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乡村里的陪读妈妈们 团聚的背后是一分钱的计件工资

三个月前 , 34岁的褚新惠结束了深圳打工的生活 , 回到江西泰和县的老家 , 在孩子读书的学校旁租了一间房子 , 加入了乡村陪读妈妈的行列中 。

这个中心小学所在的村子里 , 聚集着很多像她这样的陪读妈妈或陪读奶奶 。 她们和孩子们挤在一个房间里 , 照顾孩子的一日三餐 , 抽空打零工补贴家用 。 然而 , 回到家乡 , 陪伴在孩子们身边 , 焦虑仍如影随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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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妈妈张雪兰在照顾孩子们吃饭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陪读妈妈让村里作坊不缺工人

11月6日 , 江西吉安市泰和县石山村 。 村里的夜比城市来得更早 , 天刚黑 , 路上就没什么行人了 。

路边上的小学里 , 教学楼灯火通明 , 透过大门的栅栏 , 隐隐约约能看到走动的人影 。 几个家长站在校门口 , 等待下晚自习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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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了晚自习回家的孩子们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这天是学校开门的日子 , 住校的学生可以回家一晚上 , 洗澡、换衣服 。 一周中的其他四天 , 孩子们是不能回家的 。

学校斜对面 , 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平房里 , 摆着三个工作台 , 几大捆白色的耳机线搭在旁边的架子上 , 电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 垂的很低 。 屋子里很安静 , 只有一台很小的电扇发出细微的声音 。 这是一个做耳机线的小作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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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耳机线的小作坊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褚新惠坐在靠近门口的工作台前 , 埋头工作 , 很久都没有抬头 。

她的孩子 , 就在对面的学校上学 。 今年9月 , 原本带孩子上学的奶奶生病了 , 褚新惠结束了深圳打工的生活 , 回到江西吉安市泰和县的老家 , 成了一位乡村里的陪读妈妈 , 租住在这个中心小学和中学所在的村里 。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女工 , 都是和褚新惠一样的陪读妈妈 , 一位陪读了1年 , 另一位已经陪读了7年 。 她们三个人都来自七八里外的下东村 , 在这里租房 , 陪孩子读书 。 除了每天照顾孩子的一日三餐之外 , 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间小小的作坊里 , 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 。

村子里 , 像这样的小作坊还有许多 , 做喇叭的、做毛绒玩具的、做手表的、做耳机的、做工艺品的……大的有十几个人 , 小的只有两三个人 。

石山村是乡里的中心小学和中学的所在地 , 周边村落的孩子们 , 都在这里上学 , 有人看中了其中的商机 , 在村里办起了来料加工的小作坊 , 专门招收来陪读的女性 。 老板不管她们每天上多长时间的班 , 甚至也不管她们上不上班 , 随来随走 , 计件付酬 , 干多少活儿 , 给多少钱 。

作坊工作很适合要照顾孩子的陪读妈妈们 , 很多人长期在各个小作坊工作 , 一直到孩子初中毕业 。 慢慢地 , 石山村小作坊成了村子里标志性的产业 , 也让这个原本普通的村子 , 变得比其他村更“繁华”一点儿 。

加工一根耳机线 报酬一分钱

褚新惠戴着口罩 , 低着头 , 仔细分开耳机线的每一个线头 , 放到电烙铁的焊头上 , 1根线要精心地焊接4次 。 每加工1根 , 她们挣1分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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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加工1根耳机线 , 能挣1分钱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下午6点半 , 学校下晚自习了 , 两个年轻的老师站在校门口的公路边维持秩序 , 防止孩子们跑到公路上 。 有车过来的时候 , 她们向对方挥手 , 提醒司机减速 。

接孩子的家长 , 几乎都是女性 , 而且人数很少 。 大多数孩子直接三五成群地回家 , 或者回到村里的出租屋里 。

小作坊里的三个人没有动 , 一直在工作 , 有一批订单要的急 , 明天中午就要发货 , 老板催的很紧 , 仨人都在赶工 。 她们的孩子稍微大一点儿 , 可以自己回家 。

小作坊里的三个女工 , 原本都在深圳、广东等地打工 , 回乡最长的韩玉琳在这里已经7年了 。 7年中 , 她陪女儿读完了初中 , 现在接着陪儿子 。 7年了 , 她仍然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 这里更忙、更累、收入更少、压力更大 。 好在儿子已经初二了 , 再过1年多 , 她就能结束这样的生活 。

