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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2月10日，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在发表讲话。（视觉中国/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9月12日《南方周末》）

在他治下，津巴布韦经历了繁荣——崩溃——复苏，也许正是这个起伏，才让他如此饱受争议。

2019年9月6日，津巴布韦前总统穆加贝在新加坡因病去世，他的离去，却并未终止身后事的纠结。

2019年9月9日，津巴布韦政府新闻、宣传和广播服务部发布消息，宣布将于9月14日(本周六)在首都哈拉雷市郊的津巴布韦国家体育场，为穆加贝举行国葬。

根据穆加贝家属的表态，穆加贝生前希望自己静静地与家人同葬，但是津巴布韦一位政府高官表示， “穆加贝不想被埋葬在国家公墓，是因为被仇恨蒙蔽了理智” 。他的老战友、现任总统姆南加古瓦则称他为“国父”和“民族英雄” 。

穆加贝的葬礼如何举行，出现了不小的争议，也折射出他复杂的一生。

作为津巴布韦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穆加贝执掌国家大权将近40年，也是非洲任期最长的总统，这在世界历史上都不多见。在他治下，津巴布韦经历了繁荣——崩溃——复苏，这让他饱受争议。

被“民族主义热情”感染的年轻人

享年95岁的穆加贝， 1924年出生于罗德西亚（1980年津巴布韦独立之前的旧称）南部地区首府哈拉雷郊外，父亲是一个很普通的乡村木匠，母亲是一名普通妇女，不过，他的祖父早年是当地土著国王的侍从。穆加贝的父母一共养育了6个孩子，穆加贝原本排行第三，从小就是班级里的学霸。

来自爱尔兰的杰罗姆·奥赫神父，可能是对穆加贝一生影响最大的人，因为他来自历经数十年革命才赢得独立的爱尔兰。正是这位神父让穆加贝接受了“人人平等”和“只有用革命去争取，才能消除压迫统治”的观念。

当穆加贝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学校、家庭无法支撑时，奥赫神父借助自己的教会资源，安排穆加贝在本村的学校里做了教师，半工半读支撑家庭生活。

1949年，凭着在师范学校的优异成绩，穆加贝获得了南非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攻读英国文学和历史专业。大学期间，他参加了非国大，也接触到了同样主张人人平等的南非共产党。在日后的回忆中，他总是强调，在大学期间，他从一个天主教徒转向了左翼思想。从那时起，他越来越憎恶罗德西亚的白人殖民统治，并主动参加当地民族主义组织的集会。

1952年，带着双学位毕业后，为了寻找工作机会，穆加贝曾经短时间去罗德西亚的北部（今天的赞比亚）任教，结识了小自己18岁、充满着民族主义热情的姆南加古瓦，后者后来支持穆加贝成为南罗德西亚（今天的津巴布韦）的革命领袖和总统。不过正是姆南加古瓦，在2017年与穆加贝分道扬镳并且发动了“兵谏” ，逼其下台，还是他，坚持穆加贝不由家庭安葬而必须国葬。

姆南加古瓦的热情，在当时极大地感染了穆加贝，使得他越来越有兴趣“寻求非洲人自己真正的独立” 。正好1958年，在恩克鲁玛的领导下，加纳成为撒哈拉以南第一个独立的非洲国家。穆加贝带着兴奋和好奇，立即前往加纳探求津巴布韦的独立之路。

挑战“中非联邦”

在加纳，穆加贝跟自己的第一任妻子萨莉相遇。两年后，带着萨莉返回罗德西亚完婚之时，穆加贝发现，自己的家乡已经成立了一个主张独立和民族主义的本土政党——民族民主党。

而此时的英属非洲殖民地，社会矛盾正在迅速激化。

二战结束后，英国大量向这些地方殖民，这些英国的殖民者利用殖民地政权的力量施展各种手段，巧取豪夺非洲当地人的土地。最后，罗德西亚人口数量不到5%的白人，竟然占据了80%左右的土地，而且都是交通、灌溉最为便利，土壤肥沃的地带，这更加刺激了英属殖民地的土著居民，反抗之火越烧越旺。

带着从独立不久的加纳点燃的热情，穆加贝毫不迟疑地加入了民族民主党。因为有四个学位，说话逻辑性好，尤其是有第一个独立的非洲国家加纳返回的“海归”光环，穆加贝立即成了党内耀眼的明星，当上了宣传部长。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党的领袖恩科莫，后来因为立场不同反对穆加贝的革命主张，最后二人分道扬镳。但是在津巴布韦真正独立的时候，又被穆加贝请回来当了十年副总统。

