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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中国文学星空中，路遥犹如一颗璀璨的流星，以其短暂而又斐然的写作生涯，为当代文坛铸就一段不可磨灭的辉煌――27年前，年仅42岁的作家路遥因病猝然离世。路遥离世后，他的《人生》《平凡的世界》影响了几代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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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1949-1992）

2018年在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大会上，路遥的《人生》入选“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最有影响力小说” 。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统计，在全国每年出版近万部长篇小说的今天，这两部作品仍然有着长盛不衰的市场，其中，《平凡的世界》更是一直高居畅销书榜首，并被列入高中生必读书目，在各大高校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中名列前五。这两部经典作品的长销不衰，印证了路遥作为当代经典作家的深远影响。

路遥离世后，写过路遥传记的作家很多，但最后长时间亲密陪在他身边的则是陕西作家航宇。近日，航宇最新创作的非虚构作品《路遥的时间――见证路遥最后的日子》（下简称《路遥的时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路遥已逝，但某种意义上，路遥的时间依然在延续――人们对路遥作品的热爱，人们对路遥的敬意，从未停止。

《路遥的时间》是一部真实记录路遥后半段人生的作品。航宇用淳朴的文字纪念着这位优秀的前辈、尊敬的导师和亲密的朋友。在书中，路遥殉道式的写作、神秘的病情、隐秘的内心、固执的写作方式和生活方式、最后的情感世界等等，都得到全面的体现。 “我想写一个真实的路遥。 ”航宇在电话中，用浓重的陕西口音说。

“像是刚从田里回家的农民”

「光明网」路遥的时间在延续。作为路遥的同乡、同事、朋友，航宇在路遥生命最后的两年，如亲人般陪伴、照顾着路遥，见证了路遥最后的抗争、痛苦和无奈。

《路遥的时间》就讲述了路遥生命最后的时光。在《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后，这位文学前景正好的作家，却突然患上严重疾病。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不仅承受着十分难挨的病痛折磨，还接连经历了经济拮据、婚姻破裂、兄弟失和等等人间痛苦。

航宇亲眼见证了路遥的身体从健康走向衰落的全程――全因不要命的写作，他说。航宇第一次见路遥，是路遥刚刚因《人生》获得很高声望之时。他回忆，当时，他和一个与路遥相熟的作家朋友一起去宾馆见闭关写作的路遥，并不是为了“拜望” ，而是为了在宾馆“蹭”一顿当年难得一次的热水澡。

“路遥给我的第一印象，太不起眼了。 ”航宇说，本来他心怀仰慕之情去见路遥，一进房间，只见一位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男子，穿着最平常的土布衬衫，下身穿着一条不知穿了多久的牛仔裤，完全没有一丝作家的风采，更像是刚从田里回家的农民。一开口，道地的乡音，让20多岁的航宇顿感亲切，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说来也怪，路遥平时与人打交道甚少，每天埋头写作，基本不与人来往，在作协大院里是出了名的性格孤僻，但与比他年轻10余岁的航宇，倒是无话不谈。至今，航宇也觉奇怪，他仔细梳理了两人的相识相知过程，最后下了结论：“应该是我们俩人是同县老乡，口音和生活习惯很像，他对我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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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的时间》，航宇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7月版

航宇说，自己和路遥一样，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陕北人，自小生活极其清苦简单，相应的，即使生活环境发生变化，也没什么太多物质需求。这种特性，在他们陕西作家圈里，比如贾平凹、陈忠实等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存在。

“我和路遥都是陕北人，有馒头的时候从来不吃米饭，有一碗面、一个馍、一碗小米粥，就特别满足。 ”航宇回忆，上世纪80年代初，有一次他们二人去北京开会，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白米饭，两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路遥说，原来这就是白米饭，再来一碗小米稀饭就好了。

“我们的家乡缺水，所以从来不吃鱼，海鲜更吃不着，在别人眼里的山珍海味，对我们来说，不如一碗面来得实在。 ”航宇说，他们都是过惯简朴日子的人，对吃穿用度反而没有什么更高的需求，这种特性，在未曾有过这个地区生活经验的人看来可能不大合群，但对他们来说，反而增进了感情。