刚回来1年的张雪兰 , 还要在这里熬很多年 , 陪读的生活 , 远比她想象的更难 , 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 , 买菜、做饭 , 等孩子上完早自习回来吃早饭 , 中午12点做午饭 , 晚上5点做晚饭……其余时间都在这间小小的作坊里度过 , 即便如此 , 每个月也只能赚1500元左右 , 只有原本在外打工时的三分之一 , 甚至不够支付母子三人在这里的生活费用 。

一栋小楼里合租着四家人

「新京报」乡村里的陪读妈妈们 团聚的背后是一分钱的计件工资。晚上9点 , 初中的晚自习下课了 , 张雪兰起身收拾东西 , 还扫了扫地 , 然后关上门 , 三个人各自回家 。 街上的商店和小作坊 , 天刚黑就关门了 , 只有她们要一直工作到9点 。

张雪兰和褚新惠住在一起 , 这是一栋乡村常见的三层小楼 , 每层有七八十平方米左右 , 一层是饭堂和厨房 , 二三层住人 。 每层两个房间 , 住着四家人 , 有九个孩子 , 四个陪读的家长 , 其中两个妈妈 , 两个奶奶 。 韩玉琳租住在另一家 , 但也不远 , 骑着电动车 , 几分钟就到家了 。

张雪兰和两个孩子住在一间屋子里 , 屋里有两张床 , 她和女儿睡一张 , 儿子睡一张 , 此外只有一张小小的桌子 。 屋里有卫生间 , 可以洗澡 , 但因为没水 , 只能当摆设了 。

合租的四家人 , 每家都只住一间房 , 人最多的是57岁的肖晓莲家 , 她带着两个孙子和两个外孙子住在一间屋里 。 她打过5年工 , 儿子结婚生子后 , 就回家带孙子 , 孙子上学 , 她就来这里陪读 , 顺便把两个外孙也接过来一起上学 , 这样的话 , 女儿就可以抽身去打工 。

还有一家是72岁的彭夏秀带着孙女住 ,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7年 , 陪孙子读完了初中 , 接着陪孙女 。 每周五下午 , 老伴会骑着电动三轮车接她们回家 , 周一早晨再送过来 。

妈妈们回来的时候 , 屋子里有了短暂的热闹 , 孩子们在各个房间里乱窜 , 妈妈们手忙脚乱地烧水、做家务 , 张雪兰的两个孩子找各自的同龄人玩儿 , 褚新惠的儿女则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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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都要用纯净水的大桶打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张雪兰想去打水 , 但最终放弃了 , 准备明天晚上再去 。 白天要打工 , 她们通常都在夜里下班后再去打水 , 电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 , 放两个纯净水的大桶 , 一次打两桶水 , 可以用两三天 。

打水的地方在山里 , 电动车10多分钟就到了 , 泉水从山上下来 , 穿过山间的公路 , 在公路的另一侧流出 。 泉眼的地方原本是一个土坡 , 没有任何设施 , 很容易滑倒 , 而且就在公路边 , 以前还出过事故 , 后来村里修了台阶和一块停车的平地 , 情况好多了 。 但夜里打水仍旧有风险 , 尤其又是女性 , 因此她们通常会结伴去 。

高中入学率远远低于城市

晚上的热闹很短暂 , 妈妈们开始催孩子睡觉 , 不到晚上10点 , 小楼里就变得安静了 。

尽管和孩子们住在一起 , 但回乡的妈妈们 , 和孩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 她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 还要处理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问题 。

刚刚回乡的褚新惠 , 就碰到了麻烦 。 她的大女儿从小在山东的外婆家长大 , 今年刚转到江西老家 , 但学籍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 山东的学校提供了相应的材料 , 但新学校要求更多的资料 , 否则无法建立学籍 。 打电话给山东 , 那边也提供不了更多的东西 , 折腾了两三个月 , 还是没解决 , 褚新惠有些想放弃了 , 常年在外打工的她 , 不知道怎样解决这样的麻烦 。