当时的英国，对于非洲愈演愈烈的独立运动，既无力也无心去镇压，而是想方设法把自己在中非的三块殖民地（南北罗德西亚加上尼亚萨兰也就是今天的马拉维）拉拢在一起，成立了一个英联邦内的“自治领土” 。

可惜时代不同了，加纳的独立成了一个很好的典范，加上二战之后的欧洲，左翼思潮空前强大，同样感召着非洲人开展一场彻底的独立运动和民族革命。这个“中非联邦”搞了十年左右，到了1963年就坚持不下去了。

1961年英国政府为了挽救自己的统治，将南罗德西亚白人政府代表和民族民主党撮合到一起，召开索尔兹伯里（今天的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会议，同意在65席的议会里，分给非洲人15个席位。

不用流血革命，就能让自己在政治上有发言权，这对于恩科莫这样已经拥有了相当政治影响力的土著精英阶层，吸引力是很大的。经过谈判，恩科莫同意了这项提议。

但穆加贝根本不接受这个方案。他不能容忍“没有真正的属于非洲人自己的独立” 。几天之后，他脱离民族民主党，重建了一个追求彻底独立和解放的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ZAPU），并当选为总书记。

穆加贝不妥协的态度，立即招致了白人政府的镇压，他和新婚妻子很快就被扔进了监狱里。而这次镇压，也坚定了穆加贝采取武装革命的方式，追求自己的理想。

1962年底，在战友们的帮助下，假释后的穆加贝夫妇等人逃到了坦桑尼亚。在这里，穆加贝不但组织起一个流亡政府，还赢得了坦桑尼亚独立领袖尼雷尔的友谊，在后者的帮助下着手建立属于ZAPU的游击武装。

“不彻底”的革命

穆加贝离开后，罗德西亚局势变得愈发混乱。民族民主党内其他反对恩科莫妥协路线的派别，再次脱离并组成了一个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ZANU），穆加贝在缺席情况下被任命为该党总书记。恩科莫则另外成立了一个人民保卫委员会，稍后不久竟然也改名为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ZAPU）

彼时，罗德西亚主张非洲土著居民权利的这两派，互相争斗冲突不休，而白人政权则对他们一概镇压，三方混战的局面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这种局面是穆加贝不能接受的，于是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毅然决定重新潜入罗德西亚。这么做的结果没什么悬念，他很快被白人当局的警察机构逮捕并投入了监狱，在1963年底被判刑两年半。

在监狱里，穆加贝组织了囚犯的英语识字班和数学班，还吸引了不少充当看守的非洲人来参加，他们都被迅速发展为穆加贝的同情者，帮着他向外传递消息。穆加贝指挥下的游击队异常活跃，白人政府恼火万分，不断给他加刑，原本两年半的刑期竟然变成了长达11年之久。监狱中的穆加贝，除了给囚犯们办学习班，一口气通过函授又拿下了伦敦大学的经济学硕士，法律学士和法律硕士。

面对ZANU的反抗，罗德西亚白人当局只能不断地加大镇压力度，最后英国政府自己都受不了了。面对英国政府的阻拦，白人当局干脆宣布“彻底独立” ，这立即被英国政府视为叛变并宣布进行制裁。

英国的制裁，帮了穆加贝大忙，原本试图保持温和合法反抗路线的恩科莫也被逼上梁山。恩科莫领导的ZAPU和穆加贝领导的ZANU一起拿起了枪杆子。

1974年，经过多国博弈，入狱十年的穆加贝终于被释放。

获得自由的穆加贝迅速前往莫桑比克，对ZANU下属的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进行整合，重组为ZANLA（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解放军），他的领导能力和威信，使得原先分散的各派在游击战中进行有效配合，并且从战略上确定了ZANLA应该采取“发动群众，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这样一来，罗德西亚国防军只能顾此失彼地疲于奔命。

身为津巴布韦游击队司令官，穆加贝最卓有成效的成就，并非军事而是政治，他不仅从意识形态上接近的社会主义国家获得了强大的支持，即便是西方国家中诸如意大利、瑞士等相对中立的国家，他也积极接触，包括早就分道扬镳的恩科莫，也成了他团结的对象。

