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生老病死，最后一项的钱真的省不了

2026-06-22

婚丧嫁娶，见天地，亦见众生。

城市瓦解了原有的乡土社会形态，更符合城市生活的改良型传统社交习俗也在逐渐形成，这是进步的方面。但城乡差异导致的观念习俗冲突，代际差异导致的冲突，在现实中依旧非常尖锐。

广义上来讲，中国没有真正的城里人。即使住在城里，乡下有几个亲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往上倒腾至多三代，家家户户都是乡下人。

因此，提起乡风民俗中的某些奇葩故事，大家多少都有所耳闻。

近日，山西省一村庄发布公告规定， 10月1日起，该村不允许过满月、一周岁生日、六十岁生日、搬家宴请等，葬礼不准披麻戴孝、不准进行祭奠活动、不准送花圈纸扎等，一切从简。

但有违反，转学、上户口、评贫困户这些事，一件也不给办。

本该是为人民省钱的好事，却遭到不少人的反对。

的确，现在的年轻人，苦旧俗久矣。每逢红白喜事，别管与对方是否熟稔，先掏空腰包以示诚意。

但在最初，份子钱只是邻里乡亲帮助小家庭度过难关、开启新生活的“融资工具” 。

过去的乡土社会中，人际关系是一个相对闭环，份子钱就是情谊的见证。真诚地帮助别人，就是在帮助未来的自己。

攀比之风盛行，社会形态的发展变化，让份子钱逐渐变味。但人终究是情感动物，因铺张浪费就下令禁止，未免过于粗暴。

讽刺的是，避免因婚丧致贫的易俗政策，往往收效甚微。基层移风易俗的需求迫切，民众对传统习俗的坚持与崇拜，导致双方矛盾尖锐、冲突不断。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四个字，终究还是太难了。

宴席阵仗越大，参与者的心情往往就越沉重。

礼金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人生大敌的？

今天深受礼金困扰的我们很难相信，最初的礼金不过是一种社会众筹。

早在周朝，男方娶亲时不空手上门的传统已经出现。那时，男方一般会携带大雁上门，寓意吉祥。在古代社会，礼金实际上是男方对女方父母的补偿，一定程度上支付培养教育的费用。

结婚向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为了让新人在婚后不为经济负担所累、快速进入新生活，传统乡土社会中的亲戚邻居们会纷纷上门递份子钱。

经济社会发展至今，礼金基本上没有了众筹的作用。在当下，婚丧嫁娶的礼金，更多起到维系传统社会关系和人情亲疏的作用。

由此，一套最简单的等价公式出现了：啥也不说，亲疏，全在红包里了。份子钱越多，哥几个关系越铁，彩礼越多，爱你越浓。

电子红包的出现，让人们无处躲避。

同时，随着男女比例失调等客观因素的出现，依物以稀为贵为原则，礼金的补偿作用被进一步放大。近几年屡见不鲜的丈母娘狮子大开口虽为社会个例，但其根源就在于此。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2017年发布的《国人工资报告》显示，除了吃穿用学住行这六大开销外，人情往来、请客送礼花销占工资的14.65% 。

新华网此前一份调查显示，年轻一代婚礼份子钱在500元至1000元的占32.5% ， 1000元至2000元的占23.1% 。

由全国大学生应届毕业生平均薪资刚过5000元可以推算，绝大部分年轻人都在打肿脸充胖子。

连个人享乐都要为人情让位。 /《国人工资报告》

尽管礼金的众筹融资功能消失了，但有一条潜规则却没有变：我给你的多，也希望你能有机会回礼，且数量更多。

如此前提下，逐渐与老家断离关系的年轻人，自然会对随礼更加抗拒。而为还礼演化出的记账本，可谓是礼金文化变迁的见证者。

在乡下老家，每到婚丧嫁娶，专设一名记账官，在门口收取礼金并记录。待宴席结束，账目没有差错之后交给主人。而主人以此为凭据，在今后逐渐还清人情。

如此滑稽却又合情合理的安排，实则是当下社会关系扭曲的映照。

一笔一划，皆是人情。

“人情消费”致贫，不是危言耸听

若不是手段过于极端，其实提倡红白事从简并没有什么过错。

但比起操办宴席的支出，区区份子钱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家里亲人去世，各家各户比拼葬礼豪华程度的例子屡见不鲜。谁家的墓碑大，谁家祖坟的地块好，葬礼上宴席伙食吃什么，都是比拼的重要项目。