学籍的问题困扰着这对母女 。 学籍不能落实 , 初中尚可 , 如果想考高中、考大学 , 肯定不行 。

刚刚转学的女儿也在为此烦恼 , 老师催了她好几次 。 但她更没办法 , 反而影响了学习 , 尤其是刚刚换到陌生的环境里 , 本来就紧张的情绪 , 演变成了焦虑 。 她甚至偶尔会考虑要不要继续读下去的问题 。 孩子听说了 , 在这所学校里 , 很多同学初中毕业后就不再读书了 , 如果她也不上高中 , 学籍就无关紧要了 。

在中国做了30多年乡村教育研究的学者罗斯高 , 曾经发布过一个乡村学生初中升学率的数据 , 数据显示 , 在农村 , 高中入学率只有37% , 远远低于城市的93% 。

事实上 , 一部分没有上高中的农村学生 , 会选择职高、职业学院等 。 新京报采访人员采访中也发现 , 不少学生愿意去职高或职业学院学一门手艺 , 他们的想法是 , 至少比父辈们完全靠体力打工要强 。

在今天 , 初中毕业后闯荡社会已经变得越来越难 。 褚新惠的女儿告诉采访人员 , 老师前两天刚刚给他们上了一堂未来规划的课 , 告诉他们 , 初中毕业算童工 , 没有人会雇用 , 而且将来即便等到成年 , 工厂早就智能化了 , 也不需要一线的体力劳动者了 。

匆匆忙忙的午饭

11月7日早晨 , 采访人员再次来到褚新惠打工的地方 。

孩子们早晨6点多起床 , 去学校上早自习 , 7点多回家 , 张雪兰她们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 匆匆吃完后 , 接着去学校上课 。 张雪兰稍微收拾了一下 , 她也该上班了 。

天刚刚亮 , 村里的街道上 , 也开始有了生气 。 小商店、饭馆都开门了 , 做完早饭的陪读妈妈们 , 也从各自的出租屋出来 , 进入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加工作坊 , 开始上午的工作 。 有些作坊的门口 , 还贴着招聘女工的启事 , 上面写着待遇2000-3000元 , 看起来比张雪兰她们的收入要高 。 但张雪兰告诉采访人员 , 其实还是计件工资 , 收入和她们肯定差不多 。

一家做玩具的作坊里 , 坐着十多个女工 , 她们告诉采访人员 , 加工一件玩具6分钱 , 但速度慢 , 一天下来 , 也就赚五六十元 , 和干别的工作也差不多 。 而写着2000-3000元招聘女工的作坊中 , 一位女工告诉采访人员 , 她们的收入其实也达不到启事上的水准 。

在这个村庄的各个加工坊里 , 女工们的收入保持着差不多的水平 , 她们的工作时间 , 同样保持着一致 。

中午12点 , 张雪兰收拾了东西 , 回家给孩子们做饭 。 褚新惠没有起身 , 仍在干活儿 , 这批货订单时间确实紧 , 要多加一会儿班 。 而且家里只有一个厨房 , 一起做饭有些拥挤 , 晚一点儿回去 , 刚好错开 。

回到出租屋 , 两位带孙子的奶奶已经做好了饭 。 张雪兰快速洗菜、下锅 , 今天她做了米粉 , 盛在一个大盆里 , 昨晚做的鱼还有剩下的 , 热热就是一个菜 。 孩子们还没回来 , 她抽空收拾了一下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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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只有一个厨房 , 大家都在忙着做午饭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12点20左右 , 褚新惠一路小跑回家了 , 厨房正好空出来 。 厨房不算大 , 摆着四个灶 , 每家一个 , 但切菜、洗菜的地方共用 , 抽油烟机也只有一个 , 其他三个灶上没有 。

短短5分钟左右 , 褚新惠就炒好了两个菜 , 米饭拜托不上班的两位陪读奶奶提前蒸好了 , 褚新惠把菜端到房间里 , 没来得及吃 , 又一路小跑走了——作坊里还有一点活儿没干完 , 老板还等着发货呢 。

一天中最热闹的10分钟

12点半以后 , 孩子们陆续回家了 , 除了褚新惠 , 其他几个陪读的家长 , 都把饭菜放在一楼的饭堂里 , 大堂里空空荡荡 , 只有两边墙跟前 , 各放着两张桌子 , 他们四家人一家一张 。