1976年，本就是同源的ZANU与ZAPU又在“爱国阵线”的名义下重新联合起来，但是穆加贝跟恩科莫之间，到底是暴力革命还是妥协谈判之间的分歧，并未就此弥合。

当罗德西亚当局公开宣布放弃白人统治，并且逐渐将政权移交给一个温和派土著领导的过渡政府，这并没有打动穆加贝革命到底的决心，但极大影响了恩科莫以及在背后强力支持“爱国阵线”的莫桑比克总统马谢尔。

也正是在马谢尔半是劝说半是以停止支持的威胁下，穆加贝决定前往英国的兰开夏宫谈判。

1979年，罗德西亚白人政权和爱国阵线达成和平协议，英国作为保证方，也参加了这个叫做《兰开夏宫协议》的机制。穆加贝同意以举行大选的方式改变政权，保证不进行激进的土地革命，不会对白人政权和英国移民后裔进行清算，未来的津巴布韦议会中将为他们保留20个席位。白人政权在得到保证之后同意交出政权，让“国防军”和爱国联盟武装进行整合，英国则担保提供以“购地”方式保证土改时候所需要的资金。

尽管穆加贝对这个“不彻底革命”的结果并不满意，但是他显然接受了好朋友兼支持者马谢尔的忠告，开始认真准备大选。

“温和”的总统

返回津巴布韦的穆加贝，成为了民族英雄，他也很清楚，即便凭借自己的部族背景（他所在的绍阿族几乎占据津巴布韦80%的人口），未来的选举胜利者一定是自己，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宣布“爱国阵线”不是一个单一的政党， ZANU-PF与ZAPU将分别竞选。

其间穆加贝遭遇了两次暗杀，但在这些事件之后，穆加贝态度温和，甚至在跟白人政权国防军司令会谈时，建议他安心留任。

1980年津巴布韦举行了首次真正的全民选举， ZANU-PF获得了全国63％的选票，在为土著居民党派分配的80个议会席位中获得了57个，掌握了多数票， ZAPU获得了20个席位。

赢得大选后的第一时间，穆加贝就出现在电视上，呼吁国家团结，稳定治安，并要求保障白人公务员的养老金，保护私人财产。显然，他记住了马谢尔当年的警告：如果选举后出现白人逃离现象，经济必然受到重创。

态度温和的穆加贝，确实稳定住了白人的情绪，津巴布韦独立后经济持续发展。他原本激进革命的立场，不但被欧洲国家遗忘，甚至本土白人也不太记得了。英美为了确保他不会倒向社会主义阵营，援助陆续而来。穆加贝借着这个有利条件，迅速在全国大力兴办教科文卫事业，将全国文盲率大幅下降。即便到今天，津巴布韦仍然是非洲国民教育素质排在前列的国家。

岁月静好的日子并不长久。仅仅是十年工夫，苏联轰然倒地，冷战戛然而止，本来缓慢但是陆续提供的援助，开始因为各种理由延宕无期，设计好的逐步赎买白人土地的土改方案，不可能推进下去了。

“革命者”与“G40”

无地的独立战争老兵们开始逐渐不满，而原本依靠农业为主、辅以矿业和旅游业经济结构，极容易受到外界波动影响。偏偏此时，号称第一次非洲大战的刚果（金）内战爆发。穆加贝坚决出兵，支持当年独立运动时期曾经并肩战斗的刚果（金）总统卡比拉，虽然津巴布韦军队和安哥拉、坦桑尼亚、赞比亚等国并肩战斗并且赢得了胜利，却招致了西方国家的制裁。

此次制裁，彻底将津巴布韦的经济打入了谷底。陷入困境的穆加贝，此时又显露出“革命者”的本色，他毫不犹豫地宣布放弃市场经济，直接没收白人农场主的土地分给老兵。

马谢尔20年前的警告，不幸应验，白人大量逃离，带走了农场生产的经验技术和资金，而分到了土地的老兵们，对此束手无策。一夜之间，津巴布韦的经济彻底崩溃。

屋漏偏逢连夜雨，处境困难的穆加贝在此时结识了第二任妻子，这就是后来被津巴布韦民众称作“GUCCI穆加贝”的格蕾丝女士。在穆加贝与她的婚姻生活开始的18年里，除了关于这位第一夫人热衷各种奢侈品、卷入某些腐败交易的传闻之外，她极少涉足政坛。直到2014年，穆加贝再次当选总统后不久，格蕾丝突然被任命为“民盟-爱阵”的妇女组织负责人。