新华社曾报道湖南邵阳一户人家的葬礼，不算买墓地的钱，前后花了四十万，等于这户人家不吃不喝十年的总收入。

郑州一场葬礼，三天宴席吃掉16万，烧纸护肤品、纸轿车、请哭丧团队、买了整整两车鞭炮……

喜事也不例外。据媒体报道，甘肃一男子为儿子结婚的16万彩礼钱发愁，而在此之前一年，自己结婚欠的债才刚刚还完。

今年，农业农村部公布的信息显示，农村家庭除了生活开销，第二大消费支出是礼金。

它生动地勾勒出了一幅农村生活图景：除了忙着给自己赚钱，最紧要的就是忙着给别人送钱。

2017年2月25日，河南省开封市一农村办流水席， 50多桌400多人同时就餐，场面火爆。

当然也不只是农村，为了拿得出体面的份子钱，降低自己生活水平的事，城里人也干。

甘肃省平凉市，一个因天价彩礼屡次登上媒体版面而声名大振的地方。媒体报道，有的当地人，结婚前不用等丈人开口，先自觉找亲戚朋友借个遍，往往是结一次婚，几年缓不过来。

2019年3月，凉山州政府发布报告显示，当地城镇彩礼普遍在10-40万元之间，农村彩礼普遍在5-25万元之间。

而在彝区内的“阿都”地区，竟出现了高达100万元的“天价彩礼” 。若遇再婚、三婚、多婚，彩礼还要比初婚再翻一倍甚至数倍。

因此，提倡婚丧从简，非但不是过错，还是广大吃土群众期盼已久的好政策。但“从简”和“禁止”内涵完全不同，很多地方具体执行起来，味道就变了。

#新周刊#生老病死，最后一项的钱真的省不了。

2015年11月10日，青岛一对新人举行订婚议式。当天男方父母准备现金16万8千元及金银首饰等聘礼，女方父母回赠10万余元。

移风易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1934年，新生活运动逐步在全国展开，提倡洗脸刷牙、讲究卫生以及懂礼貌等诸多生活细节。

但直到“暂停办理”时，依旧收效甚微。下雨粪水遍地，日常垃圾成堆。《邪不压正》中干净澄澈的北平，终究是一种美化。

与此同时，政府决定以公历的12月31号作为除夕，以公历的1月1日作为元旦，原有的农历新年被废除，长沙更是直接下令禁止过旧历春节。

然而，整个三十年代，长沙城里的老百姓都没有适应“洋新年” 。每到旧历除夕，市民们依旧带上桂圆礼品各种小吃，走访亲戚，鞠躬作揖。

政府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依然没能扭转民众的生活习惯， “立新规、破旧俗”的难度可见一斑。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延续着过“两个新年”的习俗。

连过个春节都改不得，事关生死的土葬改革就更难推行。

2018年4月，江西上饶提出2020年火化率达100%的目标，大力推进公共墓地等基础设施建设，收取棺材超4000副，在交通沿线推进“平坟”运动，同时加大对风水先生、棺材店的管制。但由于当地农村人口占到49% ，改革出现了明显的反弹。

此类争端并非某地独有。有时花大量人力财力推行的政策，只得进退维谷、悬而不决。

自魏晋南北朝开始，丧葬“五服”制度就已经被确立起来。此后的几千年间，民间逐渐形成了一整套风俗体系。

时至今日，尽管城市已基本适应了新习俗的推广，但广大农村地区的变革却仍旧需要时间。

移风易俗向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绝不能作为短时间内力求成果显著的政绩工程。这不仅要更多的考虑社会情绪，更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即便生活在城市，人们也要借助丧葬仪式寄托哀思。

对于那些一辈子生活在乡下的老人，冷不丁和他说一嘴去世后只能火化，无法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

移风易俗，既要守法也要重情，改变观念，是几十年甚至一两代人的事情。

更多的传统民俗，只能靠提倡、鼓励、劝勉、告诫，慢慢让新观念深入人心，或者有待社会经济变化的推动来逐步淘汰。

人情往来不是垃圾分类，没有人能只依靠法理过日子。什么时候咱能回归初心，不再靠过分繁重的仪式来衡量情谊的厚薄，卸下交往中的负担，让钱回归数字，我们才能做到以真诚回馈真诚。

《农业农村部：农村消费第二支出是礼金，因婚致贫不是个别现象》，澎湃新闻， 2019.06.24

《“严禁披麻戴孝”也是一种权力任性》，中国经济网， 2019.10.11

《农村“因婚致贫”之痛：儿子要结婚了，老子彩礼钱刚还完》，新华每日电讯， 2017.02.19

《迎接新中国成立的北平城市卫生治理运动》，北京市档案信息馆， 2009.12.04

《央媒刊文谈索要彩礼过多以贩卖人口论：移风易俗当有法治思维》，澎湃新闻， 2018.06.27

《江西上饶殡改观察：至少回收四千副棺木，政策执行曾出现反弹》，澎湃新闻， 2019.04.25

《新华社调查丧葬歪风：有人花全家十年收入，光鞭炮就买一整车》，新华网， 2017.04.02

《彩礼和份子钱背后的婚礼经济学》，燃财经， 2019.10.02

?作者 | 陆兆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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