孩子们和家长聚在饭堂里 , 空了一天的饭堂 , 忽然间就热闹了起来 。 七个孩子围在三张桌子前吃饭 , 聊天的声音 , 碗筷碰撞的声音 , 家长询问的声音 , 交织在一起 。 肖晓莲家的四个孩子 , 两个没有椅子 , 端着碗站在屋里吃饭 , 有时候还会跑到别人的桌子前 , 边聊边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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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孩子们回来吃饭 , 有的孩子端着碗站着吃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只有褚新惠的两个孩子在自己的房间吃 , 女儿刚刚从山东转学过来 , 对一切都还很陌生 , 甚至不大能听得懂这里的方言 , 她不愿意和大家凑在一起吃饭 。 弟弟陪着她在房间里吃 , 不过弟弟吃得快 , 三口两口拔拉完了饭就走 , 留下她一个人 。

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 , 孩子们吃得都很快 , 甚至不怎么吃菜 。 每家的盘子里 , 都剩了许多菜 , 张雪兰做的鱼 , 昨天晚上剩下了 , 今天中午又剩下了 。

前后只有10分钟左右 , 孩子们回来 , 吃饭 , 然后又离开 。 这间一楼的饭堂 , 从安静到喧闹 , 然后又回归安静 。

等到褚新惠干完老板的活儿 , 再回来吃饭的时候 , 屋里已经空了 。 就着剩菜 , 她吃了点儿饭 , 没来得及收拾 , 还要接着上班 。

一条能看到尽头的路

在回家陪读之前 , 张雪兰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 但回来之后 , 才发现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

对她们来说 , 陪读根本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 , 不是简单地和孩子团聚 , 一起陪伴孩子学习、成长 , 她们要面对比以往更大的压力、更琐碎的家务、更繁重的工作 。

首先要面对的是经济压力 , 在这里陪读 , 房租一年2000元左右 , 米是从家里带来的 , 菜要到市场买 , 孩子们在发育 , 要买点儿牛奶、水果补充营养 。

在乡村里 , 蔬菜比城市里便宜 , 但水果、牛奶反而更贵 , 一盒城市里四块八的牛奶 , 这里要卖六七块 。 此外还有孩子们春秋的衣服 , 还有学费 , 小学一学期要缴600多元 , 中学1000多元 。 张雪兰算了一下 , 一年下来 , 她和两个孩子要花两三万 。 但赚的却更少了 , 哪怕寒暑假也出来打工 , 收入也不到两万 。

“什么都得省着用 , 回来陪读 , 赚钱的人少了 , 花钱的却多了” , 褚新惠说 。 沉重的压力让她有些不胜负荷的感觉 , 以前在工厂打工 , 吃住不用操心 , 有食堂、宿舍 , 虽然要花钱 , 但至少简单 , 不用自己去想办法 , 但回家以后 , 两个孩子和她所有的一切 , 衣食住行 , 都靠她一个人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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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租住房里间简陋的床 。 新京报采访人员 王巍 摄

这样的日子 , 她至少还要过五六年 , “到时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 褚新惠说 。

其实 , 她心里是知道的 , 只是还不能接受 。 这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 孩子们总会长大 , 会毕业 , 去更远的地方上学或打工 , 不用陪读了 。

但那时候的她 , 会变成什么样呢?

「新京报」乡村里的陪读妈妈们 团聚的背后是一分钱的计件工资。“我今年39了 , 等小孩们都毕业了 , 我也40多了 , 打工都没人要了” , 张雪兰说 。

可以不陪读吗?

很多上小学的孩子 , 父母都在外打工 , 他们在寄宿制的学校上学 , 周末回爷爷奶奶家 , 也一样过来了 。 但正如褚新惠女儿所说 , 这些孩子 , 初中毕业后 , 能继续上学的并不多 , 而且 , 即便上初中 , 学习也只是个形式 。 张雪兰告诉采访人员 , 她儿子曾对她说 , 很多同学放学后就是聚集在校外抽烟、打游戏 。

张雪兰不愿意把孩子放在这样的环境中 , 她改变不了别人 , 但希望陪在孩子身边 , 她想帮助孩子踏上更好的人生之路 , 没有能力给他们报各种学习班 , 学习各种才艺 , 也不能让孩子上补习班提高成绩 , 以后考重点高中 , 考名校 , 但她觉得 , 至少不能让他们早早地学坏 。

褚新惠也希望孩子们能更好的地读书 , 一直读下去 , 不要重复她的路 , 尽管对她来说 , 这很难 。

(应受访者要求 , 文中部分人名为化名)

新京报采访人员 周怀宗 摄影 王巍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项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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