涉足政坛之后，借助穆加贝的威望，格蕾丝在短时间内为自己聚集了一批年富力强的政治人物，并且将他们安插在若干重要岗位上。这批人年龄多在40岁左右，被外界称为“G40” 。这显然极大地刺激了当年追随穆加贝进行独立战争的元老们。本来被边缘化的反对党日渐壮大，即便是执政党ZANU-PF内部，对穆加贝的不满也在逐渐积累。原先反对党的头号人物茨万吉拉伊，本就是追随穆加贝最早的工会领袖，正因为不满穆加贝偏袒格蕾丝而且家长制作风日盛，最后干脆另行组织了“民主变革运动” ，在2000年议会选举中曾经大胜执政党ZANU-PF ，甚至在2008年的总统大选中差点让穆加贝下台。因为穆加贝革命领袖的光环实在过于耀眼，并且在面对ZANU-PF民兵组织的威胁下，分裂成了两派，最后经过南非总统姆贝基调解，不得不接受联合政府模式。

穆加贝后期的作风，不光是逼反了一个茨万吉拉伊。曾经被视为“接班人”的前副总统穆菊茹女士，不但是穆加贝在革命战争时期的老战友，她的已故丈夫更是曾经执掌安全部队的穆加贝亲信。然而，她很快就被第一夫人无情地排挤出权力核心圈，最后也转投了反对党，成了新的领袖人物。

接任副总统的姆南加古瓦，某种程度上是穆加贝的革命领路人之一，并且具有深厚的军方背景，也曾执掌各个执法部门多年。但是，在穆加贝的强力支持下，格蕾丝有恃无恐、对其展开了咄咄逼人的攻势，最后姆南加古瓦被迫黯然出走。

格蕾丝进而直接明言：自己做好了作为穆加贝继承人的准备。这个向总统宝座展开冲刺的举动，不仅让副总统成为高危岗位，更让大批曾经追随穆加贝进行革命战争的执政党高层不寒而栗。

因此，在格蕾丝踏入政坛的三年多时间内，执政党内对于其抵触情绪与日俱增。

在执政党内斗争之初，津巴布韦国防军基本秉持中立态度。但是，这显然不能让根基尚浅的G40放心，他们清楚：一旦矛盾激化，只有得到军方支持，自己才可能真的有把握“入继大统” 。所以，他们又加紧在高级军官内“拉人划派” ，这无疑触犯了军方高层人物的大忌。

津巴布韦国防军主体脱胎于革命战争时期的民族解放武装，长期以来，与执政党的关系密不可分。执政党的内斗蔓延到军内会导致什么样的危险，作为国防军司令的奇文加非常清楚。他是穆加贝信任有加的亲信将领，也是曾经参加过丛林独立战争的老兵，对于G40排斥执政党内那些参加过革命的老兵之举，尤其是老战友姆南加古瓦几乎性命不保的悲惨遭遇，他怎么想，其实不难推测。

于是一切都没有了悬念， 2017年11月15日清晨，津巴布韦国防军出动装甲部队进入首都哈拉雷。经过短暂交火之后，军方迅速掌握了首都局势并且通过其控制的电视广播宣布：津巴布韦国防军并非要发动政变推翻现行宪法制度，只是不能容忍执政党内的政治斗争危及国家前途。军方行动的目的在于维护执政党内革命老战士的安全和清除总统穆加贝身边部分觊觎“革命果实”的人，目前穆加贝虽然已经在军方的控制之下，但是他个人和家庭的安全仍然得到保障。

流亡邻国的合法副总统姆南加古瓦即刻赶回国内，在执政党ZANU-PF和议会的全面支持下，他接过了总统的权力，并且给了穆加贝一个很体面的退休待遇。

「南方周末」非洲任期最长的总统去世。穆加贝经过几天无效软抵抗后，宣布辞去总统职务退居乡间，尽管他还会作为津巴布韦大学校长出席一些公开活动，甚至偶尔宣布还打算再次竞选总统，但是属于穆加贝的时代，在2017年11月15日那天就已经结束了。

「南方周末」非洲任期最长的总统去世。南方周末特约撰稿千里岩