去了一个冷清的科室 , 再加上他媳妇儿经常来单位闹 , 聂凤国在单位基本上臭了 , 便在2008年离了职 。 赵海斌说 , 自己这些年好多次冒出离婚的念头 , 但又怕产生不好的影响 , 才一直拖着 。 赵海斌跟媳妇儿之间的事我没有深问 , 本想劝劝 , 但自己又不了解他们家的实情 , 话说出来显得俗气无用 , 干脆选择了沉默 。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 街边的路灯很暗 , 不一会儿 , 赵海斌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 我盯着街头的一片黑暗 , 有点伤感 , 有点憋闷 。 我知道 , 赵海斌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 编辑:任羽欣 题图:《人民的名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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