陕西作家王蓬，对路遥与航宇亦师亦友的感情了解至深， “航宇质朴，知恩图报，协助路遥干了大量家庭琐事，一直守候在路遥病榻，直到最后洗身换衣，切实尽到友情。 ”王蓬这样评价道。

“床上地板上，到处是他的稿子”

在文学圈，陕西作家以勤勉的创作力与厚实的作品独树一帜。柳青为写《创业史》扎根长安县皇甫村14年，陈忠实写《白鹿原》一直蛰伏在西安市灞桥区西蒋村。路遥创作《平凡的世界》，不仅以殉道式的精神投入，那种苦行僧式的写作，加剧了他的身体健康的摧毁。

在路遥的创作随笔集《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充分展示了他在创作时紧张、焦灼的身心状态， “工作时一天抽两包烟，直抽得口腔舌头发苦发麻，根本感觉不来烟味如何；近一个月里，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分不清白天和夜晚，浑身如同燃起大火；五官溃烂，大小便不畅通……”

航宇回忆，有一回路遥让他去招待所预订一个房间，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路遥偷偷跑进了招待所开始写作，并嘱咐航宇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他的去向。在这个安静而私密的空间内，路遥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写作中。写作中途，航宇去探望， “这哪像是房间，好像刚被打劫过一样，整个屋子乱七八糟，床上地板上，到处是他的稿子，几乎连脚踩的地方都没有。 ”

苦修式的生活在路遥的人生中随处可见。在《路遥的时间》中，航宇描述了一段这样的场景：

“……这样无聊地在传达室停了一会儿，我心不在焉地走出传达室，突然看见路遥旁若无人地站在传达室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废旧的报纸，报纸里裹着一个烧饼，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绿皮黄瓜还有一根剥了皮的葱，正站在那棵树下吃得津津有味。

我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吃饭，他的头一直低着，好像还在思考什么问题，他一口干饼，一口黄瓜，再吃一口葱，毫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看他，也不管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是不是跟他打了招呼，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些事情。

……

路遥不管人们是不是对他有这样的看法，头顶着蒙蒙细雨，静静地站在树下，一如既往地吃着他的干饼，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情。

此时此刻，我不敢走到他跟前，一直在传达室的门口默默地注视着这位赫赫有名，甚至是中国文坛上叱咤风云的当代著名作家。 ”

“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路遥的英年早逝无疑是当代文学的巨大损失，而剥离了作家身份的路遥，一样有着普通人的人生遗憾。

《路遥的时间》中，航宇讲述了路遥在《平凡的世界》斩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后的生活。在常人看来，茅奖荣誉让路遥收获文学声誉和地位，不仅一举成为全国著名作家，也收获了高额的奖金奖励，相应地路遥的生活应该是名利双收。但事实是，获奖后路遥的生活依旧拮据，父母强制要求他给弟弟安排工作；前来拜访的采访人员、文学爱好者令他无所适从，还打乱了他的读书、创作；而他自己因写作《平凡的世界》毁坏的身体状况，也在每况愈下，他与妻子的婚姻也亮起红灯……中年人所遇到的所有危机和问题，路遥都在经历。

在《路遥的时间》中，航宇为读者还原了文学之外的路遥，真实的路遥，作为凡人的路遥。他像所有人一样，要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要解决自己不能把控的问题，要面对生离死别，也要面对矛盾脆弱的自己。

但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波折，路遥的文学作品中，无处不在的，是蓬勃欲出的生命力。路遥笔下的主人公几乎都是土地上平凡的人们，他们虽然生活得艰辛，却并不为苦难和痛苦所击倒，他们的奋斗让平凡而普通的青年人看到前景和希望，这也是路遥小说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高建群曾经这样评价路遥的写作，即使有一天人们的生活中没有“平凡的世界”里的“人生” ，路遥的作品依然不会过时，他的作品中所探讨的是人类永远需要思考“我想飞得更高”的问题，这是贯穿人类始终的问题。所以每一代青年都能在里面找到共鸣。

「光明网」路遥的时间在延续。“在与路遥相处的那些年里，他最打动我的，是永远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这是路遥的精神和他的创作态度，非常认真，无怨无悔。他在我心里，不只是当代著名作家，更是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人。我希望自己的写作，能让人们看到更真实的路遥。 ”航宇说。（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